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金容熙很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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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容熙很担心妹妹。
金容仙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冷静而有条理地处理所有事情，脸上没有丝毫起伏。
剩下的几天假金容仙都没有回娘家，说是要收拾一下文星伊的东西。
金容仙跟亲友说不用担心，她自己就可以搞定，所以金容熙拿上几件换洗衣服就去敲妹妹家的门，这是她专业的判断，也是姐妹的默契。比起担心金容仙会想不开，金容熙更担心意外。在这个状态下，只有一个人的房子对于金容仙来说简直危机四伏。
“我来给你做饭，你慢慢收拾。”金容熙开门见山。
金容仙没有说什么，侧身让姐姐进了门。
金容熙理解妹妹想独处，因此也主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除了饭点几乎不出客房。对于金容仙来说，姐姐住进来之后除了到饭点的时候餐桌上会有食物，此外基本上与她独居无异。
要说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金容仙和文星伊都是医生，工作相关的书籍资料都是共用的。两人身形相近，衣服向来混着穿，衣柜里根本没有明确的分界。而金容仙确实也没打算动衣柜，今天身上穿的毛衣也是文星伊的，一点也没有要把文星伊的东西收起来的意思。那么其他生活用品就更不用说了，完全不需要挪动。金容仙只需要整理文星伊的私人物品，看看有什么是要交还给她的家人的，或者是要转交给朋友的。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一点都不轻松。金容仙把大小物件拿出来又放回去，其中一些被安置到了新的位置，几乎等于又搬了一次家。
只有金容仙一个人的家。
伤心吗？她是应该难过的，但事实上她没有任何感觉。金容仙如此冷静是因为她至今还没有感觉到悲伤，像是注射了强力的镇静剂，心率平缓，情绪稳定，脑袋绷得紧紧的，再大的冲击都纹丝不动。
金容仙清楚这样一点都不好，她对自己重复：文星伊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这句话在她的身体里流窜，比空气还要空洞，激不起一丝波澜。
现在是第七天的夜晚，金容仙睁着眼躺在床上，身心疲惫不堪但无法入眠。下坠感如此清晰，床垫仿佛一个黑洞，身体在不停地沉下去沉下去，要没入浓稠的黑暗中。金容仙张开嘴喘息着，她想闭上眼就睡过去，不管不顾地睡过去，一直睡一直睡，直到一切都安定下来，再无忧无愁地醒来。
不知道躺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最后金容仙爬起来，决定继续整理工作。
姐姐大概已经睡了，透过门缝，客房里没有一丝光亮。
金容仙轻悄悄地走到客厅，只按着一盏小夜灯。在一轮整理过后，几乎没有东西被移动过。昏黄的灯光里所有物件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一切仿佛都和当初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金容仙垂下眼，挪到书架前，就着一点点灯光整理书本。
过去金容仙总想要把书册按大小和颜色排列，这样放着好看。但只挪动了几本书之后，金容仙又把它们摆回了原来的位置。有些习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而个人原本的喜好却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消磨殆尽。
整理书架的过程非常非常缓慢。文星伊总是不自觉地在书里面夹各种东西，照片，信件，便笺，或者直接在书里写字，还有发卡钥匙扣之类的小物件。金容仙从架子上搬下一摞书，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找。
脚边逐渐堆起各种小东西，于是金容仙侧过身伸长手去够茶几上藤编小篮子。篮子拿到手里那一刹那，商场里文星伊将篮子递给踮起脚伸直手的自己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她贴近自己后背的温度，她呼在自己耳畔的气息，仿佛都还没有消散。金容仙抿抿唇，低下头去将从书里找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篮子里。
金容仙还拿了个小本子将一些文字记录下来。书里大多是笔记，对原文的补充、修正，或者提出疑问，有的问号下面已经写上了答案，有的还有金容仙的笔迹，像是两人没有时间限制的轻松随意的学术交流。有时也会出现一些毫无逻辑的字词，金容仙还得去猜测它们的意思，甚至最终也没法理解，但金容仙心里一直飘飘摇摇的那块地方终于安定下来。复杂的情绪糅杂在一起，带着炙热的温度顺着血管流动，冲刷着这些天来愈发麻木的躯体，绷得僵硬的精神和感情终于开始软化，终于开始有了回应。
第三次搬下一摞书的时候，金容仙估算着大概再来一次，书柜最下面那层就完成了。余光瞥见底层角落里的墙面有个奇怪的凸起，于是金容仙趴在地上将手伸进去摸索。灯光昏暗影响视觉，原来不是墙的问题，那是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塞在书柜和墙之间。金容仙把书挪开，拿出来一个被布包着的扁平长方体状的物件。
金容仙深呼吸几口气，一个令她忍不住颤抖的预感油然而生，并随着布料一层一层解开而愈发强烈。
果然，是文星伊藏起来的那幅“名画”。
油画的颜色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这是金容仙留学的一年里，文星伊每天一点一点地想念她，又一笔一笔地添在画上。
画里金容仙穿着医生袍，剪了利落的短发，脸上架着的圆框眼镜现在看起来有点土里土气，站在医院天台楼梯间的门口回过头笑，眉眼弯弯，灿若星辰。
是五、六年前的金容仙，刚认识文星伊的金容仙。时间绕过一圈又回到原点，文星伊在画纸上一笔一划像是亲手为她们划上完整的句号。
金容仙伸手拂过画纸，扯扯嘴角轻轻一笑，眉头终于松开，而后又以另一种方式皱起来。缺失的情感逐渐归位，磨掉所有名为坚强的棱角，将最真实的柔软的她整个包裹起来。
凌晨的客厅很安静，水滴突然砸在画框上的声音将沉浸在情绪中的金容仙一把拉了回来。眼泪汹涌而来，金容仙擦不完，只好伸手捂住脸，缩起身体将脑袋深深埋在膝头，像个孩子一般放声哭泣。
金容熙早就醒了，在金容仙开始扒书柜的时候。又或者说她其实一直没有松懈过，一直在紧密地观察着妹妹的一举一动。
金容熙站在走廊的转角，看着金容仙无声无息地掉眼泪，到捂脸啜泣，再到嚎啕大哭，渐渐地又安静下来。
金容仙哭了很久很久，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子发泄出来，几乎是要把前前后后这几年的眼泪都用光。最后哭累了，金容仙背靠着沙发坐在地上，腿收到胸前，两手搭在膝头，下巴紧贴手背，肿胀发红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画，鼻头一耸一耸地，像极了一只小兔子。
这时金容熙才轻悄悄地走出来，在金容仙身边蹲下，将她整个揽住。金容仙缩在姐姐怀里，吸了吸鼻子，慢慢地闭上眼。
复工第一天，金容仙第一件事是要向顶头上司递纸销假。
丁辉人的办公室里没有丁辉人。
丁辉人的办公室里有个安惠真。
安初丁大概在看书，十分专注万分投入，门开的时候抬起头来愣了一刹，旋即开朗地打招呼：“早啊！容仙姐姐！”
金容仙微微张着嘴，问句还没在脑子里形成，丁辉人就回来了。
“哦！容仙你来啦！”丁辉人一边侧身进门，一边在金容仙手里拿过销假纸随手塞进衣袋，伸手招呼金容仙进来，又转过头去跟安惠真说话：“惠真啊，给姐姐问好了没有？去图书馆看书吧，知道图书馆怎么走吧？”
“那我去图书馆啦，byebye~容仙姐姐，byebye~辉冷~”说着，安惠真背起书包往门外走。
“怎么了？”丁辉人显然不理解金容仙疑惑的表情，“黑金尼今天学校放假，家里没人，就带她过来呗。”
“...不是，为什么你知道她学校放假？家里没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啊呀，你还不知道嚯……我收养了她！”丁辉人搓着手，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都闪着光，“唔，前几天才办好的手续......我们都不喜欢‘妈咪’这个称呼，她就直接叫我名字了。”
金容仙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咧着逐渐僵硬的嘴角，最后只能给上司竖起一个大拇指。
“咳，别说我了。循例还是要问问，你现在复工没问题吧？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不用了，我该回来了。”
“行，内科病房欢迎金医生回来！”
丁辉人将金容仙的销假纸收进抽屉，眼角瞥见角落里一张三人的合照，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丁辉人慢慢地伸手将照片拿出来。照片上金容仙搂着文星伊，丁辉人伸着手在两人头上摆V字手势，后面阿拉烈山的照片板非常抢眼。
当初是她丁辉人上蹿下跳地要撮合这两人，现在文星伊不在了，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要为这负上点责任，下意识地将关顾金容仙的义务揽上了身。
“星啊……我会看着容仙的。”
接下来的新年没有太热闹。几家人一起吃个年夜饭小聚一下，这个年就算是过了。
冬春交际是流感高发时段，开春之后的医院门诊最是人满为患，各科室的医生们多少也因流感季而倍加忙碌，其中当属儿科与胸肺科医生最惨。
这天金容仙终于逮着点时间到饭堂扒几口正正经经的饭，当年与她一同实习而现在在胸肺科工作的那位朋友就没那么空闲了，在等配餐的一两分钟里还得密切关注call机里的消息。
“妈呀！又来了又来了…我要是再不弄点吃的回去…我们科室起码有一半人要饿死！距离我上一次吃东西起码已经过去二十个小时了！还是高强度工作的二十个小时！”
这姑娘嘴里塞了一大口从金容仙碟里蹭的饭，捏着哔哔作响的call机，苦着脸哭诉肺炎患者暴增之苦。
“四份西多六份餐蛋治斋啡外带！”
“这里这里！容仙我走啦！”
朋友应了单，小声跟金容仙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地往取餐口赶，然后抱着一大摞饭盒跑出饭堂。
新型流感，没有明确治疗方法，传染性，有医护人员感染……金容仙手口还忙着吃饭，脑子又开始快速运转，在方才朋友机关枪似的吐槽里剔出有用的信息。
几天后，无线和亚视两个电视台同时播报一条消息：威尔斯亲王医院透露，在过去的几天内有十多名医护人员出现发烧及上呼吸道感染症状，并发现该病具有传染性。
3月12日，世卫发出全球警告，建议隔离治疗疑似病例，并且成立了一个医护人员网络来协助研究疫情。
3月15日，世卫将该病正式命名为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SARS。
自此，这场白色战役正式打响。
政府宣布中小学及幼儿园停课，并开始在所有入境管制站实施检疫申报措施。曾经与SARS患者有密切接触的人士，必须在10天内每天到指定的卫生署诊所报到。医院里划出大片区域作为SARS病房，被完全封锁隔离，亲属禁止探视患者，病房里面所有工作人员也要等到疫情结束才能离开。
SARS病房里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光，白色的仪器围着白色的床，脸色发白的病人套着白色的病号服，等着裹在白色防护衣里的医护人员的治疗，等到哪天等不下去了，白布一盖，推到焚化炉里烧成一把白色的骨灰，又是一位牺牲的战士。
病毒迅速蔓延，感染人数急剧上升，长时间与患者接触的医护人员承受着极高的染病风险。全港确诊患上SARS的医护人员已经有一百多人，甚至医管局局长也不幸中招，要入院治疗。患者急增，但医院胸肺科的医护人员有限，自愿进入SARS病房的不多，加上有不少人不幸感染，SARS病房人手极其紧缺。
“你要去SARS病房？容仙啊，你不要因为……”
“不是。”金容仙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不是的。SARS病房人手太紧缺了，我想去帮忙。我应该去帮忙的。”
丁辉人捏着申请信，抿着唇看着金容仙，许久才开口回话：“.…..行，既然这是你的决定。要不要给你放一天假准备一下？”
“不用了，我今晚回一趟家，明天就过去。”
丁辉人转开视线，低下头慢慢地把信放进抽屉。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心底里还是有点自私地想再拖一会，再拖一会会，想等金容仙反悔。但金容仙非常坚定。
“要小心点，注意安全。”反复斟酌，丁辉人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来。
“好。”
在SARS病房里没日没夜地工作，实在撑不住了就去眯一会，睁开眼又赶紧投入工作，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月。
这天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非常疲惫，金容仙第一个念头是工作繁重又休息不足所致。翻了个身，才发现呼出的气体比体温要高。喉咙突然一紧，金容仙没忍住咳了几声。
金容仙爬起来，拍了拍沉重的脑袋，拿起床头的水壶灌了几口水。觉知稍微清醒过来，反而更明显地感觉到胸腔里闷着一股热气，一摸额头，好像还有点低烧。
37.9°C。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金容仙心下一沉。
抬眼扫了一圈，同事们大概都在工作，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金容仙爬下床，锁上了门，翻出call机发了一条信息给SARS病房主管医生，然后开始回想过去两周内接触过的同事和病患，列成一张名单。
隔天，金容仙与一名护士确诊感染SARS。SARS病房情况危急混乱，两人可能是在为一位患者插喉时染上了病毒。不幸中的万幸，没有其他人受到波及。
病毒异常迅猛，十来天后，金容仙转入了深切治疗病房。
金容仙咳得厉害，痰不多，但咳起来没个完，直咳得胸腹生疼。肺功能急速下降，呼吸窘迫症状严重，氧疗没有太大的效果，身体其他系统也开始受到影响，多个器官已经出现衰竭。
身体没有一点力气，金容仙一直躺在床上，在下一轮咳嗽或者突然发冷之前抓紧时间休息。断断续续的睡眠中金容仙逐渐失去时间概念，没有了白天黑夜一日三餐的作息规律，连意识也变得朦胧，以至于金容熙站到面前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姐？”
“我来开工的。”金容熙指了指厚重的防护服里胸前的社工证，“这里还需要治心病的医生。”
金容熙突然脱下手套，握住金容仙的手。
“姐！”金容仙挣扎着要将手抽回来。
“现在我牵一下妹妹的手也不行吗？”
是金容熙一贯的强硬句式，但声音却莫名的发虚，隐约有些颤抖的尾音听起来甚至有那么几分卑微而恳切的感觉。
跟金容仙长期被消毒水侵蚀的粗糙的手不一样，金容熙的手掌柔软而湿润，那样小心翼翼，又坚定有力地拢住她的手。像小时候无数次金容熙来低年级的教室找她，牵着她的手说容仙我们回家。金容仙没有再反抗，弯弯手指回握住姐姐的手。
“我一直没有回家。”
“嗯。所以我来看看你。”
“……你们会不会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呢？傻瓜……你做得很棒，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爸妈……”
“爸一直都很豁达，妈在教会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很好。”
金容仙没有接话，定定神看着金容熙，仔仔细细地看，将那面容神态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许久之后才开口道：“姐，还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2003年5月13日凌晨4点，屯门医院，香港SARS时期第一位公立医院医生殉职。
【end】
金容仙再睁开眼的时候大概是在郊外，几个月里生活在冰冷的灯光下，呼吸着消毒水味的空气，现在反而有些不习惯。
阳光落在身上是棉絮或是丝帛般柔软的触感，风里带着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金容仙在草地上坐起身来，眯着眼深深呼吸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
澄净的天空是淡淡的水蓝色的，还挂着一道彩虹。
金容仙仰起头，顺着彩虹的这一头往另一头看去。
彩虹的另一端，文星伊撑着那把破伞，浅浅地笑。
“金医生，你很守约嘛。”
【truly end】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