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涧鱼》天上飞的老狼

16、第十六章

　　屋门旁边的的窗户，被悄悄的拉卡一条缝，里面偷偷探出一个小脑袋，正四下偷看，一不小心就和院子里坐着的聂顾城对上了眼。

　　余漪见被发现，拉整衣角，推门出去。

　　哪来的和尚对聂鸿风胡言乱语，惹得他眼睛通红的回到灵台。
　　“等着，哥哥出去把场子给你找回来。”

　　聂顾城和度闻和尚相对而坐，度闻和尚背对着聂鸿风屋门的方向。
　　聂顾城见“聂鸿风”走出来，急道：“今日不说来日未定之事，如今我儿乃是无辜之人，怎可因今后还未发生之事便要定他的罪！”

　　度闻和尚面露思索，顺着聂顾城的目光回头看到“聂鸿风”，愣了一下。

　　聂顾城连忙起身挡在“聂鸿风”身前。

　　度闻和尚往左边探着身子，去看聂顾城身后的“聂鸿风”。
　　“奇怪，怎么没了？”

　　聂顾城忙问：“法师，什么没了？”

　　那漫天的血气，像是没有存在过一般，消失殆尽。
　　度闻和尚使劲揉揉眼，无神的双眼中，只能看到青色的人形雾气，没有一丝杂质，是上好的灵魂。

　　“像是换了个人。”
　　度闻和尚喃喃。

　　聂顾城神经一紧，忙看向“聂鸿风”，就见他调皮似的冲他眨眨眼。
　　这不是他儿子，是那异魂！

　　余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若的坐到老和尚对面，问：“法师之前可见过我？”

　　度闻和尚回神，道：“从未。”

　　余漪再问：“法师可与我相处过，知道我的为人，了解我的性格？”

　　度闻和尚：“不知，不了解。”

　　余漪扬眉：“法师既未曾见过我，又不知道、不了解我，为何要平白为我捏造罪行呢。”

　　度闻和尚眼中，青色的灵魂边缘的雾气，好似在游动，星星点点的向着自己游来，像是带着清凉的水气，让他整个人都平静了。

　　“贫僧——”
　　度闻和尚深吸了一口气，露出舒服的神色。

　　“嗯？”余漪很是奇怪，他提着劲来给聂鸿风找场子，可这和尚一脸餍足的神色是在干嘛，这架还吵不吵的起来。

　　度闻和尚独行数十年，收服妖魔无数，同时也受伤无数。
　　沉疴难医，日日夜夜承受着这一身伤痛，早已成为他修行的一部分。

　　可就在此刻，有这么一瞬间，他感受到了疼痛全消的感觉。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之后如常的疼痛接踵而至，短暂的平静之后他忽的焦躁起来，那一瞬间的滋味太过难忘，令他险些动摇禅心，生出贪念。

　　度闻和尚突然站起身，念了声佛号：“施主打扰了，贫僧需速速离去。”

　　“法师怎么突然就……那我儿？”聂顾城还想再问些什么，度闻和尚已快速往院门外走去，脚步快速还带着几分急促。

　　直到远离了此地，度闻和尚才松了口气，他回望之前血光冲天之地，那里天晴日朗，不见一丝血色。

　　手中佛珠中镇压的一只妖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怪笑。
　　“如此鲜美的味道，老和尚怎么不吃了他。”

　　度闻和尚已恢复平常，苍老削瘦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平和，手中丝毫不停的对着佛珠附加一道经文。
　　“聒噪，你心不静如何才能洗清死于你手的数百亡魂。”

　　佛珠中的妖魔发出痛苦的哀嚎，中间还夹杂着对和尚的谩骂。

　　度闻和尚左手拨动佛珠，右手持锡杖，口中佛经诵念不停，继续前行。
　　至于刚才那人，度闻和尚不敢再见，相关事情和困惑，度闻和尚皆传信与一位好友，信中特意写明望他速来。

　　聂鸿风家中，留在原地的余漪很是奇怪。
　　他可不信是他刚才那两句问话将那和尚问走了，肯定还有其他事情。

　　聂顾城看向余漪：“鸿风可在？”

　　余漪咧嘴一笑，换了聂鸿风出来。

　　自从在上京知恩府，被那黄袍道士道明身份，余漪除非特殊情况，很少在聂顾城和魏南云在的时候出来，就算出来也假装是聂鸿风，免得被认出来多许多麻烦。

　　聂顾城真的如他所说，在聂鸿风同意练刀之后，没在过问过他们二人之事。

　　余漪猜测是他想和聂鸿风好好相处，暂时容忍了自己的存在，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自己也不会久待，说不定等聂顾城想翻旧账时自己已经没了。

　　聂鸿风：“爹找我何事。”
　　聂鸿风面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冷淡，好似之前在灵台中红着眼睛跟余漪诉说委屈的人并不存在。

　　聂顾城面色有些复杂，刚才亲眼所见的冲天血光还历历在目，受血光影响看到幻象的痛苦还未消散。
　　再怎么不愿，再怎么在他人面前据理力争，也要承认，他这个孩子，是真的与常人不同。

　　聂顾城甚至在想，魏南云在聂鸿风出生后夜夜噩梦，严重时看到的幻象，是否也是因为身体弱被这孩子身上的血气侵入受到的影响。

　　聂顾城制止自己再想下去，他不愿给自己的孩子加上莫须有的罪。

　　聂顾城调整好情绪，问：“要不要跟爹出门走走。”
　　聂鸿风点头。

　　两人顺着门外的路走，没什么目的。

　　路的中间流着一条小溪，这是水榭河的一条分支，因太过细小，没有名字。小溪每隔一段就摆放着三五块平整的石头，方便行人走到路的对面。
　　坡度不大，水流缓慢，滋生一簇簇的水草，偶尔还能看到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有女子背着衣篓，走台阶下去，在溪水边捶打衣服，孩童追逐打闹，扑到正在干活的女子怀里，被笑着赶走。
　　几个男子从码头的方向走来，额头上还有未擦干的汗，其中一个快走几步，一把抱起闹人的孩童，顺手提起衣篓背到后背，和女子一起往家走。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衣篓的最下面，挂着一只大着胆子与麻绳搏斗的小螃蟹，荡啊荡的，掉下来了。

　　聂鸿风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滑过。

　　聂顾城问：“鸿风可喜欢这里的生活。”

　　聂鸿风：“还可以。”

　　聂顾城：“市井百态，一年四季，寻常人的一生，相似又有不同。”

　　聂鸿风看了看天色，神色中有些不耐：“爹，我该去学堂了。”

　　聂顾城看着他，犹豫着。

　　聂鸿风正要走，聂顾城喊住他：“等一下。”
　　就见他的孩子回头，忽的笑了一下。

　　“爹，你在害怕什么。”

　　聂顾城上前一步，郑重道：“我希望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跟爹说，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孩子。”

　　聂鸿风收起来脸上的表情，沉默片刻。
　　声音很轻又很短暂的应了一声。

　　聂顾城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走远了，余漪才在灵台中说话。
　　“怎么气氛突然这么沉重啊。”

　　聂鸿风冷言：“他在怕我，一边和那老和尚说着不信，一边又不信我。”

　　码头附近的风夹杂着凉爽湿润的水气，河岸台阶上零散放置着几堆还未搬送的货物，几艘货船临时停靠休整。
　　刚过晌午，虽已入冬，可这南方水乡也只是有些凉意而已，水榭河中零零散散能看见不少人在游水。

　　“哥哥呢，哥哥会害怕我吗。”聂鸿风停下脚步，手捂着胸口，隔着衣物，轻易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哥哥，我有种感觉，那和尚说的说不定是真的。”
　　“我以前常常想要杀人。”
　　“说不定，我真的会是个十恶不赦，杀万人的恶鬼。”

　　余漪无语：“干嘛呢，有你这样自己骂自己的吗。”

　　聂鸿风面色一顿：“哥哥别生气。”

　　余漪：“嗯嗯不生气，你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

　　聂鸿风抿着嘴角：“是以前哥哥不在的时候。”

　　余漪从小池塘出来，坐到岸边，问：“那你说，你是见一个想要杀一个，还是有选择的想要杀人。”

　　聂鸿风：“有选择的，想要杀欺负我的人。”

　　余漪：“可你不仅没有杀人，连还手都没有，任由他们打。”

　　聂鸿风：“是因为我答应过娘，不能打架。”

　　不还手就不是打架，是单方面的挨打，聂鸿风有时候真是固执的让余漪心疼。

　　“你因为一个承诺，宁愿被打，也不愿还手，我相信你更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杀人。”余漪又道，“被欺负想要还手是没问题的，你之前不还手人才不对。有些事情答应了要做到，有些要分情况，别傻了吧唧的被欺负。”

　　聂鸿风：“嗯。”

　　余漪：“再说了，杀人偿命，你想因为一些你讨厌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吗，死了就不能练刀了，也不能吃你娘给你煮的长寿面了。”

　　聂鸿风在心里又加了一句，也没哥哥了。
　　“我知道了，哥哥我会遵守律法的。”

　　“不错不错。”余漪感觉自己说的超级棒，超级好，晃晃尾巴，鱼尾落在池塘的水中，晃荡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余漪在灵台中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小青鱼或者是半人半鱼的形态，偶尔才会整条鱼变换成人，毕竟当人还要穿衣服，太麻烦，“今天我们逃学吧！”

　　聂鸿风问：“逃学犯法吗。”

　　余漪开心道：“不犯法！走，我们去玩水！”

　　若是问来到水榭县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便是这里临水，方便余漪玩水。
　　灵台中的池塘还是太小了。

　　二人离开后，原地空气中一阵波动，原地出现一个人影，捋着花白的长胡子，怀里抱着一个小花盆，笑眯眯的。
　　“有意思，一体双魂。”

　　正是应度闻和尚传信，从千里之外来此的河上公。

　　河上公给度闻和尚回信。

　　——我可能要多两个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