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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疼。脚髁, ...

  •   疼。

      脚髁,腿,膝盖,髋,胸口,肩,手指,牙齿,哪哪都疼。

      天还没亮,文星伊睡不着了。她已经连着好几天在凌晨痛醒,骨头里像是有什么小恶魔,在挤压,摩擦,不停地蹂躏她这把脆弱的骨架子。

      完全没办法瞒,严重的睡眠不足导致她的身体状态跳楼似的往下跌,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精神有多糟糕。文星伊使劲眨了眨眼,考虑着明天和丁辉人商量一下,该用吗啡了。

      金容仙在床边睡着了,身体在两张椅子上蜷缩成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伸手虚虚握住文星伊左手的尾指和无名指。

      文星伊想动一下,摸摸金容仙的脸,或者碰碰她的手,又怕控制不好身体弄出什么动静吵醒了她,于是继续安静地躺着,就着窗帘透进来一点冷清的月光和路灯仔仔细细地看她。

      金容仙穿着医生袍,里面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长发随意挽成一个发髻,看起来好几天没洗过了,没扑散粉吸油,松散凌乱还泛着油光;淡妆没卸,但也快掉光了,眼下一圈青黑色在黑夜里也看得明显;脸颊肉瘦得太狠,侧身躺着都已经挤不出多少了。

      也是到这个时候才能看到真实的金容仙,到了白天,这人就会把自己拾辍整齐,神采奕奕地去巡房收症,还抽时间来陪她。文星伊心疼又无能为力,忍不住开始自责,怪自己得病,怪自己糟烂的体质,怪自己拖累身边的人,怪自己求婚,怪自己当初去撩金容仙……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往极端而负面的错误方向一路跑偏,文星伊赶紧默念REBT准则,把思绪拉回来。

      精神干扰没有了,生理上的疼痛又占了优势。文星伊咬咬牙忍住,盯着金容仙的手表里跳动的秒针开始数数。

      半年前的移植手术很顺利,甚至术后恢复都一切正常,出院前一天丁辉人还特意来病房逛了一圈,说要买一支鱼竿送给文星伊,前提是文星伊得陪她起码一个月一次户外垂钓,得到了金容仙的大力支持。

      但那晚文星伊睡下之后,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收拾好的行李又放回了原处,身上和床边都多了好些仪器。

      “急性肺排斥。”床边只有丁辉人,“X光胸片不能直接确认,但很有可能有纤维化。”

      “容仙呢?”隔着呼吸面罩,文星伊的声音闷闷的。

      “刚被金容熙架回去了。”丁辉人看看她的表情,赶紧补充道,“不是不是,容仙本来打算那天送你回家之后回来开始on call的。刚刚下班,来看看你再走。”

      文星伊抿抿唇没出声,许久之后才又开口问道:“还能做什么吗?”

      “如果确认的话,没有了。”

      那天凌晨,文星伊突然出现急性肺排斥,肺功能严重障碍,无法排出二氧化碳,差点失救,到了傍晚情况才稍微稳定下来。丁辉人把金容仙on call的时间后调,还给她批了一天假,好让她在那天得以守在文星伊身边。

      具体情况文星伊都是从同事口中得知的,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后怕。她不是怕死,走的人反倒是没什么,留下的那些她爱的、爱她的人怎么办呢?

      那天文星伊是准备要出院的,监测仪器都已经撤走了。她没法想象金容仙是怎么恰巧惊醒,恰巧看到她可怕的脸色,又恰巧赶得及按铃呼叫护士站和当晚恰巧值班的丁辉人的。当时金容仙该有多害怕多无助,万一她真的没救回来怎么办呢?文星伊从不敢再往下想。

      当时的X光胸片不能立即确认是肺纤维化,但大家都心中有数,所以最终确诊的时候也没有太惊讶。

      不过纤维化的发展速度远超设想,尤其是开头的一两个月,肺功能直直掉了一半。肺功能终于稍微稳定下来,频繁的出血和发热,以及白血病细胞浸润带来的并发症依然让人无法消停。到了现在,文星伊的肺功能只剩下一两成,呼吸需要靠机器维持,而白血病细胞在髓腔内过度增值引起的骨和关节痛日益加重,行动严重受限。

      现在的状况和未来的走向大家都心知肚明,正如丁辉人那天所说,其实医学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但知道归知道,文星伊至今还不能坦然地说她接受这个结果,她仍然希望尽量维持正常的生活,而不是躺在床上等死。抓住这个机会,文星伊重新拾起从前为了学习而放弃的那些兴趣爱好,比如音乐,比如绘画。

      文星伊会去活动室里弹弹琴,和病友们一起唱唱歌。安惠真康复得很好,在夏天已经出院了,放假的时候总是会来参加医院的活动,或者来当义工。在这里她教会了文星伊弹吉他,作为交换,她也学会了吹口琴。

      不过更多的时候文星伊只能待在病房里,这个时候她就会画画。画些明信片,书签,巴掌大的小画,画风景,花鸟,肖像,或者医院里的一些日常。金容仙从来不知道文星伊能画得这样好,甚至连同窗又同事十数年的丁辉人也不知道。这些画作会拿去义卖,或者用在医院的一些活动里。文医生画画很好看这事渐渐地传开了,但文星伊却始终说她只是随便画画而已。

      到了深秋,天亮得越来越晚。

      文星伊数到10800秒的时候天还是全黑的,金容仙的表指向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了起来。金容仙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从外袍口袋里掏出手机按掉闹钟,一转头对上文星伊平静的眼神。

      “……星啊,什么时候醒的?”

      “三点。”

      金容仙脸色暗了暗,咽了口唾沫:“用吗啡吧。”

      “只在晚上用。”

      “好。”

      金容仙应下,然后动手把床调高,端来水杯和脸盆给文星伊漱口,又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文星伊放下毛巾的时候,早餐就摆到了面前。金容仙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妆发和着装,顺手把文星伊面前的碗碟拿走。

      “今天看书?”

      “嗯,那本吧。”

      金容仙把书递给文星伊,俯下身亲亲她的头顶。

      “我开工啦。”

      “好,今天金医生也要加油哦。”

      文星伊目送金容仙出门,再把眼神收回到书上,然后慢慢合上书本。

      今天文星伊其实什么都不想做。

      进入冬天,换季对于患者来说又是一个大挑战。

      气温骤降这天文星伊没睡好,躺在床上睡着了,一会又醒来,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如此反反复复,就是没法真正入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文星伊开始感到烦躁。

      室内温度由中央空调维持恒定,但身体由内而外的寒气就需要额外的热源。文星伊体寒,半夜醒来口干舌燥还手脚冰冷,冷得浑身发抖,她决定爬起来倒杯热水喝。

      身体虚弱乏力,保温壶的重量对于文星伊现有的手部力量来说太重了。手一抖,暖水壶咣地倒在床头柜上,热水泼得到处都是,顺着桌边流进抽屉,淌到地上。水壶倒了大半的水,在柜子上晃晃悠悠地滚动,掉下去之前还把旁边的玻璃杯也推了下去。啪地一下,杯子壮烈牺牲。

      被冲动支配的身体永远比大脑快,文星伊突然翻身下床,膝盖还没伸直,就被汹涌而来的眩晕淹没,下一刻她就跌坐在地上,手里扯着半条被单。呼吸机运作的嘶嘶声愈发刺耳,文星伊坐在地上,黑暗里所有东西都比她高大,那些黑乎乎的影子仿佛在扭曲翻转,呼啸着朝她扑来。一时间,无助,愤怒,恐惧,烦躁,文星伊剧烈地咳嗽着,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

      对着床的桌上,电子时钟的屏幕里荧光绿的数字闪烁着,挑动着她的脉搏也跟着跳动。“滴滴,滴滴”,“砰砰,砰砰”,脑血管仿佛跟着节奏在剧烈地膨胀收缩,脑袋胀得头皮发麻,那堆荧光绿在眼前逐渐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文星伊伸手抓住枕头的一角,使劲把它抡起来,床头柜上书籍电话之类的物品被尽数扫落在地,而扔出去之后的枕头砸中床对面的花瓶和相框,稀里哗啦一地碎片。

      “星!怎么了?!”

      动静终于大到引起外面的注意,金容仙急匆匆地跑进来,在一地狼藉里找到一个小小的,颤抖着的身影。文星伊只剩不到30 kg的体重,瘦小的身体裹在病号服里显得无比脆弱。金容仙心头一跳,赶紧过去扶起她,确认她的情况。

      “星啊!你划到手了!”

      文星伊摔在地上的时候手撑在那一地玻璃上,在吗啡的作用下她根本没有痛觉,深深扎进手掌的几块碎片几乎都在刚才砸东西的时候甩掉了。金容仙没去想那些,当下只顾着拿消毒水和纱布给文星伊包扎。

      突然有透明的液体滴在手背上,金容仙抬起头,看到文星伊缩着肩膀低着头,咬牙切齿地忍着不出声,眼泪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这隐忍的表情让金容仙揪心地疼。

      “星……”

      一个字的火花,点燃了文星伊在这个脆弱而敏感的状态下的导火索,负面情绪瞬间爆炸。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啊——”

      金容仙没法回答,只能紧紧抱着她。

      但文星伊挥舞着手臂胡乱捶打,拼命挣扎,抓着个空隙抵在对方的肩膀使劲一推。

      金容仙被推得一个趔趄,一下子没蹲稳,跌坐在一边。

      气氛突然沉下来,湿冷而压抑的空气像蛇一样攀上四肢,缠绕躯体,要将人拖入绝望的深渊。

      金容仙安静地坐在地上看着文星伊,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文星伊心尖尖上。

      这是文星伊两次患病以来,第一次见到金容仙哭。

      文星伊心里委屈又愧疚,难受得要喘不过气,只能缩起身体小声啜泣。

      病情恶化,加上吗啡的影响,文星伊的脾气越来越差,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失控,像个只有自我意识的婴孩,半点哀怒都要无限放大,用尽全身心的力气去发泄。这一天天一点点积下来的负面情绪总是发泄在金容仙身上,那是她潜意识里认定金容仙是完全不需防备,会无条件地包容她,呵护她,永远陪伴她的人。

      但到了这一刻,文星伊突然很害怕,很害怕自己这样不停地伤害她,很害怕她会心灰意冷,很害怕她会放弃,会离开自己。金容仙突然的眼泪像是最终审判,文星伊不敢看。

      但金容仙爬起来靠过去,再一次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文星伊轻轻一颤,随即伸手框柱她的腰,整个人紧紧地贴上去。

      “对不起对不起,容,对不起……”

      凌晨的病房很安静,浓稠的黑夜掩饰不住的一地狼藉里,两个人紧紧相依,无声地哭泣。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mystar~ Happy birthday to you~”

      今天金容仙来得有点晚,夕阳西下,房间都开始变暗了,以至于她手上捧的蛋糕上的烛光格外耀眼。

      金容仙把蛋糕放到床上的小桌上,移到文星伊面前:“Surprise!没想到吧!”

      “是没想到。”没想到会有庆祝,也没想到还能熬到这天。

      “这蛋糕远远地看还不错,靠近之后……”文星伊做出遗憾而失望的表情,余光瞥到金容仙期待的笑容骤然僵住,心里不禁好笑,“靠近之后看就更精致了。”

      “喂吖!”金容仙嗔怪道,动手切蛋糕。

      “唔……味道怪怪的。”

      “蛤?不会吧?我跟着书做的……”金容仙紧张地挖了一块蛋糕塞到嘴里细细地尝。

      “不过怪得挺特别,我很喜欢。”文星伊咬着勺子看着金容仙,抬手抹掉她嘴角的一点蛋糕屑,满心满眼都是暖暖的笑意。

      “刚刚许了什么愿望呀?”

      “告诉你的话,你会帮我实现吗?”

      “会!”

      金容仙过于真挚的表情逗笑了文星伊。

      “别答应得这么爽快啊!傻子,要是做不到怎么办?”

      金容仙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堂皇地眨眨眼睛,很快又坚定地说:“不行也得行!”

      文星伊没出声,只一直笑着看金容仙,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宝贝。好一会才抿抿唇,把弧度过于夸张的嘴角压了压,垂下眼握着金容仙有点冰凉的手轻轻摩挲,柔声道:“我想和你过圣诞节。”

      金容仙稍稍愣了下神,很快反应过来:“好。”

      “搞个圣诞party。”

      “好。”

      两天后的圣诞party办在活动室,几乎整个楼层的医护人员和病人都来参加了。

      这是一个愉快的party。医患们聚在一起,玩游戏,吃吃喝喝,说笑话,换着调子唱圣诞歌,分享奇闻异事,交换圣诞礼物,表演节目,丁辉人跟安惠真还合唱了一首来夜方长。安初丁成熟的爵士嗓与丁医生清冽的声线完美契合,这个节目堪称全场最佳。

      文星伊看着看着,总觉得看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机密来。偏偏金容仙不在身边,走到旁边倒饮料去了。

      “容!”文星伊压低声音小声唤她。

      “怎么啦?”金容仙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可乐。

      天气很冷,金容仙在医生袍里头还穿了厚厚的毛衣,看起来有点臃肿。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妆发有些散乱,略显疲态。金容仙一听到声音立马回头,那眼神关切又紧张,满心满眼只有她文星伊一个人。毫不掩饰的爱仿佛给金容仙镀上圣洁的光辉,美好得不真实,但她真真切切地就在身边。

      ……无论这个世界再耀眼,难及你转身一闪的璀璨……

      歌词恰好唱到这一句,文星伊一瞬间有些恍惚,半晌才回过神来,凑到金容仙身边。

      “没什么,我想你了。”

      “我就走开了两步而已嘛……喏,你的可乐。”金容仙这么说着,还是靠过去搂住了她。

      到了许愿环节,有人说希望明年涨工资,有人想找个对象成家,当然,大部分人的愿望都是康复出院。

      安惠真说要好好锻炼身体,努力学习,将来当个医生。

      轮到文星伊的时候,她说,希望容仙可以凭心而行,自在地生活。

      主持追问,你呢?

      她说,没有了。

      夜深了,病人们逐渐回房休息,金容仙打了个招呼,也推着文星伊回去了。

      跨过零点,远远近近突然多了很多人放烟花,抬眼望去满天花火。

      文星伊拍拍金容仙的手背,示意她把自己推到阳台去:“陪我看看烟花吧。”

      “好。”金容仙毫不费力地就把文星伊抱了起来,一直抱到阳台的长椅上。

      “容,我有点冷。”

      “我给你拿个毯子。”

      “不用。”文星伊拉住金容仙,“你抱抱我。”

      金容仙回头看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是顺从地坐到她身边,伸手圈住她:“好。”

      “容啊,你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你知道吗?是很好很好的医生,你把我这个病人照顾得很好,真的很好……”

      文星伊握住金容仙伸过来的手,垂下眼自言自语似的絮絮叨叨。金容仙默默听着,忍不住想去看她,又不敢看她。

      “容啊。”文星伊突然转过头直视金容仙,眼里映着花火,美得惊心动魄,“我等你。”

      金容仙看着那双眼睛,压下所有情绪,咧开一个她现在能做到的,最大的笑容:“好。”

      文星伊得到满意的回复,心满意足地躺进金容仙的怀抱。

      “今晚的烟花很美啊……”

      这场烟火持续了很久很久,但文星伊没有看到最后。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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