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程青山半程海》明月殿

12、逼宫（四）

　　大伙闻言纷纷跑出账外，骆闻风看见面前坡上一人一马持枪而立，血污战甲，目光澄澈，金辉盘旋了两圈儿，落在慕栖霞的肩甲上，仓皇的鸣叫，慕栖霞伸手摘下了面具，看着扶老携幼的人群，劫后余生，不禁两厢热泪盈眶。
　　把热泪逼回眼眶，慕栖霞看着众人：“为何不进关？”
　　骆闻风拱手行礼：“我等来时，落月关守将已要开关，但被随后赶到的皇城信使拦住，说未见殿下，不知道我等身份，唯恐有诈！”
　　慕栖霞皱了下眉问道：
　　“信使何人？”
　　骆闻风说：
　　“我进城打听了一番，听说是皇上身边第一得力大太监，米来公公。”
　　慕栖霞一抖马缰，御马前行：
　　“我去扣关，你带人整顿后跟上。”
　　言巴胭脂马蹿下山坡，去到关前，慕栖霞喊道：
　　“我是大梁公主慕栖霞，落月关守将听令，即刻开关！”
　　城上守将看了看，急忙转头看向唐轩，说：
　　“唐大人，真是公主.....哎呀，末将该死，真是天门军帅慕栖霞，臣在落月关送过她，认得出。”
　　唐轩看着城下立马擎苍的少年将军，双手拢在袖子里，在城楼上望了望，说：
　　“将军好眼力啊。”
　　他回头看了看跟在边上谄笑的米来：
　　“公公啊，该你了，可别出什么纰漏。”
　　米来点头如捣蒜，哆哆嗦嗦的拿着圣旨一道烟的下了城楼。

　　齐水镇郊外，曲流觞勒住马看了看前方：
　　“经过齐水镇，就是落月关了。”
　　徐月鹿从怀里掏出食物口袋，底朝天的抖了抖，抖出几个糕饼渣儿来吃了，非常不高兴的说：
　　“没吃的了。”
　　曲流觞侧头看看，见城门边上有个摊子，几个穿着士兵，围在馄饨摊子里面吃馄饨：
　　“那边有个馄饨摊子，你赶紧去吃点。”
　　徐月鹿不等她话音落完立刻飞身下马，扬声道：
　　“店家！有没有烧饼！”
　　五十多岁的店家擦着眼泪，赶忙走过来说：
　　“客官，小店没有烧饼，这是个馄饨摊子。”
　　徐月鹿问他：
　　“什么馅的？”
　　店家楞了下，立刻回答：
　　“鲜肉，荠菜，都有。”
　　徐月鹿说道：
　　“速速来两大碗鲜肉的，不，三大碗。”
　　她回头看了看曲流觞：
　　“殿主你要不要？”
　　曲流觞翻身下马，走了过来，徐月鹿见状，冲店家比了个数：
　　“四大碗！”
　　店家为难地看着两人：
　　“客官，这、这，实不相瞒，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从落月关来了好多兵，天天来祸害我们这小本生意人，次次不给钱，还吃的精光，调戏老汉的女儿，还打伤了老汉的婆娘，客官老汉劝您还是赶紧走吧”
　　徐月鹿一听馄饨没了，顿时杏眼圆睁，就要发怒，被曲流觞伸手拽住。
　　“大鹿，不要节外生枝。”
　　徐月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甘心的向别人碗里的馄饨看去，怒道：
　　“你就不会揍他们么。”
　　曲流觞没理睬她，掏出一串铜钱给老汉：
　　“老伯，跟您打听点事儿，这些兵什么时候过来的，过来之前，齐水镇可还有什么其他不寻常的事儿。”
　　那老汉千恩万谢的接过铜钱说：
　　“客官，这些落月关守军是三天前来的齐水镇，老汉听他们讲，是因为朝廷来了大人物，有什么差事要办，让他们都来齐水镇驻守，老汉看，这哪里是驻守，这就是强盗，唉，天天三五成群的吃喝卡要，调戏良家妇女，哪有当兵的样子啊。”
　　徐月鹿不乐意听他们絮叨，打算过去摊子边上闻闻味儿。
　　旁边几个坐着的大兵看见一个面色如桃花，眉目灵动的俏姑娘走了过来，登时来了兴致，相互使了个眼色将馄饨碗一放，起身把她围住，调笑道：
　　“哪里来的小娘子，莫不是看爷们儿几个身材健硕，动了春心了？”
　　徐月鹿也不理睬他们，过去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儿，那几个兵见她这样，乐道：
　　“小娘子可是馋了，你兵爷爷这里可有的是银子，别说一碗馄饨，你要是让哥儿几个爽了，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其中一人说完伸手就要去摸徐月鹿，徐月鹿弯刀出鞘，刀光一闪，这几个大兵登时掉了脑袋，爆豆子一般咕噜咕噜的滚了一地，徐月鹿甩掉弯刀上的血滴，斜着乌黑的眼睛，气哼哼的：
　　“居然敢连口汤都不给我留！”
　　言毕，刀光一摆翻身上马，一脸不耐。
　　曲流觞抽了抽嘴角，尬笑着跟老头说：
　　“我妹子脾气不好，见笑见笑。”
　　她给了老头一锭银子压惊，回身上了马，徐月鹿气鼓鼓的说：“我饿。”
　　曲流觞哄道：
　　“咱们快些到落月关，把事儿办好了，我带你去吃这里的驴肉汤，那是人间一绝。”
　　徐月鹿一听感觉肚子更加饿了，忙催马跟曲流觞一溜烟的跑了，生怕去的晚了，万一驴肉汤也被吃了个干净，那可就糟心了。

　　落月关外，关门大开，米来带着刀兵抬着棺材摆在了落月关关口。慕栖霞一身血腥，带着战场上的硝烟戾气，令米来没来由的有些发抖，他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慕栖霞接旨！”
　　慕栖霞翻身从马上下来，单膝跪在地上。
　　米来稳了稳心神，用公鸭嗓说道：
　　“令，长公主栖霞，越祖制，慕权谋，当殿乞兵强卫绥城，今，智勇皆无贻误战机，致绥城失，士子亡，使我国威尽丧，安敢舔颜归国！”
　　骆闻风听得额角青筋暴跳，肖隐雾怒道：
　　“这说的是人话么？！”
　　米来感觉到来自众人的怒意，略微向身后甲兵靠了靠，继续道：
　　“为全皇家颜面，为惩主之过失，特令主自行活葬金棺，入皇陵，以全天道，慰亡灵！”
　　骆闻风沉声道：
　　“这圣旨不可能是真的！”
　　他身后天门军和绥城士子群情激奋，一力相抗，唐轩轻蔑一笑，说：
　　“你们想抗旨造反么？”
　　绥城第一书院院长张擎松怒道：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他说完这话竟怒急攻心，吐血而亡，张擎松的一干学生见状纷纷怒喊：
　　“我等绥城士子要见官，要见皇上！如此扭曲事实，血口喷人可是一朝天子所应为？！”
　　唐轩对此不予理睬，转向跪地俯首的慕栖霞问她：
　　“公主，您可接旨？您若接旨，则您身后这些人都可进城，您也留个好名声，我等可命天门军为您千里抬棺进京，入葬皇陵，极尽哀荣。若是您不同意....您倒是痛快赴死了，只是可怜您身后这些将官士子了，也要与您共赴黄泉。”
　　骆闻风道：“我不惧死。”
　　慕栖霞身后人一致喝道：
　　“我等愿与公主共存亡！”
　　唐轩脸上变色，眼角跳了跳，刚要挥手令身后甲兵用弓弩射杀这些残兵酸儒，不料慕栖霞站起身，目光清朗看住唐轩：
　　“阁下可能做到说话算话？”
　　唐轩正色道：
　　“旨意是陛下颁布的，在下也不过是好心想要避免牵累无辜罢了，公主战死，余部携尸归落月关，本来也没有什么罪过。”
　　慕栖霞说：
　　“一言为定！”
　　骆闻风急道：
　　“殿下！”
　　慕栖霞摆摆手，对唐轩说：
　　“唐子瑜，我身后都是百战将军，饱学士子，望您为天下计，护他们周全，我慕栖霞在此谢过！”
　　她转过身，看着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人群，拱手道：
　　“今日抉择，是我自行决定，与人无尤，还希望大家不要迁怒，我慕栖霞只能送大家到这里了，还望大家体谅。”
　　她整了整战甲，将面具扣在脸上，举步向棺材走去，唐轩被她气势镇住，忍不住问：
　　“殿下，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慕栖霞顿了一下，雪已经停了，北风自天边起，卷起她残破的披风，血腥和铁甲的味道混着冰冷的空气灌入慕栖霞的鼻腔，她顿了下脚：
　　“没什么可说。”
　　说完身子一动就要向棺材走去，唐轩忍不住接着问：
　　“您也不问问齐侯么？”
　　慕栖霞头也没回的说：
　　“亦无可问。”
　　她跨进棺材，安静躺下，双手合与腹部，湛蓝的天空落在她眼中，她想，自己应该闭上眼，可是终究还是没舍得，直到厚重的棺盖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想，这就是所谓的盖棺定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