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竹兰 这里有她很 ...
-
正当萧问年一病不起时,王府的另一边,两个新来的小丫头被宫人领着七拐八绕,一路抵达了王府的后院。
姐妹俩出身贫寒,何曾见到过这样富丽的宅院,路上看得眼花缭乱。
这里的回廊弯曲环绕,长得似乎看不到头,沿途的假山石层叠如峰峦,阑干外的奇花异木更是数不胜数。
领头的宫人把她们带到后院一间屋子,让人打来热水,往木桶洒了药粉,命她们先去把身上洗干净。
像这种外来新入府的,都要来上这么一遭,防着身上有什么跳蚤虫子,回头再一传十十传百传给同住的其他人。
两个小丫头初来乍到,自然听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说让脱衣服就脱衣服,说让洗澡就扑通一声跳进桶里。
等洗得干干净净出来,再换上杂役统一的装束后,就连带她们的宫人也忍不住夸道:“越看越像样子了。”
姐妹俩来王府之前,应当特意收拾过自己,之前的衣衫虽然破烂,头发却梳得整齐,脸和手也很干净。
甚至刚刚洗澡时,她们身上也没搓下什么灰,更难得没有虱子和跳蚤。
如今洗得干净了,哪怕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也显得清秀可爱。
人皆有爱美之心,宫人也不免对这对年幼的姐妹俩多了几分怜爱,拉着她们的小手,带到一间屋子前道:“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住处了。”
屋子不大,四面的墙壁灰扑扑的,角落里放着一口盛水的陶缸、脸盆架,旁边有张四方的破旧木桌,靠墙搭着大通铺,能容纳下十来个人睡觉。
然而就是这样简陋的一间房子,也足以让两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对视一眼,眼里瞬间流露出喜悦的光。
看得出来,这屋子没有住人的痕迹,岂不是说她们可以独占这里。
宫人一眼就看出了她们的小心思,提醒她们:“别多想,只是这间屋子暂时还没住进人罢了,你们新来没几天,日后来了人也要跟你们一起的。”
两个小丫头的想法被她看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
宫人正要再打趣她们几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迎面走来一位模样不苟言笑,一看就很严肃的老嬷嬷,宫人对她却很是恭敬:“葛嬷嬷,您来了。”
葛嬷嬷只是微微颔首。
宫人道:“这两个小的是刚进府的,还请您帮忙过过眼。”
两个小丫头闻言立即乖乖地站好。
葛嬷嬷打量了她们几眼,突然伸手往大的那个额头上一探。
小丫头下意识想躲,却已来不及,反而细瘦的手腕也被死死扣住。
老嬷嬷掐着她的手腕,只把了片刻就沉声问道:“你才病过?”
宫人这才有些惊讶。
葛嬷嬷是难得精通医术的人才,寻常宫人之间有个头疼脑热、又不好去请大夫的,都去寻她帮忙开帖方子。
她刚才在旁边打量过那对姐妹,两人虽然瘦弱,却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若是病了,那可就不太好了。
除了皇宫,这王府便是天下第一等见不得病字的去处。哪怕是有个头疼脑热,万一传给了贵人,就不好了。
底下的人但凡染了病,无不是挪得远远的,防止过给了别人;再好不了,就只能用草席一卷扔出去了。
何况她们府上还有位体弱多病的主子,一点风也见不得。
若新来的小丫头身上真带了病进服,怕是不好留下来了。
两个小的都很是乖觉,一看她们的神情,便知道情况不妙。
大的那个还没什么,小的那个却先有些慌了,连忙怯生生地解释:“……阿姊之前病过,但已经好了,兰儿、兰儿给阿姊挖草根,吃了就好了。”
葛嬷嬷又问:“吃的什么药草?”
小的答不上来了,大的也懵懵懂懂道,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不、不知道,以前娘说病了就吃猪耳朵草、婆婆丁……吃了就不烧了。”
葛嬷嬷虽不知她们的底细,但人已经到了这里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要么是被狠心的爹娘卖掉了,要不就是双亲哪一方或者都不在了,故而她脸虽还板着,语气却微微缓和了:“算你们运气好,没乱吃出毛病来。”
她转头对宫人道:“没吃过几天饱饭,身子太弱,没什么大毛病。这两天先让她们单独住着,我去跟李娘子那边说一声。万一有不好,再叫我来。”
两人商量完毕,宫人领着小的先去了趟小厨房那边,跟那边的掌事娘子先打声招呼,让大的先在这守着屋子。
她的病才刚好不久,人小身子还虚,宫人听了葛嬷嬷的话,怕她病情再有反复,决定让她先单独养上一两天,确认没什么问题了再去做活。
不过她们只离开了一会儿,很快又回来了,手里还拎了个食盒。
宫人吩咐道:“你们先吃饭,我还有事,不跟你们多说了。去小厨房的路刚刚带你走了一遍,吃完饭就把东西给小厨房送过去,听明白了没。”
这话是吩咐妹妹赵兰儿的,她连忙乖巧地应下了。
宫人走出几步不放心,又转头交待:“对了,你是叫小竹是吧,这两天你就安分在这屋里待着,吃饭就让你妹妹给你带来,不要在外面乱走动。”
赵小竹知道王府不比别的地方,规矩也严,同样乖乖地应了。
只是等屋门一关,她脸上原本还懵懂乖巧的神情就慢慢淡了下来。
旁边的妹妹赵兰儿早已按捺不住了,迫不及待地掀开食盒,向姐姐献宝一样地展示:“阿姊,有吃的。”
食盒揭开,里面的东西倒也没什么山珍海味,不过两碗熬得稠厚的白米粥,一碟腌菜,还有一碟雪白的肉包子。
不过就算如此,也足以让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们看直了眼。
赵兰儿本想先跟阿姊说说刚刚去小厨房的见闻,结果一看到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就没忍住直了眼,咕噜一声咽了咽口水:“阿姊,肉包子里有、有肉。”
她从生下来家里就一贫如洗,一年到头填饱肚子都难,更不用说荤腥了。
父亲赵大更是个烂赌鬼,纵是偶尔赌赢了回来,也只顾着自己埋头喝酒吃肉,她只有躲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的份儿。
赵小竹点点头,把包子掰开了,用竹筷夹了肉馅往她嘴里塞:“吃。”
赵兰儿的腮帮子很快被塞得鼓鼓的,整个人被肉香得迷糊了,还依稀记得姐姐没吃:“阿姊,也吃、吃……”
赵小竹没理她,把肉馅喂给了妹妹,自己把包子皮吃了。反正包了馅的那块也沾了点肉味,吃着也挺香的。
吃完了肉包子再喝白粥,嘴里的滋味似乎也淡了下来。
赵兰儿磨磨蹭蹭,小口小口地抿着粥,只希望肉味能再留得久一点
旁边的赵小竹扫了她一眼,她便赶紧捧起碗来稀里呼噜把粥喝了。
其实王府的白米粥也好喝,熬得粘稠软糯,上面有一层米油,里面似乎放了糖,喝着甜津津的,跟以前那些清汤寡水得能照出影子的稀粥完全不一样。
两人年纪小,加上也没吃过几顿饱饭,只这些就足够撑得肚子溜圆了。
吃饱餍足的赵兰儿像只小猫般依偎在姐姐身旁,整个人只觉仿佛仍在做梦一般:“阿姊,王府真的有好吃的啊。”
谁能想到几天前,她们为了逃避追债的人,还藏在一栋荒废已久的鬼宅里,整天被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那时阿姊忽然发了烧,烧得人都神智不清了,正好赶上她爹赵大在外喝得醉醺醺回来,赵兰儿只好哭着求他,带姐姐去看个大夫,却险些挨了顿打。
之所以没挨打,不是因为赵大突然良心发现,只是因为看到了赵兰儿的脸。
家里的房子还没输掉之前,榆钱巷的邻居都说,赵家的小女儿生得好,将来可是要给富贵人家当姨娘穿金戴银的。
赵兰儿好不容易长到七岁,自小听得最多的就是赵大要把她卖掉的话。
五岁之前,还有娘护着,后来娘气死了,家里的房子也没了,又变成了姐姐赵小竹护着她,这才没被卖掉。
姐姐赵小竹一病倒,喝得醉醺醺的赵大自然迫不及待地要把她卖了换钱。
然后……
然后——
阿姊醒来了,让兰儿去给她挖野草吃,吃了病就慢慢好了。
阿姊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说她们要去王府,那里有出路。
兰儿哪知道什么王府不王府的,只是阿姊说什么就是什么罢了。
她稀里糊涂地跟在阿姊身后,也不知怎么就进了高墙大院,按照阿姊教的话,跪在地上喊那位陌生的夫人姑姑。
再然后就是肉包子……
赵兰儿发出了幸福的喟叹,越发软绵绵无骨般地靠在阿姊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竹才推了推她,催促道:“把东西送回去就去小厨房干活吧,别留得太久,去了那边乖乖听人家的话,谁欺负你,就回来告诉我。”
赵兰儿素来听话,闻言立即起身,收拾了食盒,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她一走,屋里只有一个人了。
赵小竹倒在炕上,张开手脚尽量放松地躺着,吃饱喝足后的倦怠感,并不影响她小小的脑袋里无数个念头转动。
自从几天前那场高烧过后,她的脑袋里就不时冒出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就比如忽然决定要来王府。
想到这里,赵小竹稚气未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色。
她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当初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王府缺人的消息了。
只是她的直觉一直告诉她,这里有她很想要的东西,她非要来一趟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