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长安》茶思漫

2、 贰

　　王府地牢深处，隐隐传出一声又一声凄厉地惨叫，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一点点地啃食活人的心脏。狱卒个个面露凶光，拜高踩低，将惨无人道的残酷刑罚玩弄于鼓掌。
　　一开始，牢头丘衡见文心一身嫁衣，华冠丽服，又有闭月羞花之姿沉鱼落雁之态，美艳绝伦。遂心生爱怜，多番照料，只是时不时毛手毛脚。后竟变本加厉，愈加放肆。被文心冷淡拒绝后心生怒意，对她百般折磨。
　　狱卒张存志曾是玉堂春岚翠的客人，有过一段渊源，与文心打过照面。他见丘衡时常私下虐打文心，于心不忍，劝道：“头儿，我听说这位可是上面的贵人，您下手可多担待。”说着，悄悄往丘衡手中递了一锭银子。
　　丘衡兔头麞脑，容貌奇丑，见风使舵，视财如命。他瞅瞅手中的银锭，亲热地拍着存志的头笑道：“你小子倒懂事儿。”他指指挂在木桩上疼晕过去的文心，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嗓音道：“她呀，就是皇上亲自赐婚的青楼头牌——段文心。”
　　张存志听后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那她不就是王妃吗，怎么...”
　　“哼，大婚那晚，她竟敢行刺王爷，据说王爷现在生死未卜，她呀，必死无疑。”
　　张存志点头称是，看着牢内的女子，心中有了计较。
　　当夜，他便去了传闻中京城第一楚馆，玉堂春。
　　月明星稀，夜色渐浓。堂内红飞翠舞，花天锦地。窑子里无分贵贱，男女杂坐，不拘形迹，欢饮无度。此地少有怨女痴男，多是一夜云雨。日异月殊，可能昨夜还是豆蔻年华，众星捧月，今朝便是人老珠黄，跌入谷底。
　　张存志混迹于恩客之间，忽地瞥见一抹竹绿色倩影，喜呼道：“岚翠！”
　　一喊，惊到了玉堂春老鸨秋妈妈，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位身着粗布麻衣的不速之客，瞅着眼熟，似是故人。一声岚翠，另她忆起他的名字，以及他家道中落的背景和不大光鲜的官职。
　　岚翠好像并没有听到，迈着纤纤细步淡出了他的视线。秋妈妈款款走到他跟前，半老徐娘风韵犹存。一双丹凤眼依旧璀璨夺目，她盖了厚厚的珍珠粉，颊边抹了腮红，在烛火的照耀下几乎看不见面上的黄斑和眼角的皱纹。她笑得明媚，话中略带讽意，“哟儿，稀客，这不是状元郎嘛！”
　　“您别说笑了，我有要紧事与岚翠姑娘说，劳烦您。”
　　秋妈妈笑着，如同残秋阴雨，幽幽地飘来一句，“拿银子了吗？”见张存志面露难色，她冷哼了一声，招手喊来两三个结实壮汉，语气不再似先前那般调笑，阴冷道：“没银子就是砸场子，打！”
　　“我......”张存志望着秋妈妈身后宛若绿植般清丽的女子，又看看迎面而来的铁拳，闭上了眼睛。
　　“慢着，”恍似仙女踏莲而来，“妈妈，您行行好，叫我与张公子叙叙旧。”
　　岚翠外着浅碧色羽衣，内衬朱红玉锦，浮翠流丹，亭亭玉立。她忽闪着一双玲珑杏子眼，眸中毫无尘杂，没有半分青楼污秽之迹。眉梢轻挑，增添了三分娇媚。唇如激丹，清瘦的俏瓜子脸。远远望去，冰肌玉骨，绰约多姿。
　　张存志同她到了二楼厢房，房内较二楼更为奢华。罗汉床，太师椅，无一不是选取上好的檀木让民间能工巧匠制成，就连床上纱帐的绣花，也是金丝线。
　　“时间不多，有什么事快说吧。”岚翠一句话就将二人的距离拉到千尺远。她的目光忽闪不定，像飘扬得柳絮，不知该聚焦在哪里。
　　张存志尽量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平淡，就像狱里向牢头汇报那样，“岚翠，我知道我不该冒昧地来找你。是文心姑娘.....”
　　“文心她，她怎么了？”她最担心的事摆在面前，叫她如何相信。
　　张存志叹气道：“我记得你说过与她情同姐妹，便给你捎个信。她刺杀王爷，现在身陷牢狱，你若闲了，便去看看，看一眼，就少一眼。”
　　看一眼，少一眼？岚翠微微颤抖着身体，含泪欲洒，“多谢公子送信，我定会去瞧瞧她。往后文心之事，还望公子前来告知，岚翠在这儿谢过了。”说罢，欲躬身施礼。
　　张存志连忙将她搀起，“你放心，等我来话。”
　　张存志刚走，秋妈妈就兴师问罪地进来了。
　　岚翠眼眶子发红，嘴角微微抽搐，脸色煞白，欲言又止。秋妈妈看出岚翠不对劲，心头一紧，抬嗓道：“那疯汉同你说什么混账话了，竟这般魂不守舍。”
　　岚翠紧紧握住秋妈妈的手，她的手清凉如玉，仿佛坠入雪窖冰天，“妈妈，”颤抖的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她硬逼自己挤出最后几个字，“是文心。”
　　秋妈妈呆愣道：“好好的，你提她做什么？”
　　“谋刺怀安王的，是文心，是文心啊！”她把脸埋在秋妈妈温热的怀里，忍不住嚎啕大哭，仿佛她还是那个初入青楼的六岁孩子，面对残酷现实却无可奈何。
　　“你，你说什么？”刘妈妈的声音变得细小微弱，不似刚进来时的盛气凌人。
　　岚翠止住了哭声，刚强地用袖子抹干了眼泪，音色嘶哑道：“存志是王府的狱卒，他的消息不会有假。之前瑶童说得那个在大婚当夜谋害亲夫的，是文心。”
　　秋妈妈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她反复咀嚼岚翠说得话，回味后，落下了一滴沉默的泪，晕染了精致的妆。
　　“我们都以为她是奔着幸福去得，未曾想她竟会为了那个男人亲手撕毁她的余生。”
　　秋妈妈忽然疯狂地捂住了她的嘴，怒斥道：“住嘴，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岚翠一阵轻咳，跌落在奢华的蚕丝地毯上，失魂落魄道：“我只是替她不值。”
　　秋妈妈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雾鬓云鬟，心如死灰。她拄头倚在太师椅上，轻嗅着紫檀木散发出得沉郁古香，心乱如麻。纵然文心受累使她悲痛万分，但相较岚翠，她更在意得是玉堂春此后未知的命途。
　　如今，文心与玉堂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岚翠。”秋妈妈唤道，语气透着坚定，“咱们得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