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失败的舌战群儒 ...
-
顾延清醒来时,天色已黑。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扶额定坐了会儿,才发现他在营帐里,帐中摆设精美,一看就知道是某位贵人的,这营中现今只有大皇子慕南桓和二皇子慕南棠两位贵人。
顾延清只与大皇子相熟,便也不必想只是哪儿了。
南黎大皇子、二皇子出生只差一个时辰,便是两天,一前一后,命却不同。
二皇子母妃早逝,留下一个皇子和一个小公主,寄养在梅贵妃下,梅贵妃无所出,十分疼爱两人,梅老是黎朝左相,实力雄厚;而大皇子的母妃潇妃却只是一个五品官员家的女儿,当年黎皇对她一见倾心,硬生生将她父亲的官位提至三品,如今潇妃健在,圣宠不衰。
表面看来,两人实力相当,但私下的腌臜,谁有知道呢?
顾延清掀起被子下床,简单洗漱后,自己披起外衣,走了出去,他系披风的手有些生疏,从前都有大姑姑帮忙,如今只有他孑然一身。
黎国军营的防守很不错,巡逻的队伍整齐严谨,将士的身板挺直。
南黎多将士,东启多文人。同样是傲骨,南黎人铁骨铮铮,是不弯的钢筋铁骨,东启则是读书人的气节,是青竹的挺拔。
慕南桓的帐营门口有两个士兵,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他认识的人。慕南桓不在。
他转过头,低声问道:“你们大皇子呢?”
一个士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大殿下去俘虏的营帐里去了。”
顾延清沉默了会儿,对他微微一笑,“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两个士兵闻言,好似吃了一惊,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刚刚那个和顾延清说话的人开口说:“容我先去问问。”
顾延清点点头:“好。”
这士兵又朝他的同班看了一眼,跑远了。
顾延清站在原地,风轻轻扯住他的衣角,他微微转过头,黑色的瞳孔里映射出几个狼狈的人影。
顾延清拢着披风,遥望着远处延绵不断的山脉,随口问道:“不知你们南黎百姓对我们东启的风评如何?”
那留下来的士兵想了想,回复道:“我们大多数人都很崇敬你们东启人的。”
顾延清:“哦”
士兵说:“你们会读书。”
顾延清的眸子漾起清浅的笑意,“那我今天告诉你,何为舌战群儒。”
士兵愣了。
顾延清抬起了脚,士兵还来不及叫他,他就已经走到那几人面前。
狼狈不堪的人们见到顾延清,脸庞涨得通红,隐隐发紫。
负责押送他们的士兵也不知如何是好,正要说话,就见一位还穿着东启官服的中年男人破口大骂:“顾延清你这个叛国贼子!”
顾延清淡淡的笑了笑:“我只不过是向南黎投降而已,又不是与他们通风报信,好让他们来攻打我们东启。怎么算是叛国呢?”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再者,我是贼子,我父王又是什么呢?各位可能告知延清一二,好让延清改一改。”顾延清说着,掺了掺身上的尘土。
又一人道:“你软弱无能,胆小怕事!不配做我们文人的典范!”
顾延清道:“我的确软弱无能,胆小怕事,柳阁老说的不错,连我的人品都看清楚了。但我也从未说过我是什么肝胆英雄,我更不想做出头鸟。”
“柳阁老,世人总是胡乱给人戴帽子,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做你们文人的典范了。”
“顾延清,你怎么对得起百姓!”
顾延清嘴边的笑滞了下,“百姓与我何干,我现在只是个俘虏而已。”
“他们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救他们与水火之中,你却倒戈相向……”
“庞老,”顾延清打断了他,他微微偏头,神色隐匿于阴影,“你太高看我了。”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我自私自利,贪得无厌,宁愿保全性命,苟且偷生。百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的亲人早就死光了,剩下一群和我毫无干系的……”
“他们信仰你。”
庞老的脸色已经见黑,他瞪大的眼睛里可以看到明显的血丝,嘴唇苍白干裂,光鲜的衣衫变得褴褛,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原本戴在头上的发冠已经被取下,他就像一个乞丐。他的背却挺直无比,让顾延清想起他的太傅高若兰所评价的:若青松,若寒梅。
顾延清沉默着,好半晌,他才重新开口,他不顾庞老刚刚那五个字,接上之前说的:“一群平民。”
“庞老,你何必生气,战争确实会给他们带来痛苦。但你知道的,时间有多可怕,它会把一切都抹去。人们会渐渐忘记这场战争,从古至今,发动了多少次战争,可人们不仅没有减少,还在增多。”
“你去看过那些平名的生活吗,他们贫困,愚钝,天真,他们的脸上总是充满笑容……”他们是那么的阳光,自信,开朗,让我想起那向阳开放的美丽花朵,那是我追求的,是我向往的,是我遥不可及的。
“他们早就忘记了战争,这一次也不会例外,东启人会慢慢和南黎融合,成为南黎的一份子。我们将会被遗忘,消逝在史书里。他们重新站在阳光下。只是需要时间。”
对面几个人忽然没了声。
几位文人平静下来,后面来了一个跟庞老同样狼狈的老人,皤须白发,他脚步迟缓,微微佝偻,眼睛窝下去,有一些浑浊,他定定地看着顾延清,朝他走来。
顾延清的手隐在袖子里狠狠握住,骨节苍白,他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太傅……”他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这仿佛要了他的命,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打湿他的鬓发。
高若兰看了他半晌,发出的声音沙哑无比,好似生了锈的钥匙转动的声音。
“你大了,该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几个老东西没资格说你。”
顾延清退后了一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后退,文人们看着他退到阴影里,用几乎冷酷的声音说:“但愿我不要再见到你们。”
利刃竖在他们面前——南黎的旌旗还在招摇,而东启的已经倒下。
王朝更迭,在所难免。
文人们走了,带着一身不屈傲骨和忠贞气节。
慕南桓扶住顾延清的身子,低声道:“回去休息吧。”
他半扶着顾延清,将他带进帐中,倒了杯茶给他。
顾延清喝了一口立即吐了出来,他全然没了礼数,一点都不像个斯文的读书人了。
他一把将茶杯砸在地上,眼睛赤红地看着慕南桓,“这算什么?!你来羞辱我吗?!”
慕南桓身上的衣衫被茶水打湿了,他默默站着,等顾延清的心情平复下来。
顾延清调整地很快,他扶着额,趴在桌子上,“抱歉。”
“我以为你喝了茶,会开心一点。”
顾延清颓废地骂他:“你有病。”
慕南桓给他喝他从前最喜欢的龙井,不过是想让他发泄一下。
这是个神经病。顾延清很早之前就知道,只是这几年慕南桓太正常,顾延清都快忘了。
现在又想起来了。
慕南桓笑了,“你是要去俘虏营吗?”
顾延清用一种难以形容,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去了。”
慕南桓:“好。”
“我带你去遛马吧。”
顾延清:“……你觉得我会吗?”
慕南桓笑道:“我可以教你。”
顾延清微微蹙眉,“明天吧,我刚刚出去看了下,快要下雨了。”
慕南桓心说:我就是要它下雨呀。
于是,他说:“没关系,我们今天只学一点基本的。”
顾延清放下手,觉得有些头晕,“不去。”
慕南桓立即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慕南桓是个人精。顾延清道:“头晕。”
慕南桓转身就往外冲:“我去叫大夫!”
顾延清没什么大事,旧疾重犯而已。
他十几岁是就有了这毛病,除了慕南桓当回事儿,也没人在意。
顾延清浑身上下都是毛病,他早生了三个月,出生的时候他才二斤八两,差点儿死了。
护国寺的神棍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然后他母妃就去了。
那神棍被人乱棍打死。
东启子嗣衰弱,顾延清后来多多少少有了几位弟弟妹妹,一个都没成年。几年前,顾延清也差点病逝。
他不知这是不是那神棍口中的后福。总归,他没感受到。也很想把那神棍再拎出来打一顿。
他活了二十多年,每一天都活的有气无力的,若不是身体不好,他巴不得文武双全。
现在连马都不会骑。
说出去都丢脸。
堂堂东启太子爷,骑马都不会,就是给人笑话的。东启京都里的贵公子,除了文人,哪一个不在背后笑话他。
顾延清喝了一剂药,药效上来,他晕晕乎乎地躺上床,视线有些模糊,他在恍惚之间看见慕南桓因担忧而皱起的眉头,和他在年前病时,奶娘温柔的眉宇重合。
感动之余,甚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