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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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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高三的时光以月考为单位快速拉过进度条,转眼又是一年冬至。
恰逢周末,几个室友齐齐回家,晚上的通宵学习室只有寥寥几人,关雎一直写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掐着生物钟的点醒来,室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银装素裹的校园静谧地立在薄雾弥漫的凛冬清晨。
关雎心中雀跃,熬夜的疲惫一扫而空,迫不及待裹上长款羽绒服蹬上雪地靴,兴致勃勃跑到楼下。
一推开楼下大门,清冽的空气迎面扑来,半空中几片冰晶打着旋落在她发间。
关雎的嘴角刚翘到一半,横空伸出一把扫帚挡在跟前。
偏头,只见宿管阿姨抱着暖手炉坐在门口,脚边一大包盐和清扫工具:“课外实践,先到先得,看好你哦。”
关雎:“……”
每年发动学生铲雪,也算是学校多年流传的传统,只是今年不巧正赶上双休,连一贯留校的高三党也回家过冬至去了,整个学校可用劳动力屈指可数。
早起的鸟儿小关雎成了校园里勤勤恳恳的第一人。
……
十五分钟后,关雎抱着剩余的半袋盐坐在马路牙子上,搓着手等雪融化。
天刚破晓,宿舍区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
关雎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把手机藏在袖口,偷偷给何在洲发了条短信:“忽如一夜春风来,接下句。”
等了一会儿,手机静悄悄躺在兜里没有回应,想起凌晨一点两人才互相打过卡,他应该没有醒这么早。
关雎呼出一口白气,自顾自在地上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
边上追加大大的一个勾,关雎,100分。
这样还不够,她往左边挪了挪,慢吞吞画了一个大叉,写道:何在洲,零鸭蛋。
翘着唇角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两个人并排的名字上,心里升腾一股隐秘的满足。
她摘了手套,伸出细白的食指,在雪地里默默写下一句话。
收回手,耳根已经红了半截。
口袋里忽然滋了一声,跳出一条信息:三楼。
关雎一顿,顺着男寝的方向抬头,果真看见何在洲裹着一件象牙白的羽绒服出现在楼道窗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只静静撑着下巴往这里看。蓬松的头发耷在额前,露出乌黑明亮的一双眼睛,隔着濛濛的雾气,有些看不分明。
世界在这一刻空旷而无声,有人在心中默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在河之洲,关关雎鸠。
……
……
“关雎!”
忽然身后一个叫声划破长空,踏雪声由远而近,很快来到身后。
关雎蓦地回头,看见蔡梵戴着围巾耳罩像只大棕熊似的向她跑来,赶忙起身,手忙脚乱将自己的涂鸦胡乱抹去,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直跳。
“你怎么来了?”
蔡梵在跟前停住脚步:“我来找你们玩雪啊!”
目光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笑盈盈地:“就知道你会起这么早。”
说着,他伸长脖子往地上看:“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嗝。”她冷不丁打了个嗝。
蔡梵噗嗤笑出声:“你这是饿得还是饱得?”
关雎捂着嘴,郁闷地想:都是被你吓得。
地上的诗句没有擦干净,蔡梵看了个大概,嘿了一声:“学霸名不虚传,扫雪都记着背诗。这首我知道,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是不是?”
接着,他半熟练地将整首诗背下来,得意洋洋等着关雎夸他。
关雎张了张嘴,整个人一抖:“嗝。”
“……”
蔡梵笑得直不起腰,余光看到何在洲裹着羽绒服从男寝走出来,献宝似的朝他招手:“何在洲!你来看,关雎打嗝停不下来了哈哈哈哈!”
关雎真恨不得把他的大嘴巴缝起来,可惜有心无力,自暴自弃站在原地,一抽一抽看着何在洲走过来。
他像是很怕冷似的,羽绒服的大毛领竖起来,随着他的脚步颤颤舒展开,很蓬松温暖的样子。
“早。”
关雎一边抽抽,一边自作多情地想:两个人的羽绒服款式好像,一黑一白,有点像情侣装。
蔡梵显然也注意到了,目光在两个人中间转了一圈,转过来挡在他俩中间:“关雎,你试试憋气看,憋半分钟就好了。”
关雎照做,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结果边上这两人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硬生生把她的气憋没了。
在三人照着各种偏方止嗝的时候,天色逐渐明朗,撒过盐的地方弯弯曲曲化开了一条小道,陆续有留校学生拎着扫把从宿舍楼走出来。
关雎放弃挣扎:“算了,去吃饭吧。嗝,可能吃完饭就……就好了。”
蔡梵说:“我妈早上煮了汤圆,我放在教室了,我们一起吃啊!”
关雎不太爱吃汤圆,一两颗还好,吃多了就有点腻。
蔡梵就说:“那尝一尝就好了。冬至嘛,还是要吃汤圆的。我去教室拿,等会儿食堂见啊!”跑开几步,又喊道,“何在洲帮我买两个包子!”
壮实的背影在雪地里越缩越小。他一走,身边骤然安静下来,何在洲不知道是不是又犯困,一早上都没说什么话,这就显得关雎的打嗝声更加突兀了。
她长叹一口气,仰头望着天:“我觉得……我就要撅过去了……嗝……”
何在洲偏头看她:“你知道世界上打嗝时长的吉尼斯记录是多久吗?”
不等关雎说话,他说:“六十八年。”
“……”
“你还有很大的潜力。”
“你闭嘴。”
“哦。”
从宿舍区到食堂的路上有一排整齐笔直的枫叶,叶片已经所剩无几,强壮的枝干上挂满了积雪,走在里面就像正在穿过一道古老的树墙隧道。
时不时有积雪从枝桠上落下。
关雎学何在洲的样子竖起毛领,小心翼翼避开头顶跟地上湿滑的积雪。
忽然听见何在洲说:“听说惊吓法对止嗝也很有效。”
关雎双手拽着毛领,目光还落在地面上:“蔡梵都试过……了,根本吓不到……”
声音戛然而止。
右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拽住,只觉得重心一晃,猝不及防落入一个异常温暖的怀抱。
关雎瞳孔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额头就抵在何在洲的颈侧,隔着厚厚的冬衣,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脊背落在腰上,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无所遁行。
仿佛过去一个世纪之久。
啪。
一米开外的地面落下一块积雪。
何在洲松开她的腰,目光看向犹在颤抖的枝桠,声音低了一些:“好了?”
关雎猛然回神,急促地呼吸,双手将毛领拢在一团,只露出半只眼睛:“好、好了。”
何止好了,她的心脏病都要犯了。
————
冬至过去不久,期末考跟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寒假如期而至。
作为一个学期的成绩总结,试题难度惯常不会很大,几乎所有人都能开开心心拿着成绩单回家过新年。
关雎打听了宿舍寒假的开放时间,跟父母商量后决定在学校待到春节前三天,过完大年初七就回校。
蔡梵乐见其成,反正他的出租屋就在校门口,跟住校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翘着椅子腿转来转去,问何在洲:“你呢?也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奋斗吗?”
何在洲说:“要去医院复查,年后再回。”一年多的治疗卓有成效,他已经能有效控制住自己犯困的时间。
蔡梵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说着:“应该的,治病比较重要,对吧关雎?”
关雎赞同地点点头。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了高考上。
蔡梵软磨硬泡地想知道关雎的志愿大学。
关雎实话实说:“要等成绩出来之后再看合适的专业。”
蔡梵说:“你挑专业还不如挑大学呢。我早跟你说了,南方分数线普遍虚高,你不如跟我考到北方去,大学出来找工作的时候好歹有个名校光环。”
他是北方人,父母一早就决定等着他考完大学举家回到北方生活。为此,他不止一次鼓吹关雎去报考北方的大学。
关雎其实没有考虑过离家太远的城市,表过几次态,蔡梵还是自说自话,她就不太想理会这个话题了,低头看着试题册沉默不语。
蔡梵敏锐地察觉到她不高兴,赶紧闭嘴。
关雎打了声招呼,拎着水杯出去了。
蔡梵扁了下嘴,目光落在何在洲身上,却不再提志愿的事情,随口找了个话题:“何在洲,你的眼睛颜色怎么怪怪的?”
“戴隐形了。”
蔡梵嗤道:“怎么还跟女生似的。什么时候配的?我怎么不知道?”
何在洲一顿,翻过一页书:“冬至。”
蔡梵哦了一声,嘀嘀咕咕:“记那么清楚……”
……
计划得好好的,到了放假前一天还是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中的宿舍区是外包出去的,而且很神奇地,男女生宿舍分属于不同的承包商。由于寒假留校人数太少,女生宿舍这边讨论过后,决定寒假闭校期间暂停供应热水,如此一来,原本打算留校的人不接受了,聚在宿舍前面跟宿管阿姨商量。
何在洲几人正约完假前最后一场球,手里挽着毛衣大衣从宿舍前的小篮球场走出来。
蔡梵眼尖,一眼看见关雎,扬手跟她打招呼:“你们在这干嘛呢?”
关雎将宿舍方的决定告诉他,愁眉苦脸:“虽然没有几天,但是不开暖气没有热水,好像太难熬了点。”
蔡梵说:“摆明了不想多花钱。”
何在洲问她:“回家么?”
关雎说:“我爸妈上周就回老家了,要年前才回,回家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主要是大家都安排好了学习计划,忽然告诉我们宿舍不给水电……”
她正说着,蔡梵眼睛忽然一亮:“哎!你可以来住我家啊!正好空一个房间,我妈还给做饭洗衣服,我们俩一起学习不就好了!”
关雎沉默了,还没说话,何在洲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我看你在想屁吃。”
蔡梵还觉得自己想得挺美,摸着后脑勺委屈巴巴。
何在洲抬头看了眼那头围在宿舍门前的女生,拢共差不多有六七个人,他说:“语文老师寒假留校,给她打个电话,让她领你们一群人到后面酒店开两个房间,就待半个月,房费分摊下来也还可以。”
关雎想了想,觉得可行,过去跟其他人商量。
算过价格,大家表示可以接受,纷纷回去收拾衣物。
何在洲想了想,把关雎拉到一边树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轻车熟路取出手机卡,递给她:“有事联系我。”
关雎说:“不用啦,我的手机可以的。”
何在洲:“你那只一降温就装死的老年机?你现在叫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
关雎讪讪接过来:“……你不要瞧不起老年机。”
何在洲嗯了声,看着她小心翼翼把手机装进口袋里,没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发顶:“好好学习,年后见。”
十步远的路边,蔡梵怔怔看着两人自然地换过手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身后方明戴着耳机,啪啪啪拍打着篮球,嘴里哼着:“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换来蔡梵狠狠的一瞪。
他想得很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寒假有半个月朝夕相处的机会,他未必不能逆风翻盘。
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寒假开始的第二天,家里一位长辈摔了一跤突发脑溢血,蔡妈妈连夜收拾东西带他回了老家,再回来,已经是元宵节之后的事情了。
柳树抽枝,蝉鸣复起,又是一年盛夏。
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进入尾声,每个人都像是一支紧绷的弓弦。
蔡梵借着复习的由头下来找了关雎几次,关雎的态度却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说不了几句话就赶他回教室。
某天午休,他揣着冲刺卷下来,一眼就看到关雎跟何在洲凑在一张桌子上讨论着什么,一股无名之火蹭蹭往脑子里冲,当场说了几句重话。
关雎听他说完,并不辩解什么,把桌面上的亚克力倒计时板递给他:“只剩下五十天了,如果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学习,那我觉得我们过去一年的互助计划毫无意义。”
蔡梵沉默着离开,之后再没有往下跑过。
高考当天,一中的学生聚在大操场上,等待进场指令。
老应买了一叠红丝带,挨个给同学系上,嘴里念念有词:“金榜题名,菩萨显灵。”
两个班的学生互相看了看,异口同声:“迷信!”
六月八号,最后一门的交卷铃声准时响起,宣告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告一段落。
关雎收起笔袋,顺着人流往下走,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
走到一楼,她下意识四处张望了下,很快在大教室的柱子旁看到了何在洲的身影,单肩挎着包,又高又直地立在人群中。
关雎摸了摸左手的红丝带,慢吞吞挪动到他跟前。
何在洲上前两步,和她一起往大门口走,随意地问了句:“考得怎么样?”
关雎语气轻松:“我觉得挺好。你呢?”
何在洲把书包挪到左肩,无比自然地抓住了她的右手,说:“我也还可以。”
关雎轻轻动了动手指,被他握得更紧。
人群喧闹热烈,他俩静得像是幅立体画。
校门口有地方台的记者在进行直播采访,摄像远远看见两个手牵手走出来的学生,向主持人示意了下。
主持人意会,瞅准时间挤到两人跟前:“两位同学,采访一下,考完试的感觉如何?暑假里有什么计划吗?”
镜头很懂地给两人交握的双手一个特写镜头。
何在洲把关雎往后挡了挡,冲镜头点了下头:“感觉很好。接下来有很多计划,首先么……”
他笑了笑:“先谈个恋爱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