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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河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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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与桂嬷嬷等在沧海阁的院门外,看见一只点缀着细小米粒珍珠的缎面貂皮靴探了出来,忙堆起笑脸打算迎上去,可一抬眼就看见施芳锦冷厉的脸色,立即顿住脚垂下了头,桂嬷嬷瞄了一眼,赶忙撑着伞罩在施芳锦头上:
“郡主这就回去了?”
施芳锦抬起乌黑的眼睫,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嗯,你们安心伺候吧,我坐软轿回去,不必跟了。”
桂嬷嬷和白素赶紧伺候她上了轿,眼看着大红色的软娇转过了廊中的冬青才回转进屋,可大夫人却生了闷气,呜呜咽咽的暗自哭了一夜。
帝王登基在即,又同时大婚,按照惯例大赦天下,梁都之内喜气洋洋,东关王府嫁女更是备齐了绣金织锦彩凤屏障,一路从东关王府遮蔽至承天门,十里红妆,流水宴席,热闹非凡,只有新娘的绣房,气氛压抑,桂嬷嬷小心翼翼的为施芳锦梳头,不敢多言。
梳妆完毕,施芳锦站起身,身后嫁衣的长摆上的宝石如同星河璀璨,熠熠生辉,青萍虚虚的抬眼,看见从她凤冠上垂下的红宝石璎珞在她精致的下颌处微微摇晃,不敢抬眼,也不敢上前,只在垂下的视野中,看见施芳锦伸过来秀美的,染着鲜红蔻丹指甲的手,听她吩咐说:
“走吧。”
青萍弓腰执着她的手,将她领到了前厅拜别父母,施芳锦敬茶时见上座的为父亲和祖母,忍不住讽刺的抬起嘴角,东关王殷切慈祥嘱咐说:
“你是孤王最疼爱的女儿,素来懂事听话,出嫁后,要谨记持重公正,做个好皇后为陛下分忧。”
施芳锦颔首说道:
“请父亲放心。”
祖母端着她的手,说:
“我的小孙女转眼就大了,你母亲素来体弱多病,经你兄长一事,竟不能起床送你,如今你嫁入深宫,祖母心里很是不舍的,祖母在你嫁妆里,备了上好的燕窝,你记得每日差人给你炖上一碗。”
老太太忍住悲声在众人的劝慰下,将自己常年佩戴的翡翠缠金镯套在她的手上,别过脸不看了。施芳锦心中动容,眨了眨眼睛,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带着祖母气息和温度的镯子,跟着迎亲的队伍出了大门。
上轿子前,白素赶了出来,在她身边说:
“郡主,大夫人整理出郡主嫁妆时过于忙乱,落下这最宝贝的一匣,都是夫人的心爱之物,郡主出嫁后相见不易,带在身边有个陪伴。”
施芳锦脚下一顿,向她手里望去,白素马上打开古朴的檀木匣子,里面是一只古朴大气的黄金凤钗,凤凰婉转逼真极具神韵。
施芳锦伸手合上了白素手中的匣子,说:
“不必了。”
她说完向青萍伸出手,在她的搀扶下从容的登上了鸾车,车轮在积雪上压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顺着大红锦缎屏障一路驶入了承天门,在无极殿前下车,一步一步的登上了天阶,将手放进了齐开国皇帝齐旸的手中。
那一日,齐正式立国,改国号圣元,齐皇大宴群臣,新上任的禁军统领卫尉舒月痕在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嚎啕大哭,被侍卫抬出,新上任的御史大夫唐轩则形容枯槁,也不知道吃错了哪一道菜,在皇宫耳房里面的马桶大吐特吐,以不胜酒力唯恐殿前失仪为由早早回府。而奉旨劳军的陆临渊,一路快马,在黄昏时分赶到了黄角村驿站。
日暮的黄角村,大雪盖地,正是农闲时节,因新皇登基同时迎娶皇后的喜讯已经层级传下,不但免了部分税款,还分发了每户一些粮食野物,也算是跟着普天同庆了,陆临渊骑马进了驿站,就见院子里俏生生的站着一个裹着鹅黄色羽翼披风的少女,顿时皱了眉:
“玲珑,你为何在此?!简直胡闹,我这就联系驿站的人,送你回都城!”
齐玲珑跑到他身边,抱着他的手臂说:
“我才不要,哥哥大婚没时间管我,我才偷偷跑出来,我倒要看看,那个明月殿殿主到底长什么样。”
陆临渊将马交给仆役,自己进驿站寻找驿丞,齐玲珑见他不理自己,抢过他的背囊,陆临渊急道:
“玲珑别闹!快还给我!”
齐玲珑甩了甩手里的锦囊走到水井边上,拿出圣旨,说:
“你别过来啊,你过来,我就把它丢到井里去。”
陆临渊原地不动看着她,齐玲珑央求道:
“仲言哥哥,我只是想去落月关看看,求求你啦,我一定不调皮,什么都听你的。”
陆临渊想了想说:
“好吧,但你看了之后要立即启程回都城,不能多做停留。”
齐玲珑见他让步,立刻欢天喜地的将圣旨纳入锦囊内,挂在自己身上:
“那就说定了,这圣旨我帮你拿着。”
陆临渊只能作罢,带着齐玲珑又不能夜中赶路,行程因此耽搁,不得不托驿丞先行发信给曲流觞告知情况。
驿丞日夜兼程赶到落月关时,已是深夜,为了怕耽搁,只能在城楼下扣关,叫喊的声嘶力竭,窦鼎华于心不忍,上了城楼。只见龙王宫明涧一身了素白纱衣,缠身金玲,于城楼上独舞,今夜月大如盘,明光千里,宫明涧飞纱缭绕,身姿婉转矫健,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在月中还是在城头。
他看得有些恍惚,脚下一时踏空,踉跄了几下,甩出铁戒尺在地上一点,接着翻了个身,才稳住身形,抬手用铁界尺撑了撑头上的儒巾,拿好姿势缓缓回头,就见曲流觞和宫明涧两人都直盯盯的看着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曲流觞乐不可支的说:
“玄武,当真好身手。”
宫明涧笑道:
“看着文士风流,可不是个呆子。”
窦鼎华无奈之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这城门下的人快把门敲破了,殿主,不知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何不放他进来?”
曲流觞垂头看了看底下声嘶力竭嚎叫的人说:
“那就把他弄上来呗。”
宫明涧哼了一声,手腕一抖,一道白纱直奔城下而去,将那人卷起拎到城头上,重重扔在地上,那人摔得七晕八素,躺在地上缓了半天气,才哑着嗓子说:
“我要见明月殿主曲流觞。”
曲流觞喝了口酒,看着他:
“三更半夜的寻我何事?”
那人狐疑的打量了她半晌,说:
“你是明月殿主?有何凭证?”
宫明涧冷笑一声:
“凭证?要不要我把你脑袋拧下来,你去底下问问阎王爷?”
那人见月光下她容颜似雪,目露寒光,吓得腿脚一软,跌在地上,说
“仙女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是陆世子差小人过来捎信给曲大人。”
曲流觞听他猛地一叫曲大人,后背一阵发麻,险些呛酒,抹了把嘴将手一伸:
“拿来。”
那人哆哆嗦嗦的将信件递给曲流觞,她接过来都开看了一眼,深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黑不见底,宫明涧问道:
“殿主,什么事儿?”
曲流觞将纸一捏,一脸不耐烦:
“姓陆的那小子带着齐旸的妹子来了,你去安排一下,给他们搞个住处。”
宫明涧摩拳擦掌的恨声道: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殿主放心,我定给他们两个找个风水宝地,埋进去让他们永不超生!”
她说完,斜眼看了看信使,被曲流觞抬手拦住:
“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你给我把他留着,我还有话要问。”
窦鼎华忙道:
“龙王,这城墙湿滑,来,我背你回去。”
宫明涧恨恨的想了一会儿,撇着嘴趴在他背上,曲流觞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的从城楼上走下去,说:
“殿下,皓月当空,人生寂寥,不如同在下喝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