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长安》茶思漫

3、叁

　　约莫半月，玉堂春殚财竭力，上下打点，终于拿到了探监的令牌。岚翠披着湛青色的真丝斗篷，手撑一柄桃色油纸伞，冒着瓢泼大雨走进了王府地牢。
　　地牢里散发出如蚁附膻的腐臭味，耳边回荡着囚犯凄楚地叫喊，石板上血迹斑驳，色如陈年铁锈。
　　女子被挂在木桩上，奄奄一息，意志尚存。如绢青丝凌乱地散在肩前，凤冠霞帔早已破烂不堪，唯有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依旧香艳，明眸澄澈，如雪中孤芳，暗香疏影，一副铮铮铁骨。听到有细碎的脚步声，她低垂的脖颈徐徐扬起，见是岚翠，猛然一怔。
　　此情此景，不禁泪目，岚翠酸鼻唤道：“姐姐。”
　　“听存志说你会来，没想到，竟是真的。”文心心中早已肝肠寸断，可面色依旧安然，看不出悲喜，好似望穿黄泉，生死无谓。见岚翠哭成泪人，她强颜欢笑道：“玉堂春如何？我万不该连累你们。”
　　“姐姐莫忧，一切安好。想必存志也同姐姐说了，有位神医妙手回春，怀安王已无恙。姐姐只需耐心等待，说不定另有生机。”
　　文心黯然，声若蚊蝇，“岚翠，我犯下死罪，求生已是奢望，”她皓如星辰的清眸里闪过一丝悲恸，“现如今朝不保夕，苟延残喘。生前唯有一愿......你可否去求王爷，叫他见我最后一面。”
　　哀骨毁立，历经此劫，本就弱如扶病的躯体雪上加霜，更为孱弱。
　　岚翠刚踏出地牢，牢内就响起严刑逼供得厉吼，“段文心，你说，是谁指使你行刺王爷！”接着是一阵如暴风雨般狂躁的鞭挞，皮开肉绽的声音不绝于耳，“好呀，你个窑子里滚出来的婊子嘴还挺硬，说还是不说！”
　　岚翠紧握粉拳，心如刀绞。她不敢耽搁一秒，顾不得撑伞就消失在茫茫大雨之中。
　　朱红大门上悬挂着的金匾，怀安王府。府前有两尊石狮，狮旁站立着看门的侍卫。他们见岚翠是风尘女子，便东推西阻，不予通报。
　　“王爷养伤期间，谁都不见。”冰冷如箭。
　　天雷滚滚，大雨滂沱。岚翠俯身跪地，高声喊道：“玉堂春罪女段文心，谋刺王爷，其罪当诛，求王爷念其旧情，法外开恩，见她一面，求王爷开恩，王爷开恩啊！”
　　岚翠褪下了平日里的仙姿佚貌，涕泪交零，狼狈不堪。她如此执着，仿佛膝下不是污浊的泥地，而是她和文心十二年来在玉堂春风雨同舟摩擦出得默默温情。
　　门卫像是看跳梁小丑一样，连连讥笑，“你以为这样王爷就会理你，妄想！”逐渐有路人撑伞观望，指指点点。
　　这一跪，这一喊，便是一整天。日头西转，渐渐转晴。霞光万道，残阳如血，为暮秋的余晖添上浓重的一笔。林籁泉韵的嗓音变得干涩沙哑，可她没停。
　　人群中走来一人，将一柄藏青的油纸伞撑在岚翠的头顶，“风尘肮脏，难得真情。”看去，是一翩翩少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他儒雅笑道：“走，我带你进去。”说着直接牵起她衣袖下冰凉彻骨的柔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王府。待人已走远，门卫才惊愣道：“五爷！”
　　府内殿堂楼宇，碧瓦朱檐，丹楹刻桷，金碧辉映。有一个小家碧玉的婢女在殿前清扫落叶，两个威武的带刀侍卫在正殿门口看守，此外再无旁人。岚翠偷瞧着白玉少年，眉目如画，宛若谪仙。
　　一路无话，辗转到了偏殿，少年狡黠一笑，“近几日我那二哥阴晴不定，你要说什么便说，我还有事。”俏皮地眨眨眼睛。
　　岚翠点头谢过视死如归地走进偏殿，她浑身如棉，战战兢兢，尽量把心跳放轻。
　　殿内清减，没有侍奴女婢，仅有一位锦衣男子端坐殿内，隐隐有墨香袭来，他在练字。苍白的面容并不能掩盖他肆溢的俊逸，那双斑驳陆离的双眸看似漫不经心，却仿佛能够洞悉一切。岚翠不敢直视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脸的主人，不仅仅是在玉堂春为博美人笑一掷千金的闲散公子，他更是执掌上生杀大权的皇帝亲兄怀安王。在王权面前，人命如草芥般渺小，如蝼蚁般轻贱。
　　岚翠垂首叩拜道：“玉堂春岚翠，参见王爷。”说罢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她被雨淋湿成片的秀发干了大半，成缕地贴在头皮上，晨起戴的白玉孔雀簪也不知落在了哪里，锦罗玉衣上渐满了雨点污泥。唯今，只有那颗惶恐的心是一尘不染的。
　　岚翠声泪俱下，字字诛心，“王爷，一日夫妻百日恩，求您念及旧情饶文心一命。文心心地纯善，其间必是有什么误会，望王爷明查，莫要悔恨终生。”
　　宋怀安笔走龙蛇，置若罔闻。他的挚爱，在新婚当夜用刀狠狠刺进他滚烫湿热的胸口，那里载满了他所有年少时的情动。对于深爱的文心，他像个打坏别人家花瓶的懵懂幼孩，手足无措。
　　“既然王爷心意已决，那岚翠也不说什么了。只求王爷能去地牢见她最后一面，那是她唯一的遗愿。”岚翠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拾起了她全部的骄傲，转身离去。
　　文心，我尽力了，若有来生，还做姐妹。
　　宋怀安凝神良久，看着云霞散去月色正浓，厉声喊道：“宋信，进来。”
　　一个粉面青年从门外进来，正看到自家王爷怅然若失地撕毁一副笔迹，他怔了怔施礼道：“王爷。”
　　“去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