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程青山半程海》明月殿

14、国破（二）

　　慕栖霞颤抖着吸了几口气，眼睛热辣疼痛，却干涩无比，她闭目好久，才慢慢的直起身，茫然地说：
　　“我哭不出来。”
　　薛白旭看着月光下她惨白的脸，只觉得一切安慰都显得太过轻浮，只得说：
　　“我给殿下吹埙听吧。”
　　薛白旭拿起腰间的埙，放在嘴边轻轻的吹响，悠扬的曲子婉转的融进月光，慕栖霞眼睛半垂，虚虚的看着一方：
　　“小时候总是想要哭，被母妃训斥了，被父皇冷落了，被贵女排挤了，但是母妃不让，她说我是皇族，非国破家亡不可落泪，如今我国破家亡一无所有，却哭也哭不出来。”
　　吸了口气，慕栖霞抬眸看着远处的群山，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酒壶：
　　“贵女酒水仅能沾唇，时时需要端庄持重。我少年时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是跟曲流觞在冷宫别院斗酒，实在觉得痛快淋漓，却心中惴惴唯恐母妃发现，如今我就算喝多少酒，怕是也没有人管束了，我却不敢喝了。”
　　薛白旭偷偷看着她的侧脸，长眉乌目云鬓丹唇，一身薄甲，满目苍茫的站在落月关的城楼上，依旧身姿挺拔，渐渐的铅云遮了明月，天空飘下雪花来，他想过去牵她的手，却没敢亵渎，只是站在她身边，安静的吹埙。
　　慕栖霞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天下之大，我该何去何从？”
　　曲流觞走出很远依然能听见薛白旭的埙声，她有些烦躁的翻身上马，信马由缰的走出落月关城门，打算去齐水镇找些乐子，刚到城门口，便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顺着角楼爬下来，顿时被勾起了兴致，干脆弃了马悄悄的欺上去偷听，就听几个人围着个矮胖说：
　　“将军大人，您说唐大人说走就走，全然也不顾及咱们，咱们追上去，能行么？”
　　守将怒道：“不追上去怎么办？在这里等死么？！”
　　“大人，你说这曲流觞什么路数？如今都是齐侯的天下了，她居然敢私放前朝公主？”
　　“放？！呸！我看她就是想要暗地里把公主等人杀了，抢唐大人的功劳！”
　　“还是大人说得对啊！小人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大人果然是英明啊。”
　　曲流觞默不作声的跟在几人身后，一路消无声息的到了齐水镇。
　　官道上漫天飞雪中一灯如豆，一老汉甩着衣袖挑着担子，飘然而至，转眼就到了眼前，微弱的灯火下，那老汉满脸皱纹憨厚老实，正是曲流觞来时在齐水镇郊外碰见的卖馄饨的老头。
　　守将眼睛一转，对身边人说道：
　　“咱们走的匆忙，又没有带盘缠，又没有吃食，一会儿我将这老汉叫到眼前来，你们将他杀了，咱们吃了拿了，也省的他哭天喊地的泄露我等行踪。”
　　几人悄悄答应着：“是，大人。”
　　守将叫道：“那老汉，近前来，官爷有话问你。”
　　秋十三赶忙吆喝一声，撂下担子，弓着腰走到跟前：“小老儿见过官爷，不知官爷唤小老儿有什么事情。”
　　守将问他：“你自何处来？”
　　秋十三答道：“小老儿自齐水镇来。”
　　“你路上可见有大队官兵了？”
　　秋十三说：“小老儿出城来时，确实看见大队人马正驻扎在齐水镇。”
　　守将使了个颜色，冷笑一声：
　　“官兵进城你就出城，你莫不是个反贼？来人！把这个反贼给我杀了！”
　　还没等众人拔出刀，就看那老汉抬起脸来，蒙昧的夜色中，憨厚退尽，狰狞可怕，他嘿嘿低笑了两声：“官爷你杀个人，偏偏要找个理由，也不嫌麻烦。”
　　曲流觞眯了下眼睛，心想，薛白旭可是真够可以的，居然用追风令引来了天下闻名的杀手组织头目，不过显然饕餮宴的头领又换主儿了，那位干净利落的诛心刺风回路八成去了阎王殿报道，这位，爱好有点独特，正是那个稀罕做人肉的秋十三，落月关这地儿，恐怕风水不太好，谁挨着谁倒霉，这守将一身白嫩的皮肉估计是入了秋十三这屠夫的眼，怕是跑不掉了。
　　守将见众人胆怯，拔刀吼道：
　　“怕什么？废物！给我上！”
　　话音未落，眼前的几个人碎裂成几块，散落在地上，鲜红的血在素白的地上冒着热气，那守将双膝一软，顿时跪在了地上，哀求道：
　　“老侠客，不，老神仙，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未满月孩儿，求老神仙饶我一命啊，您要什么尽管说出来，什么我都能给啊。”
　　秋十三一听，顿时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顿时开了花：
　　“想不到将军如此识相，那敢情好啊，老汉正是想要将军这两条时而绷直时而松软肥瘦相间的大白腿子！”
　　他说完提起守将，在雪地里狂奔而去。
　　曲流觞待要起身，就听身后银铃声至，月光下徐月鹿雀跃而来，跳上树，吸了吸鼻子，说道：
　　“好大的鲜味儿！”
　　曲流觞无奈的瞥了她一眼，说：
　　“好大的血腥味儿。”
　　徐月鹿赧颜道：
　　“哦，好大的血腥味儿。”
　　曲流觞招手：
　　“走，跟着看戏。”
　　话音一落，两人掠空而去。

　　唐轩带着一干人马在齐水镇休息片刻，便要启程，手下军士说道：
　　“唐大人，深更半夜又是大雪，不如我们待明日天明再上路？”
　　唐轩冷冰冰地说：
　　“事情办砸了不想着立即回京禀报圣上，还想着安逸么？”
　　见唐轩发怒，众人皆不敢言，只能随之启程，踏上官道没走多远，就见前方官道大雪弥漫中正中央有一灯如豆，似绿似黄，在氤氲的热气里十分的诡异，众人心中胆寒，都停下了脚步，唐轩见众人窝囊，冷哼一声，扬声问：
　　“前方何人装神弄鬼？！官兵过道还不速速回避？！”
　　言语间，那黄绿色的火苗爆出数点漂浮的鬼火，悠悠荡荡的飘散开来，缠绕着那热气，照亮了里面的场景，竟然是一胖大的汉子，上身被五花大绑在馄饨担子上，麻绳紧紧的勒住他的大腿根部，两条雪白肥嫩的大腿突兀的支出，军士倒抽了一口凉气，勒马后退，惊惧的说：
　　“唐大人，你看，那边莫不是落月关守将龚玉霖？！”
　　秋十三舀起一瓢热水，浇在磨刀石上，抹了抹锋利的刀刃，转过身来，对着唐轩作了个揖，桀桀低笑说道：
　　“小老儿饕餮宴秋十三，见过唐大人，听闻唐大人路过齐水镇，小老儿特地在此守候，请唐大人一品美味。”
　　那边和曲流觞一起坐在树上看热闹的徐月鹿一听美味二字，顿时躁动起来，不过见曲流殇一动不动的看戏，只能按捺心思，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努力去看看到底那老头儿做什么美味，就见秋十三不慌不忙的说：
　　“这狗东西全身上下都是肥膘，不可取，只有这两条腿是好东西，踩低跪高练就的弹性十足，都是活肉，片出薄片用滚水一汆，定然爽脆弹牙 ，美味无比。”
　　他说着话，手中一动，就见冷光纷飞，顷刻之间那龚玉霖的两条大腿便成了光秃秃白森森的两条腿骨，纤薄的肉片自滚水中滑过，飞入盘中，仍在微微颤抖。血腥味混杂着异香渐渐扩散，徐月鹿努力的忽闪着鼻孔，唐轩头皮发炸，牙齿打战。
　　秋十三拈起一片来放入口中，大嚼起来，赞道：
　　“好香！好香！”
　　龚玉霖惨嚎起来，无数将士呕吐不止，唐轩全身发软，咬牙说：
　　“你这恶徒，敢如此亵渎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秋十三嘿嘿一笑说：
　　“唐大人也长了一张好嘴啊。”
　　唐轩见他阴冷的目光在自己嘴上徘徊不去，全身一软跌下马去，被周围的军士团团围住，四处均喊道：
　　“保护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