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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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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帝来到景阳宫,又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萧问年和一群宫女太监乌泱泱地跪在地上恭迎圣驾,待被一双大手扶起时,他才顺势抬头望向眼前的帝王。
尽管心里早已有了准备,不过再次见到活着的父皇,他一时还是百感交集。
此时的永元帝已年过五十,他身材高大,相貌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但再仔细一看,他的两鬓已生出了白发,眉宇间也掩不住的疲惫。
原来父皇这时就已显出了老态。
萧问年心中默默地想着。
随着年龄增长,皇帝的精力越发不济,再加上整日忙于处理朝政,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看望生病的萧问年,已经算是对他宠爱有加了。
永元帝此时也在打量这个颇受他宠爱的幼子。
他膝下子嗣不丰,活到成年的皇子仅有三位,再小一点的,没满周岁就夭折了。余下唯一能长到十一二岁的,就只有萧问年这个排行第九的皇子了,故而他对这个孩子也格外上心些。
只是今日与以往不同,往日怯生生的幼子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目光清澈,神态自若,背脊笔直犹如修竹,眉宇之间俨然有些不符合年龄的淡泊安定之感。
永元帝奇道:“小九,你的病已经好了?”
萧问年目光清朗:“回父皇,儿臣已经好了。”
以往永元帝每次来景阳宫,萧问年不是在卧床养病,就是在喝药,他这个当父皇的免不了要安慰几句。
今日萧问年的精神难得好起来了,永元帝反而一时没了话头。
父子二人相差四十余岁,平日往来也不算密切,实在无话可聊。
过了好一会儿,永元帝才道:“安王府已经修好了,既然你已痊愈,朕择日会让钦天监拟期,选个良辰吉日,你以后便要出宫自己一个人住了。”
萧问年低声应下。
父子二人再度无话。
永元帝知道他素来内敛安静,也没有怪罪,问他:“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这是要给他补偿的意思。
萧问年摇了摇头。
他自幼锦衣玉食,哪怕一度受太监和宫女们辖制,但也从未真正吃过什么苦头。他什么也不缺,若说他唯一想要的,无非是避免来日的祸患。
然而那又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那时父皇早已作古,就算他是帝王,也管不到后来的事。
永元帝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回答,自顾自道:“安王府此番重新修葺得仓促,但毕竟也是从前的王府,不算太差,你到了那边安心住下,以后命人再修便是。朕再命人给你添些京郊的田庄,等再过几年,再给你挑一处好的封地。”
他早已在心里盘算好了。
大周皇子都是十四岁以后才出宫开府,再小一点的,也只有十二岁的王爷,而萧问年又是一个特例。
他的生母虽然颇为受宠,却在生下他不久后就撒手人寰了。再加上萧问年自幼体弱,永元帝难免怜爱一二,不想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又是一番意思。
跟古往今来的绝大多数帝王一样,随着年岁渐老,永元帝和太子越发不睦。
这些年来,在他有意无意的纵容下,另外两位成年皇子在母族的帮衬下,在朝中也越发势大,几方渐成争斗之势。
至于萧问年,起初并没有人在意这个年幼的九皇子。
就算受宠又如何,且不说他那已过世的母妃原本只是个出身低微的宫女,萧问年本人自小更是个药罐子,指不定长到哪一天就没了。
谁也没料到,他竟然磕磕绊绊地也长到了十一岁。
如此一来,他的存在就变得扎眼了。
很快有朝臣上书谏言,只道萧问年年龄已经不小了,理应早日准备另立王府,永元帝当即就同意了。
有了皇帝点头,礼部和工部很快为萧问年选择了一处地方,据说那曾是本朝开国之初一位闲散王爷的府邸。
据说那位王爷一生不参与朝堂纷争,以琴棋书画为乐,活到七十安稳而终。
无论是早早让萧问年离宫、王府的选址,还是安王这个封号,都清晰地传递了永元帝的意思——
他并没有打算让萧问年进入争夺皇位的漩涡,对他最大的期望,也不过是希望他日后能当个闲散王爷。
直至永元帝驾崩后,如今的太子即位,也就是后来的延平帝,果然也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萧问年这个小兄弟,让他得以躲在王府里清静度日。
前世的萧问年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此时正因为要搬出宫自己单独住而惶惶不安,哪里还有心思去考虑其他,这些还是后来他才慢慢明白的。
萧问年低声道:“父皇,儿臣想跟您求一件事。”
见永元帝颔首,他接道:“这次儿臣出宫,想替身边的人求个恩典。”
永元帝望了一眼他身后的宫女太监,那群人已经吓得跪了一地,其中尤以大太监德喜为甚,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他语气平淡:“可是有人在你跟前说了什么?”
“不过一些小事,是儿臣自己的主意,”萧问年抬头望向他,神态镇定自若,“儿臣今年已有十一,母妃过世得早,乳母钱氏和佟氏至今仍在宫中陪伴儿臣,以致她们与亲生骨肉分离。此番儿臣离宫,也是时候让她们与家人团聚了。”
“再有一些身边侍候的宫人,在宫里亦有兄弟姊妹和同乡,此番若是随我一同出宫去了王府,日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与亲友相见。倒不如让他们还留在宫里,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永元帝漠然道:“不过是一些奴婢。”
萧问年接道:“所以儿臣也不是非他们不可。”
见他如此坚持,永元帝淡淡道:“还不快谢过九皇子替你们考虑。”
听他无意怪罪,景阳宫众人连忙磕头谢过。
永元帝当然知道,萧问年不会平白无故就要把身边这些侍奉的旧人打散。
但见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恳求,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睁一只闭一只眼。
他朝政繁忙,纵然关心幼子,也做不到事无巨细。景阳宫的人哪怕私底下有些小动作,但想来也不敢妨害皇子,既然萧问年本人都不打算追究,换一批便是。
只是他今日虽难得硬气了一回,可到底还是心慈手软。不像他的几个兄长,自然也不太像他这个父皇。
永元帝微叹一声,起身离去。
萧问年目送他远去。
……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等待出宫中一天一天地度过。
令萧问年有些怅然的是,哪怕他这一世早早就养好了病,钦天监最终拟定的吉日与跟前世仍是同一天,仿佛一切仍要按照预定的轨迹前行。
这是不是说明,天意如此,日后有些事,哪怕他用心筹谋、尽力争取,终将也会走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萧问年没有再想下去。
他迫切地希望早日能见到这一世的阿筠,来寻求一个能令他安心的答案。
然而此时的她尚在宫外,他如今充其量只能使唤得动景阳宫的人,无力派人去寻她。他只能按捺住想亲自去找人的心情,尽可能平心静气地等待着。
转眼间,便到了迁府的那日。
一整天过得格外忙碌而混乱,无论是永元帝,还是太子,以及四皇兄、六皇兄对他都各有赏赐,除此之外,还有整套繁琐的仪式流程。
萧问年全程都在走神,可身体却还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每个步骤。
等他在众人的簇拥下,真正踏入王府时,心中生出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他在王府住了十四年,人生一大半时间是在这里度过的。比起幼年时在皇宫里模糊不清的回忆,还是后来在王府的这些年占据了更重的份量。
府里的格局和记忆里大致相仿,只有一些细节上的出入,比如那边的墙下应该有一架秋千,夏天的傍晚,荼蘼花开得正盛时,阿筠偶尔会跟一群侍女们荡秋千,她们明快的笑声随风飘散,一直飘到他的书房里,吵得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习字;
后院的马厩还要再添上几匹好马,待到每年秋高气爽时,阿筠会跟他一起策马同游,去京郊的山上,看沿途的红叶。
比起那个寂静空旷的景阳宫,生活了十几年的安王府才更像是他真正的家。
这些天,他已命人按照他记忆里的细节改过了一些,但回到王府后才发现,点点滴滴无限琐碎,那些和阿筠一起度过的年月,早就融入了他的骨血。
萧问年又吩咐下去,让人把他遗漏的几处地方也一一改过来。用不了多久,安王府就会完全变成他熟悉的样子。
然而,风景如昔,故人安在?
景阳宫的旧人被他打散,虽还有一批宫人跟了他来,但没了为首的皇子乳母和大太监们,早已不成气候。
萧问年从余下的人中提拔了几个,打理王府的事务,但对于一个王府而言,目前的人手还是不够,只能日后慢慢采买。
前世的阿筠她们,就是在半年后自卖进府的。
萧问年当然等不了那么久。
然而就算出了皇宫,此时的他想要在偌大的京城找人,也并不容易。
阿筠的生母早逝,给她留下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她的生父赵大是个赌鬼,在她们姐妹下定决心自卖为奴婢前,家当已经被他输得精光,二人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每日只能东躲西藏。
这种情况下,萧问年很难大张旗鼓地去满京城找人,若传进了永元帝的耳朵里,知道他这样大动干戈找一个小女孩,只怕等着她们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如此,他只能换种方式。
萧问年望向眼前的年轻女官,恭敬地喊了声:“望秋姑姑。”
这位名为望秋的女官看上去三十余岁,身着暗朱色官服,气度沉稳安静。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了这位安王的青睐,只是恭顺谨慎:“奴婢不敢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她自然不会知晓,前世正是她把阿筠和她的妹妹赵兰猗带回了王府。后来也是她,把阿筠安排到了萧问年的身边服侍,这才促成了两人的相识。
换句话说,她也算是他们夫妻的恩人了。
萧问年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他以王府要采买奴仆为借口,称自己想从民间寻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玩伴。
——既然前世是您把她安排到我身边来的,那么就借您之手,再帮我找到这一世的她吧。
他在心中默默道。
望秋姑姑迟疑道:“既然殿下想要玩伴,何不放出风声,自然会有世家子弟愿意跟随您,为何要从民间寻人。”
萧问年定定地看着她。
她福至心灵,立即改口:“……既然殿下这样做,自然有殿下的道理。”
不得不说,望秋姑姑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哪怕他只是个年幼的皇子,对方识趣的态度也让他很是满意。
当然,萧问年也知道自己的说辞站不住脚,但这里毕竟是他的王府,只要有人能听他的吩咐好好办事就足够了。
眼看李望秋正要退下,萧问年却突然想到,他以找玩伴为借口寻人,万一王府的人因此只收小厮,不肯收下卖身的女孩,岂不是把阿筠她们也拒之门外。
他连忙叫住对方,又忍着一丝羞耻,补充道:“……男孩粗鲁吵闹,请您替我寻些机灵懂事的女孩来。”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李望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