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程青山半程海》明月殿

21、城春（一）

　　边城三月末河水破冰，积雪初融，而都城虽然换了天子，已经挡不住柳色带绿，虫鸣渐起，重明殿偌大的庭院里梨花初绽，晨光透过素白如蝉翼的窗纱，施芳锦睁开眼，齐旸俊朗的面容近在咫尺，两人肢体相触，呼吸相融，在这早春透着清凉梨花香气的大殿中，仿若一场安静柔和的春梦，令人一时沉醉其间，不知今夕何夕。她眨了眨眼，心中有一种从未感觉到的柔和粘腻的甜，竟然看着对面的男子一时不想起身。
　　文东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大殿的门扉，唤道：
　　“陛下....陛下？”
　　施芳锦安静的闭上眼睛，齐旸舒服的发出一声叹息，小心的起身，轻轻的托住施芳锦的头抽出自己的手臂，将她安置好，才拨开床帐起身，耳房里伺候的两个小太监和青萍赶忙过来为他披上衣服，齐旸小声说：
　　“叫他去一边的白鹿阁候着，别吵醒了皇后。”
　　一个小太监立即应声去了，青萍齐旸整理好服饰，齐旸说：
　　“这几日皇后累了，今日不用早起去太后那里请安，歇着就是，朕处理好事情就回来为皇后画眉。”
　　青萍忍笑答：
　　“是。”
　　她将齐旸送出了殿，回头去耳房用上好的银炭，用银壶烧热露水，泡上一盏菊花，端到施芳锦的牙床前，施芳锦懒懒的靠在金丝蜀锦枕上，笑着说：
　　“你怎知我醒了？”
　　青萍见她高兴，也不由得喜上眉梢，说：
　　“奴婢知道您一向浅眠，陛下起身了，您如何能毫无察觉？”
　　施芳锦伸手将头发绾到一侧，从床侧摸出一个古朴的木匣，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支古朴大气的赤金凤钗，正是那日她出嫁，母亲所赠的贴身之物，那日因母女口角，一时气愤，竟然狠心拒了，心中纵使再懊恼后悔，却迟迟不肯再低头，更以皇后之尊为借口，拒绝三日回门。
　　前日夜里，齐旸顶着漫天的细雨而来，笑意风流，竟从自己的披风里拿出这一方匣子，告知她，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背着她循三日回门之礼，亲自登门，只为了斡旋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特地为她取来这一支长钗，并在昨日在宫里安排了家宴，虽然母亲与她仍然略有尴尬，但齐旸的心意，却实实在在的打到了她心中最柔软之处，便是她从小杀伐决断，对着自己的新婚夫婿，也不免动了心，未能跟心爱之人在一起的些许遗憾，也如纸上水痕，快要消失不见了。
　　青萍笑吟吟的将菊花茶奉给她：
　　“娘娘，请啜口菊花茶清清口，我即可吩咐人服侍您洗漱。”
　　施芳锦啜了几口烫口的菊花茶，顿感齿颊芬芳，脏腑温暖，额头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汗，舒服的叹了口气，说：
　　“吩咐他们把窗子都打开，这香炉里的香气过于浓烈了，有些憋闷。”
　　青萍扶着她起床：
　　“娘娘，这刚过春分几天，晨起风凉呢。”
　　施芳锦笑道：
　　“不要紧，外头梨花都开得都浓了，加件披风就是了。”
　　青萍打趣说：
　　“娘娘您这是嫁了如意郎君，高兴地这屋子都盛不住了。”
　　施芳锦也不斥责她，走出屏风来，在众人服侍下洗漱完毕，青萍扶着她坐在铜镜前，为她掀开遮着铜镜的锦缎：
　　“陛下说一会儿处理好事情，就亲自回来为您画眉呢。”
　　施芳锦侧坐在铜镜前，看着窗外茂盛如雪的梨花，感觉身上懒洋洋轻飘飘，一时间竟然什么都不想去计划了，青萍拿着七宝象牙梳轻轻的为她打理长发，匀上花油，说：
　　“陛下，早膳皇帝陛下特意加了道春笋鱼丸汤，说是家宴时候夫人说了，陛下在家时候都要吃春的。”
　　施芳锦难得娇嗔：
　　“大早上谁吃这么腥气的东西。”
　　齐旸走进殿来，免了众人的礼，拿起梳妆台上的螺黛，俯下身为施芳锦画眉，哄劝说：
　　“梓童你身子单薄，平时又不爱荤腥，那朕什么时候才能有儿子啊，这春笋是岳母大人送来的，朕命人挑了最肥美的江鱼，为了将来的太子，好歹吃一口。”
　　施芳锦被他说红了脸，嗔怒至极又不好发作，齐旸见她满面红霞，目光流转，娇艳得像一只盛开的牡丹，感觉江山在手美人在怀，人生瑰丽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踌躇满志，再没有比这更得意的了，一时间意气风发，笑意吟吟的为娇妻画好了眉，说道：
　　“梓童可还满意？”
　　施芳锦在镜子里略照了照，与他调笑道：
　　“臣妾多谢陛下。”
　　齐旸笑了声；
　　“免礼。”
　　便坐在一边看青萍为她梳妆綰发：
　　“朕一早就出去，梓童也不问问朕做什么去了。”
　　施芳锦看着铜镜里青萍将一支长长的彩凤璎珞钗插入自己的发髻，说：
　　“不要这个，略用些便可。陛下要是想要说，自然会对臣妾说，不想说，臣妾岂能窥伺？”
　　青萍弃了长钗，选了若干翡翠珠花为她固定住发髻，齐旸伸手拉住施芳锦的双手，叹息道：
　　“何必这么拘礼，朕又不是那些自小出身皇家的帝王，与梓童，私底下只愿像俗世平凡夫妻一般有商有量，若得皇后陛下嘘寒问暖便是毕生所求了。”
　　施芳锦瞪他一眼：
　　“哦，那陛下一大早作甚去了？”
　　齐旸黑白分明弧度柔和的眼睛温柔的看住施芳锦：
　　“咱们上元节攻占了都城后，皇后你告诉我栖霞公主她并未战亡，当时我一心相与你结为伉俪，无心也无力，便命唐轩去落月关处理此事。”
　　施芳锦打开胭脂盒，淡淡的蔷薇香晕染了出来，低头看着淡粉色细腻的胭脂：
　　“哦？那唐轩是如何处理此事的？”
　　齐旸叹了口气：
　　“也怪朕糊涂，竟然听信了他的谏言，要在落月关外赐死栖霞公主入葬皇陵。”
　　施芳锦将手中的胭脂轻轻的放置在桌面上，面上收了笑意：
　　“陛下。”
　　齐旸说：
　　“唐轩走后，朕思前想后，如此作为非明君所为，便令使者急速赶去落月关阻止此事，未料想，明月殿殿主曲流觞先行一步，诛杀小人米来，救下栖霞公主，唐轩也受到米来蒙蔽悔恨不已，回京就病倒了，朕也没好再做苛责。”
　　施芳锦挑眉问道：
　　“陛下想要臣妾做什么？”
　　齐旸带着恰如其分的胆怯看着施芳锦说：
　　“如今，唐轩卧病在床，朕十分苦恼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来与梓童商议，求梓童给朕拿个主意。”
　　施芳锦笑道：
　　“我一个后宫妇人，见识有限，若说错了，陛下可不要怪罪。”
　　齐旸说：
　　“那怎么会，梓童若是愿意帮朕，朕定然记得梓童的恩情。”
　　施芳锦沉吟了一下，说：
　　“栖霞公主本来就与陛下有婚约，不过是因为昏君毁了姻缘，依臣妾的意思，臣妾不如自降等级，陛下还是履行约定，迎娶栖霞公主为后。”
　　话音未落齐旸怒道：
　　“朕对皇后之心天地可鉴！我齐旸发誓这一生唯有施芳锦一人为后，若有易后之心，定当江山易主！”
　　施芳锦伸手捂住他的嘴，嗔怒道：
　　“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誓言岂能乱说！臣妾说的是真心话，若陛下执意不肯，臣妾依然想全了陛下的道义，将栖霞公主迎娶入宫为贵妃，陛下看如何？”
　　齐旸思索了一下，说：
　　“贵妃就不必了，朕只想因往日的情分能给她留个容身之地以度余生，目前她与曲流觞正北上抗击狄戎，待事了朕便降旨将她纳入宫中为普通妃嫔，供养一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