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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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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和往常没有区别。
中午时分,聂鸿风拉着余漪上完课,回到家中吃饭,休息片刻还要再去学堂。
春草挎着菜篮,慌张的跑进门,急切道:“老爷,外面来了个和尚,说了好多奇怪的话,赶也赶不走,您快去瞧瞧吧。”
春草是个孤女,父母皆不在了,老家也没了亲人,在知恩府时一直在主院厨房做活,因着无处可去,一起来了水榭县,平日里饭菜大多是她做的。
春草说完还有些担心的看了眼聂鸿风。
聂鸿风沉默的放下筷子,跟着聂顾城去了门口。
门槛外站着一位身穿百衲衣的老和尚,年老瘦削,饱经沧桑,脚下穿的草鞋也有不少磨损,右手持锡杖,左手里捏着一串颜色快磨没了的佛珠。
聂顾城不漏痕迹的上下打量一番,看出这是位苦行僧,带了些尊敬,行了一礼道:“寒舍备了些斋饭,法师可是需要?”
“阿弥陀佛,贫僧途径此地,心神不宁,抬头便见血光冲天,恐有不世灾祸将至。”
老和尚的目光越过聂顾城,和他身后的聂鸿风对视,双眼倏忽瞪大,像是见到什么恐怖之物。
“小心!”
老和尚一把拉过聂顾城,将他拽到身后,同时丢出手中佛珠手串,口中念念有词。
佛珠飞到空中变大数倍,径直飞向聂鸿风,将其圈进在其中,佛珠收紧快速箍住了聂鸿风手臂腰身,使其动弹不得。
“法师这是何意!”聂顾城顾不上许多,一掌挥出,打断和尚口中念经。
老和尚不敢将后背对着被佛珠禁锢的聂鸿风,侧身躲避:“百鬼泣,血光灾!今日趁其年幼正好将他制服,日日念经驱其恶念,否则今后恶念一旦成型,万人死于他手,就不是你我能够制服的了!”
老和尚将锡杖持于身前,因着手长,敲击聂顾城左右肩膀,气力之大,聂顾城一时抬手不得,失了先机。
守在门口的卫通眼尖,见聂顾城眼下要落至下风,连忙跑进院内将他陌刀抱来。
聂顾城的刀重五十斤,刀刃锋利,要卫通使出全力才能抛动。
“将军,接刀——”
聂顾城向后一跃,一把接过长柄刀,紧接着就是一刀挥出,砍断困住聂鸿风的佛珠手串,下一瞬,刀尖就指向了老和尚。
老和尚见到“呼啦啦”散落一地的佛珠,呆住了。
“怎会这样,你是……”
刚才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血气冲天的聂鸿风身上,现在仔细看向聂顾城,只见他身后隐隐有一尊紫色麒麟护体,也是借着麒麟瑞气才能斩断他的佛珠手串。
紫色麒麟似乎察觉到了敌意,仰天一啸,寻常人听不到声响,可震得老和尚两耳发聩。
“麒麟……还是紫色,必定是功勋之家。”
老和尚转向没了佛珠禁锢的聂鸿风,他虽有些害怕,还是上前仔细查看,越看心中越发迷茫,“是个人,不对,好奇怪。”
老和尚指着聂鸿风问聂顾城,“他是你何人。”
“是我儿子。”聂顾城满面怒容,“法师不问青红皂白禁锢我儿,是何意思。”
老和尚如同一个普通人一般,慢步越过聂顾城的刀尖,弯腰一一捡过掉落在地的佛珠,将佛珠全部收起后,站直了身体,侧过头,依旧面带困惑:“能受麒麟庇护之家怎会有子如此?”
见老和尚没了攻击意图,聂顾城也收了刀。
这时,担心有事的魏南云赶了过来。
她并未见到刚才的冲突,魏南云心中所想和聂顾城最开始一样,见和尚年老削瘦,一身百衲衣,以为这位法师是来化缘的,而且魏南云念经数年,见到苦行僧更是尊敬,连忙请他进院。
度闻和尚见到魏南云,奇道,这女子应是已死之人,却多活了三年,浑身也无邪术续命。
但又看到聂顾城身后紫色麒麟,不知是否有这麒麟庇佑的原因。
不解。
聂顾城见聂鸿风没有出声反对,也将刚才的事情暂时揭过,刚才老和尚之语,还要细细问之。同时吩咐卫通,先送聂鸿风回屋,不得再让这和尚接触到他。
和尚自称法号度闻,只为行走天下,以一己之力,度所见度所闻。
用过斋饭,魏南云和度闻和尚谈了些佛经,不多时就有些累了。她这几年虽身体好了许多,仍旧容易劳累,便被牡丹扶着回屋歇着了。
桌上只剩和尚和聂顾城二人。
聂顾城直言:“如果度闻大师不能解释刚才所言所行,应向犬子道歉。”
度闻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刚才散落的佛珠。
如果细看就会发现,每颗珠子在他的掌心都在微微颤动,其中一颗上面多了道浅白划痕,是刚才被聂顾城的陌刀所伤。
“贫僧行走世间已有一百二十年,关了无数作乱的妖魔在这佛珠之中,死在它们手中的人命不计其数,如今我日日为其诵经超度,只盼有朝一日可以洗清它们身上的罪孽,我希望令郎也可以关在其中。”
聂顾城浑身紧绷,沉声:“可我儿不是妖,是人,虽有些不善言语,可秉性善良,更别说有伤无辜人性命之事。”
“贫僧也不懂。”老和尚微微侧头,再次面露不解。
“贫僧远在百里之外,就见此地方被血气笼罩,几乎可以断定这里是一座死城,可走入其中,皆是寻常人家。按说常人是承受不住如此大的血气,贫僧本以为是有妖在此,可刚刚……令郎似乎的确是人,身上也无枉死之人怨气。”
“可寻常人的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血气?”
“会不会是度闻法师看错了。”聂顾城忽然注意到,面前这和尚双眼无神,目视无物,像是目盲,忍不住问道,“法师您这眼睛……”
“贫僧修的天眼通,虽不能视凡物,可在观气一道上从未出错。”
度闻和尚说着,手指拂过聂顾城双眼,念了声佛号。
聂顾城眼中,原本平静的院落瞬间变了模样。
血气冲天,天地变色,无数鬼影内含其中,面目狰狞,犹如修罗地狱!
而血气最为浓厚的地方,正是是不远处聂鸿风的屋子。
从这里抬头便能看见,那里的血色浓重的像是着了火一般,无数丝缕成形的血气如同烈火中冒出的滚烫浓烟,以聂鸿风住处为中心四处蔓延,压抑的聂顾城喘不过气来。
那血气好似能随着呼吸侵入人体,窥探人心,偷偷摸摸的拉扯着心底的愤怒、悔恨,真假难辨。
——“爹!你为何不来救我!”
一声哀嚎响在聂顾城的耳边,让他眼前变了个模样。
聂顾城的二儿子,死的时候未满十五,他们之间只相隔不及十里的距离。
那场大战中,聂顾城的主力军击溃了敌军,可是二儿子带领的侧翼在追击敌方领将时遭到伏击。
等聂顾城赶到的时候,只见到了遍地的尸体。
敌人深知要快速撤退,没有带走一个俘虏,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聂顾城在尸体中扒到了自己的二儿子。
浑身布满刀伤,尤其是脖颈处,刀伤最多,多到脖子上只剩层后颈皮还连在躯体上。
之后的无数日夜,聂顾城都在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何没能早到片刻,痛恨自己为何没能预料到敌军的埋伏,痛恨自己为何没有多给他分派些人手。
以及。
为何没能救下他的性命。
——“将军,这一次我要先走一步了。”
陆为力是聂顾城刚参军时认得的好友,后来一路跟着聂顾城,聂顾城是什长时,他是伍长,聂顾城是大尉时,他是中尉。
等聂顾城当上了杂号将军,陆为力还笑着说,等他当上了杂号将军,聂顾城就该是大将军了。
然后在第二日敌国突袭中,替聂顾城挡了一刀。
死了。
聂顾城连他的最后一句遗言都听不得,只能透过刀光箭雨看到躺在地上的陆为力嘴巴无力的动了几下,随后倒下,被敌军割了脑袋挂在腰间。
那一战,聂顾城杀敌过千,一身盔甲染的通红,血液粘稠的洗都洗不干净。
一战成名,进京领赏,娶妻生子。
可是他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小兵。
再也等不到他心心念念聂顾城当了大将军封他做杂号将军了。
环顾四周,满目白骨,只有自己孑然一身,身披红袍金铠,站在白骨堆上稳稳的坐着大将军的位置。
度闻和尚手掌一收,聂顾城眼前修罗地狱瞬间消失,瞬时如获新生般大口喘气。
从未有这一刻能感受微湿的空气是如此美好,再望去刚才血气最为浓厚的地方,只有聂鸿风紧闭的房门,和门口尽职守着的卫通,平静而普通。
刚刚胸口喷出的悔恨、遗憾和幻听,尽数被聂顾城收在心底。
除了紧锁的眉头,冷静的面上再无异样。
度闻老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
“施主刚刚所见,即是贫僧眼中所见,只是施主心思太重,被血气趁机而入,如果不是贫僧及时收手,恐怕施主会沉沦其中,做出不可控之事。”
聂顾城看着聂鸿风那间无甚两样的屋门,两扇门上的红漆都掉成了褐色,是因为买来这间院子时已是如此半旧,前几日魏南云还念叨着等明年她身体更好一些时,要将院子翻新一番。
门口守着的卫通偷偷朝他挤眉弄眼,示意自己有好好守着小公子,绝对不会让和尚接近。
度闻和尚将手中的珠子平稳的放在桌子上,凭空捏出一条细线,慢慢的捏起一颗没有孔道的珠子穿进细线。
“施主只是一眼便深陷魔障,而您的儿子日日夜夜浸于此中,今日您说此子良善,明日说不定便是杀人恶魔,等到那时就为时已晚。”
聂顾城见那颗圆滚滚的珠子在穿进细线时颤动一下,不知是不是刚刚的魔障还未完全消除,似乎一声哀嚎同时钻进耳中。
聂顾城问:“大师刚才说,是想将我儿也收在这珠子里面?”
“如此最好。”度闻和尚说着穿进第二颗珠子。
聂顾城耳边又是一声痛呼,刺的浑身一麻,目光便又落到对面紧闭的屋门之上。
度闻和尚手掌一转,满桌的珠子尽数串进细绳之中,佛珠手串重新捏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