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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河上公并未住在聂府,他自称在水榭县中有另有住处,每日清晨来落日走,甚是勤勉,只是怀里总是都抱着一个不曾开花的花盆。
      聂鸿风一日习文一日练武,七日一休,日子也规律起来。

      河上公第一日来上课的时候,抱了个大木箱,沉甸甸的足有半人高,放到桌子上还有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打开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装订成册的书,他随手捡出两本放到聂鸿风桌子上。
      声音中略带得意:“只是一些为师闲时所写的书而已。”

      聂鸿风不由多看了他几眼,这才翻开手边这本,书名是《天河志》,翻开第一页,上面便写道。

      水从天上来,鱼游其上。
      云迁脚下路,鹰鸣斥耳。
      乃是吾从未所见,今书《天河志》,记载十年所见所闻。

      “水在天上,云在脚下。”聂鸿风抬头说道,“没有这样的地方。”
      河上公走上前,声音中带着戏谑:“你怎知?”

      聂鸿风:“我已学《三国录》,讲陈国、越国、元国三百年历史,而这三国中,没有一处有这种天地移换的奇景。”

      河上公从箱子里又拿出一本,弹弹上面并没有的灰尘,拂过纸张,笑:“只是你没去过而已,天下之大,何止陈、越、巴三国。”

      聂鸿风顿了一下,道:“之前听书院的老师说过,三国之外另有异域,便是这《天河志》中所记吗。”

      河上公否认:“不是。”

      聂鸿风看向河上公,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可河上公偏偏就是在里面看出他在无言的控诉自己说话矛盾。

      河上公指天,问:“那是什么。”
      聂鸿风:“天,云过鸟飞,日月经天的天。”

      河上公指地,问:“这是什么。”
      聂鸿风:“地,脚踏实地,万物生长之地。”

      河上公又指他来时放在桌子一角的花盆:“这又是什么。”
      聂鸿风:“葱兰,六瓣白花,随处可见。”

      “都对,亦可说都错。”
      河上公指天,“天有九重天,住天仙一百九十位。”

      河上公指地:“地有冥府十八层,是魂魄轮回之所。”

      “而这个。”河上公抱起他最爱的花盆,像是抱着他的孩子,声音轻柔,“这里种着一方世界。”

      聂鸿风不解:“要我如何相信。”

      河上公目光慈爱:“你需要去走,去看。”
      “三千大世界,九千小世界,又怎是这里小小三国可轻易概况,又怎是简单异域二字便可形容。”河上公笑着举起手中的书,“我每到过一个世界,便将其写一本书,短短生命一千载,不过去了六十一个世界而已。”

      聂鸿风听得认真,河上公的言语像是给他和余漪打开了一个新天地的大门,里面有从未见过听过的广袤天地。

      河上公说罢,将手中的书放到桌面上,随意翻至一页。

      一直在灵台警惕着的余漪突然出声:“小心!”

      刹那间,这临窗的书房天地变化,犹至水间,遍地红莲,满目清香。

      变化的同时,聂鸿风已取出他藏在书桌下的陌刀,站起身来,严阵以待。

      河上公眉头一跳:“你居然在桌子下面放把刀?”
      说罢又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抚摸聂鸿风的头顶,被他躲了过去。

      聂鸿风见莲池清水至于自己腰间,可衣袍一点未湿,又想到在莲池出来前,扫到的河上公翻到的那一页,似乎写有“魔障红莲”四个字。

      “这水这莲是假的。”聂鸿风看向河上公,“是你书中场景?”

      河上公赞叹:“不错,不亏是我看上的徒弟,这悟性、这股聪明劲,真是跟我一模一样。”

      聂鸿风抿着嘴角,不再言语。

      河上公继续道:“这是百年前,我偶尔去往一方小世界所见,那方小世界乃是从冥府四层孽镜地狱中的一池红莲中诞生,整个世界不过百丈之大,至于其中可观己身前尘往事,犹如对镜映人。”
      河上公的目光落到其中一朵红莲上,声音暗哑:“这是我待得时间最久的一方世界。”
      随后又像是没什么似的,继续道,“你呢,你又能在红莲中看到了什么。”

      河上公整个人慢慢变浅,如同之前的书房一般消失在聂鸿风的眼前。

      红莲池中只余他一人。

      聂鸿风握紧手中的刀柄,不,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一条小青鱼。
      “哥哥,你在吗。”

      没有回应。

      离聂鸿风最近的一朵红莲花开,那红如血的花瓣朵朵绽放,清浅的花香中好似掺杂了血腥之气。

      忽的一股外力踹至聂鸿风腰部,聂鸿风一个踉跄没有站稳,摔倒了。

      聂鸿风想拄刀起身,可手中一空,刀已不见。

      又是一脚踹至聂鸿风腹部,痛的他在地上蜷起身体。

      不对,他练刀习武已有几年,这点疼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又是一脚踹来,聂鸿风快速抓住那人的脚踝,这才看到那人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童,他见聂鸿风反抗,骂道:“小哑巴敢跟我动手,起开!”
      紧接着就有人踩到聂鸿风手上,指骨被踩在地上摩擦,因为疼痛,聂鸿风松开了手。

      聂鸿风一阵恍惚,又是一波拳脚落到身上。
      从这些孩童之间的缝隙中,聂鸿风看到了湛蓝的天空。

      他想起来了,就是这样的一天,这样的疼痛和骂声中,他进入了漆黑的灵台,有了哥哥,哥哥替他打了回去。
      聂鸿风忍不住笑起来了。

      “小哑巴居然笑了,看来真是个傻子。”

      可是在这一天,聂鸿风没有等到他的小青鱼,他像往常一样蜷着身体挨打,等着他们打完自行离开。
      不知打了多久,或许是旁边有人来阻止,或许是这些小孩打累了,记起该回家吃饭了,,临走时还不忘再骂几句。
      “小哑巴,大傻子,只挨打,不说话!”

      等到只剩聂鸿风一人,他自顾自的站起来,扯了几下衣裳,便往知恩府的方向一瘸一拐的走去。

      路上碰到一队巡逻的士兵,为首的有些眼熟,聂鸿风扫了一眼,想起他的名字是李三归,离开上京南下那日,过江时来送行过。

      李三归见到聂鸿风走路姿势不对,身上也都是灰土,关切的询问发生了何事。

      聂鸿风不想理他,他身上很疼,肚子很饿,现在只想走快一点早点回家。而且这些事情即使说出来也没什么用,聂鸿风心里知道的很清楚。
      他自小力气比同龄人大,个头比同龄人高,打架从不会吃亏。母亲不会问是谁先动的手,只能看见旁人都比自己受伤重,然后就是叱责挨罚。

      聂鸿风已经习惯了,不再反抗也不再说。
      反正,也没用。

      而且他答应了,不打架。
      只要自己不动手,就不是打架。
      对方就不会找到家里来。

      李三归好久没见到聂鸿风了,将军不在府里,只有夫人在,他们这些当兵的不好经常上门打扰。
      今日碰巧遇到了,便一路护送聂鸿风到了知恩府。

      春盛听到小公子回来了,连忙跑到门口,见到一身脏兮兮还带着脚印的聂鸿风,心疼不已,上前想要关心几句,被躲了过去。

      聂鸿风径直走进府里,他准备先去换身衣裳再去吃饭。

      春草留在后面有些手足无措,慌张的对李三归等人道了声谢,都顾不上问发生了什么,连忙跟着小公子进去。

      李三归见人走远,站在知恩府的大门口,将军府邸依旧威武严肃,只是他的主人如今不在,偌大的府里只有一位身体孱弱的夫人,和七岁稚童,怎能不让人担心。
      可他又别无他法,干守在门外。

      过了会,一位女侍出门,李三归连忙拦上,说了下刚刚在街上碰到聂鸿风的情景和自己的担心。
      女侍神色有些冷漠,不过认真听完了李三归的话语,道:“只是在学院里寻常打闹,小公子力气大于同龄人,不会吃亏。”

      李三归见她知道,心想定是遇见过多次,既然聂鸿风没吃亏,也就放心了,离开前询问了对方姓名。
      “我跟在夫人身边,名为牡丹。”

      聂鸿风看着自己像往日一样,学堂上课,挨打,回府,受罚,一声不吭。
      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真实,像是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可是聂鸿风就是知道,这里的不是他。
      他有一条小青鱼,而这里的聂鸿风没有。

      如此重复没有丝毫意义的日子还在持续,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有一瞬,大将军聂顾城得胜归来,满京轰动。

      聂鸿风远远的站在一旁,看着知恩府门前夫妻二人相拥恩爱的场景,直到聂顾城问了句。
      “这便是鸿风吧,已经长这么大了。”
      聂顾城伸手,招呼聂鸿风过去。

      聂鸿风怔愣的看着这个陌生的自称父亲的人,他在很多人口中听过他的事情,人却是第一次见。
      他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是陈国在边疆上伫立的一道墙,无数的胜利宣扬着他的军功,他的名字比战场上军旗更加响亮。

      聂鸿风后退一步,掉头就跑。

      聂顾城一愣,没想到他竟跑了,聂顾城正想上前,就听见南云掩着口鼻咳嗽个不停,心中顿时内疚不已。

      聂鸿风跑到自己的院子里,躲在屋内,紧紧的关上门。
      屋里陷入昏暗,聂鸿风背靠着门蹲下来,也不能平息自己心中“砰砰”直跳的心,这种异样的情绪让聂鸿风不知所措。
      他想去亲近这个只存在言语中的父亲,可除了无法抑制的心跳,他面上一片空白。
      他不知该如何做。

      半月后,聂鸿风八岁生辰。

      聂顾城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聂鸿风远远望着远处练武场中摆放的刀剑,只是沉默。

      聂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你现在年纪还小,等再大些,定会教你练刀。”

      不久后,聂顾城辞官。
      走的那天,下着大雪,太子相送出京,聂鸿风踩着风雪告别故人踏上南下之路。

      魏南云身体孱弱,一路上走走停停,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到了江边。
      聂顾城扶着魏南云走出马车。
      “我们坐船顺着水向南,再有十五日便到了,那里如今温暖宜人,花团锦簇,你定会喜欢。”

      不知是否是第一次见江水,魏南云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许多,只在江边休息了一日便催促着赶快过江。
      魏南云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可是眼中却熠熠发光,仿若透过这江河看到了一个属于她的春暖花开的梦。

      船在江水中行走了十五日,到了一个名为水榭县的小地方。

      这里如聂顾城说的一般,秀美婉约,花开了半个城。

      下了船,没走几步,魏南云晕倒在聂顾城怀里,轻飘飘的如薄纸一般,再也没有醒来。

      聂顾城已在这里买好一个小院子,没有知恩府大,可邻里邻间看起来颇为和善。
      他将魏南云的灵堂设在这里,抚摸着棺材上面的棱角。
      “唯唯,这里是新家,你可还喜欢。”

      聂鸿风穿着白色麻衣,跪在一旁看见他爹喝的大醉,抱着棺材说后悔。

      深夜里,烛火有些摇曳。
      晃得聂鸿风眼睛酸疼,不停有眼泪冒出。
      胸口闷的像是堵着石头,就连每一次呼吸都耗尽了浑身力气,耳边似乎有嗫嚅低语,可再仔细听去,又是一片黑夜中的寂静。

      本来跟着从上京南下的人就不多,聂顾城只留了一个厨子和两个打扫,剩下的都散了去。
      这比知恩府小上许多的院子,看起来竟比知恩府还冷清。

      聂顾城已经忘了他曾经说过要教聂鸿风练刀的事,整日酗酒,有时连着几日都见不到人。

      聂鸿风便自己拿着聂顾城的刀练,虽说他力气远超常人,可毕竟年纪小,聂顾城五十斤的刀对他来说还是太重了,再加上练刀姿势不对,不过半月手腕就受了伤,一动就疼。
      去了医馆,被大夫反复叮嘱至少要修养三个月,这期间不能提重物,否则手腕的损伤会永久留下。

      聂鸿风回到家时,久违的见到了坐在门口的聂顾城。
      聂顾城抬了下眼皮:“去哪了。”

      聂鸿风本不想回话,他们二人一直如此,有时能连着半月不说上一句话,可又看到立在院子里的陌刀,收回了正要错身而过的脚。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胡子邋遢满身酒味的男人,没了一身鹰头铠甲,失去了心爱之人。
      “我想练刀,你之前说过要教我的。”

      聂顾城倚着门框,仰头又是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胡茬上,空酒壶掉到地上摔个粉碎,人也歪斜着倒下。

      聂鸿风见他醉倒,熟练的拖他进门,半拉半抱的将他扔到床上。

      聂顾城一直睡到第二日天还未亮,醒了酒,想起来聂鸿风想学刀,将他从床上拉起来,也不管人醒没醒,自顾自的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刀法。
      院子原本就不大,并不适合练刀,更别说是陌刀这种长柄刀。

      锋利的刀刃削掉了院子里种的花木,不过没人在意,这些花木本就因为长久无人打理,半死不活。

      聂顾城练完刀,正好天光大亮,他将刀一扔,出门去了。
      聂鸿风走到被丢到地上的陌刀面前,有些费力的用左手将它扶起立在墙边。他知道,这把刀的主人是去喝酒了。

      聂鸿风右手不敢使劲,就在地上捡起一根刚刚削掉的树枝比划起来。

      日子似乎就这样过着。

      聂顾城时醉时醒,偶尔清醒的时候会在院子里教聂鸿风练刀,院子里的花木也死完了,伸着为数不多的枯枝,没有一片叶子。
      但更多的时候聂顾城是醉着的,很多次都是聂鸿风找遍整个水榭县,将醉倒的他拖回家,有时候聂鸿风做噩梦都会梦见,在水榭河上漂着聂顾城醉酒落水的尸首。

      不过也是,或许在到水榭县的那一天,魏南云死的时候,聂顾城的尸体也同样漂在了水榭河上。

      聂鸿风年纪小,但是想的很长远,虽说他现在才十岁,但只要好好练刀,长大了就去参军,等当上了像曾经聂顾城那般的将军时,他的父亲说不定就会正常了。
      毕竟这个男人心中只有家和国,如今家没了,还有国。

      等到了聂鸿风十一岁生辰那日,他煮了两个鸡蛋,一个自己吃了,另一个剥开给了趴在桌子上喝酒的聂顾城。
      聂顾城吃了鸡蛋,没什么反应,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准备出门买酒。

      可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一个和尚。

      聂鸿风远远的立在那里,如今的季节是冬季,可南方的冬天只有些微凉,空气中带着浅淡的湿意,连绵的细雨小到能粘在脸上的绒毛,挂在黑色的睫毛上。

      雾蒙蒙的看见那和尚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聂顾城似乎急着去买酒也没仔细听,摆摆手说了声“请便”就自顾自赶往酒肆。

      然后聂鸿风就隔着睫毛上的薄雾,看见那和尚来到自己面前,念了声佛号,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整个人被束缚在了一个圆形容器中,狭小燥热。
      紧接着就是无穷无尽的经文,一字一字的充斥在耳边,打在身上,不分昼夜。
      让人疯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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