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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国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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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钉钉入的沉重声音几乎要把人逼疯,控制不住的恐惧潮水一样的在黑暗里蔓延侵蚀,慕栖霞紧紧的咬住牙,想起母亲在御花园里的怒斥:
“不许哭!你身为皇族,怎么敢随便哭?你国破家亡了么?!”
她轻轻的念:
“没有,家国尚在,母亲。”
然后紧紧的闭上眼睛,抗住深重的不断增长的恐惧,坚持不发一声。
沉重的棺盖在众人眼中鹞子金辉仓皇挣扎哀叫不止,被骆闻风紧紧捉住,他红着眼睛瞪着地面,闫问雨按照暴躁的要拔剑的肖隐雾,肖隐雾怒急,问:
“还有生路?!”
闫问雨心里也开始没底,骆闻风压着心火说:
“先进城再说。”
唐轩指示落月关守将抬棺进了落月关,米来哆哆嗦嗦的跟在他后面:
“那些人还留着?杂家感觉脊背一阵阵的发凉。”
唐轩回头看了一眼封住慕栖霞的金棺,悠然道:
“无论是士子还是将军,自踏入这落月关起,就是牺牲了慕栖霞苟且而活的一群人罢了,已经是咱们的同谋,这些人风骨尽失,热血凉透,还有何可惧?”
米来顿时满头冷汗:“杂家还是不放心……”
唐轩笑道:
“公公去了势,还真成了个女人了?放心吧,不急于这一时,他们是到不了都城的。”
落月关的大道笔直干净,多余的人已经被遣出到齐水镇,街上干净的很,唐轩免不了有些志得意满,略有头晕,他伸手捂着额头,把脸埋在狐裘里,抬头时却突然发现大路中央有两人大喇喇的骑马堵在正中央,全部禁军都紧张起来,鹞子金辉突然长鸣一声,从骆闻风的手中挣脱,一头扎向高空,俯冲下来,落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那人一身白衣,脚踩犀皮战靴,骑着一匹乌云一般的黑马,身着薄甲,头发随便束在脑后,黑眉长目,一张薄唇,全无半点笑意,望之生寒。
她身边的女孩,骑着一匹蜜色大宛良驹,粉面桃腮,一身粉色纱衣,白靴子上坠着银铃,娇俏可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脸的怒气。
这两人,唐轩都认识,完全是两个煞星,唐轩咽了口唾沫,陪笑道:
“殿主怎么来了?”
徐月鹿嘴里没了嚼裹,异常暴躁,她怒道:
“你管得着么?!”
唐轩被噎了回去,曲流觞伸手指摸了摸金辉的嘴巴,指了指棺材:“开棺。”
唐轩不敢阻拦,看了一眼米来,米来立即上前喝止:“你们想造反么?!”
徐月鹿见他阻拦,二话不说,扑上去就是一刀,米来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瞠目结舌的飞了出去,把四周看了两圈儿之后才落在地上。
薛白旭纵马赶来差点踏在上面,连忙勒马,那马人立而起,才没踩爆了米来的脑袋,他笑着摇了摇头,看向一脸煞气的徐月鹿:
“你这...没吃饭啊,这么暴躁。”
言毕翻身下马,伸手拍了拍顶前一个抬棺的士兵:“别抗着了,不累啊,放下。”
那些兵卒不敢反抗,只能依着薛白旭的话将金棺放下,一旁的唐轩急的额头直冒汗,想要阻拦,但身上染血手中提刀的徐月鹿正虎视眈眈的站在那里,又不敢多言,只能看着薛白旭一掌击碎了棺材盖子。
棺盖一开,薛白旭立即俯身,看着棺材里的慕栖霞,伸手触到她的面具上,想要看人是否还活着。慕栖霞倏的张开眼睛,短暂的脆弱迷茫在她眼睛里像漩涡一样片刻平息,重新变得清澈澄明,映出薛白旭的样子。
薛白旭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眼里的自己,直到被曲流觞给拽开,扔在一边,还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发懵,曲流觞看了看棺材里的慕栖霞,伸手说:
“能起身么?”
慕栖霞拽住她的手,坐起身:
“我没事儿。”
徐月鹿不耐烦的砸弯刀,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曲流觞知道她这是饿的性子压不住了,顿时笑了声,吩咐道:
“把人都先安顿安顿,边吃边说。”
说着她回身看向唐轩:
“唐大人一起?”
唐轩脸上挂不住,干咳了一声,第一次没了言语,沉默了一回,谨慎道:
“下官还是即刻回都城向陛下复命,就不、就不打扰殿主和公主叙旧了。”
曲流觞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才开口:
“那就不送唐大人了。”
唐轩小心翼翼的盯着她,见曲流觞回转马头纵马走了,这才如蒙大赦,立即带着人一溜烟的不见了。
徐月鹿哼了一声,嘴巴翘鼓鼓的:
“娘们唧唧的终于滚了,好饿。”
曲流觞看了一眼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薛白旭,知道他动了春心,有意不去理睬,扬鞭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喝驴肉汤去了。
是夜,落月关外大雪初停,月上九天光照千里,曲流觞坐在落月关城墙最高处一口一口喝着边关的烈酒,辛辣的酒流进身体,又从身体表面蒸腾出来,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这寂静月夜里燃烧的一堆火焰。
慕栖霞裹紧貂裘走上城墙,呼啸的北风卷起雪花扫过曲流殇的脚下,寒气沁入她的头发,驱散了醉意,她定了定神说:
“明月殿出兵了。”
曲流觞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黑黝黝的群山:
“你率天门军绥城御敌,梁帝逼死萧妃,冤杀太子血洗东宫,并令大理寺卿谢同光核查同党,清河郡主施芳锦率众门阀承天门逼宫,齐侯携同陆世子,许左丞明月殿借兵造反,我答应了。”
慕栖霞扶了扶轰然作响的脑袋,听见自己茫然的声音:
“梁都....如何?”
曲流觞站起身,将空酒瓶抛下城楼,听了一声炸响,看着慕栖霞直言:
“唐轩杀梁帝,半壁江山易主。”
父亲和齐旸从前的一幕一幕从慕栖霞眼前迅速的略过,精疲力竭的死里逃生后,这些消息炸的她再无反抗之力,她喃喃的道:
“我本想绥城之战若能还活着,便回梁都成亲。”
寒风打着旋儿从城头上飞过去,卷起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曲流觞抬起头,澄澈的夜空中一带银河落入眼中,她突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不再想说,脚下一点,轻轻落在城墙走道上,拿起一壶酒,说:
“不开心,不如喝点酒。”
慕栖霞扶着城墙:
“你来救我是?”
曲流觞说:
“飞星说齐旸唐轩想你死,但你还活着,求我来救你。”
慕栖霞闭了闭眼睛,感觉呼吸都在颤抖,明知飞星结果但还是坚持问:
“飞星呢?”
曲流觞毫不留情的回答:
“她想要刺杀齐旸唐轩,但力有不逮,死了。”
慕栖霞紧紧的抱着酒瓶靠伏在城墙上,寒风时不时的卷起她的貂裘长摆,曲流觞心里顿生烦躁,转头下了城楼,转角处差点撞上偷听的薛白旭。
薛白旭被撞了个现行,尴尬的笑了笑:
“殿主,您说话也太狠了些。”
曲流觞甩开手里的酒瓶砸过去,薛白旭闪身躲开,酒瓶在城墙上炸裂,酒香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开,曲流觞吸了口气:
“滚上去吧。”
薛白旭看着她头也不回的飘下了城墙后,自己一步一步登上城墙,望着寒风中伏在城墙上的背影,他闭了闭眼睛,心跳如同战鼓般震得他头晕,他飘忽的踩着地面,走到慕栖霞身后,尽量小心温柔的劝解说:
“殿下....殿下若是想哭,在下可以把肩膀借给殿下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