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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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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冷风吹过,枝叶哗啦作响。
冬天太阳落得很快,不到酉时,天已经黑了,屋里只有小茶桌上放了一盏小小的红绢布摆灯,灯花悄悄爆了一声。
萧行歌回神收手,一边把手上的画卷起来,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那不行,不看怎么选妃。”
方枕宵目光灼灼:“那选我行不行?”
“你说什么呢!当然不行了,”奇奇怪怪地要求,萧行歌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道,“你已经是皇后了,掺和什么。”
萧行歌今天郁闷了一天,有点上头,话说挺冲。
方枕宵没生气,他只是反问萧行歌:“我真的是皇后吗?”
话音刚落,萧行歌后知后觉,忽然品出了一点不一样。
古时候皇帝选秀纳妃,说好听一点叫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说难听一点就是睡觉和生孩子。萧行歌肯定不属于生孩子这种情况,连睡觉都够呛。
他那几个院子的人,萧行歌连人脸都没认全呢。
但是甭管事实如何,选秀纳妃都有这种象征意义。
方枕宵不一样,没人敢这么想他。他藏在最高的位置上,本该是挑选别人的人。
方枕宵说,选他行不行。
方枕宵说,他不是皇后。
没在开玩笑,他很认真。
可是方枕宵确实是皇后,后宫的一部分,也是最名不副实的人。
他质问萧行歌,他真的是皇后吗。有两种意思,一是皇后只是他的虚名,实际上他才是整个后宫整正的主人,再就是他随后有皇后之名,却没有皇后之实,本质上,帝后二人不想干。
如果他本意后者,那他今天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想多了,萧行歌会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萧行歌心理没谱,是与不是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索性选择了沉默。
“我不是,”方枕宵说,“我是方枕宵。”
他站起来,在室内转了一圈,把殿内四角的壁灯尽数点燃,周围亮如白昼,方枕宵转身站在隔断的帷幔下,一张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的亮如白瓷。
方枕宵今天有点奇奇怪怪,萧行歌一头雾水地问道:“你把灯都点了干嘛。”
方枕宵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沉默了半响才缓缓说道:“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你在我身边,平安健康、长乐无忧就够了,我不必去打扰你,让你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
就如日月星辰,安静地挂在天上,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走着没有人能左右的路。
而地上的旅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
萧行歌是那颗星星,方枕宵就是地上的旅人。
“但是我发现抓不住的就会跑掉。”
星辰虽然近在咫尺,但是远在天边。看得见摸不着,可能那天乌云漫空就看不见了。
方枕宵不想再做观星人,他想摘星。
“萧行歌,”方枕宵说,“如果现在我不是皇后,只是方枕宵,你愿意娶我吗?”
萧行歌被他几句话炸的神思恍惚,仿佛周遭都是迟钝的耳鸣声,他不会呼吸、不会思考,愣愣地回道:“你是什么意思?”
方枕宵认真道:“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说完,他轻轻笑了一下:“你不想也没关系,我的心意传达到了。”
萧行歌人都傻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方枕宵走过来,捡起四周散落的卷轴,随手扔进旁边的卷缸里:“不想再让你看这些了。陛下不用看别人,只看我就行了。”
说这,萧行歌就来气,他今天为了这个郁闷了一下午。虽然是萧行歌自己作茧自缚,但是人都是双标动物,萧行歌潜意识里就把事赖在了方枕宵的头上:“还不是你让我看的!”
方枕宵理直气壮:“我从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萧行歌瞪他:“你还说!”
方枕宵立即改口:“对不起,我的错。”
方枕宵这个狗东西,对人尽心尽力,放在心坎上护着,平时又若即若离,现在终于是按奈不住了。
都说先喜欢的是输家,萧行歌现在反而拿起乔来。
他从画缸里又抽了一幅画,不紧不慢地打开:“我偏要看,不然浪费礼部的一番心血。”
方枕宵往画上瞥了一眼:“工部侍郎家只有两个公子。”
萧行歌定睛一看,画卷上赫然写的是:“工部侍郎三子,简奚惕。”
“那这是谁!”萧行歌摸不着头脑了。
“宫中画师的练手之作。”
萧行歌望着一整个画缸的卷轴,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这些……不会都是吧。”
方枕宵点点头。
“你们合起伙来诓我!”萧行歌拍案而起。
合着他看了半天看了歌寂寞,都是胡编乱造的。
方枕宵很是心平气和:“陛下真的想选秀?哄你高兴的。”
昨天晚上,方枕宵听到了梅林深处的动静。
萧行歌就是想找个理由,气一气方枕宵,然后再给叶清下下绊子。
萧行歌有多少心思藏不住,全都写在脸上,方枕宵很了解他,该说的话说了,反而很是冷静。萧行歌当然不是真的想选秀,他经常是口头上说说,转眼人就给忘了。
所以方枕宵就顺着他的话答了,随他高兴吧。
萧行歌也不会动真格的。
萧行歌确实没真的想选人进后宫,但是一点都不高兴,但是一碰上方枕宵这戏还是演上了。
假亦真时真亦假,当局者总归是迷的。
所以方枕宵一进来,看到萧行歌在这边开开心心,一时也摸不清萧行歌是真心真心假意,开始不痛快起来。
夜长梦多,萧行歌不可能在这里单身一辈子,万一那他就怦然心动了,到时候真就一切都晚了。
索性就大家一起说个清楚明白。
萧行歌黑着一张脸,没好气地说道:“我一点都不高兴,你说你既然不愿意,直接拒绝不就好了,整这些弯弯绕绕的。”
让萧行歌在不痛快了一整天,就差提刀去找方枕宵要说法了。
“是是是,我的错,不该气你的。”方枕宵认错态度诚恳,“那你是怎么想的?”
萧行歌沉默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萧行歌不会毫无感觉,但是他毕竟不是原来哪个人,方枕宵喜欢的又是谁呢。
萧行歌沉默了半响:“其实,我不是……”
“你不是萧行歌。”萧行歌还没说完,方枕宵打断了他,“我知道。”
萧行歌傻眼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西北,你喝多了的时候曾经说过,想你父母,想玩手机,想玩电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翻遍整个大荆也不会找到。”方枕宵继续无辜地说道:“哦对,你还说我天天逼你上学,坏的很。”
“你和他一点都不像。”
现在的萧行歌是天上纯净的皎月,原来的萧行歌是阴暗角落里最阴险的蛇。
方枕宵其实已经快忘了,很久以前的萧行歌是什么样子,他们并不熟。
萧行歌一点都不记得了,心想道,我还说过这些。
那指不定还透露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杀了我。”
一国之君被人偷梁换柱,难道不是一件大事吗?
一般都涉及机密的政治事件,比如窃取机密啊、联络朝臣啊,侵吞权利啊。
“我的陛下,你都在想什么?”方枕宵上下打量了一番萧行歌,语重心长地说道:“细作不是谁都能做的。”
萧行歌:“……”
变相说我不行?
“我被秘密培训了十年,最擅长演戏。”萧行歌赌气骗他。
方枕宵很淡定:“没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除了老天爷。
有些事情就是没有办法解释的。
宫里到处都是方枕宵的眼线,萧行歌出事的时候,确实就躺在宫里一步都没有挪动过。
但是又确实换了一个人。
而且换的还不错。
方枕宵向来不信天命,这次他选择了相信。
“好吧,”萧行歌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到,“我确实不是大荆的皇帝,但是我也叫萧行歌,但是我们那只有名,没有字,我只有这一个名字。说来也挺倒霉的,我有一天走在路上好好地被雷劈了,我发誓我没做坏事,然后醒来就到这里了。”
“我也不是大荆本地人,外地的,我们那的风俗习惯和知识文化和大荆的不太一样,就有以下手机啊,电脑啥的,说起来比较复杂,我是一个文科生,不太懂,我可以把大概的原理讲给你听,大荆能人异士那么多,也能稍微发展以下的吧。”
方枕宵来兴致了:“愿闻其详。”
“比较复杂,改天再专门的讲给你听,我想问个问题,”萧行歌看着方枕宵,一咬牙继续,说到,“你应该不喜欢之前的萧行歌吧。”
方枕宵笑着摇头。
“那就好,”萧行歌松了一口气。
“萧应应该已经死了。”方枕宵道。
“你怎么知道!”萧行歌心中旖旎散了七八分,警龄响了。
“去的时候已经死了,死于心梗,已经咽气了,人不是我杀的。”
萧行歌最开始醒的时候方枕宵来了,人死了他没动,人活了,他才过来的。
死而复生,是所有知情人都无法解释的魔法。
但是确实发生了。
“萧应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方枕宵语气平平淡淡,带着无声的嘲讽,“皇帝死了,自然就没有皇后了啊。”
“留着他不是挺好的吗?”
萧应最恨别人比他优秀,让他活着见证别人的辉煌,才是最大的折磨。
“是这样没错,”萧行歌以前一直觉得方枕宵怕他觊觎皇位,所以想除掉一了百了,但是萧应死亡前后,前朝后宫都在方枕宵的掌控之下,没有翻天的本事,再怎么折腾都没用。方枕宵要是想上位,软景善待萧应比杀了他要体面的多。
况且,方枕宵也没有上位的意思。
那么萧应一死,首当其冲受到牵连的必然是方枕宵,而萧应死后,大荆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剩下了一个。
在把锅推到野心勃勃的皇后身上。
皇家里当然没有什么兄弟感情可言,不奇怪。
去西北路上的跟踪者,在峡谷里的大荆铁箭。
他甚至和北羌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萧行歌后知后觉,忽然想到了什么:“宫里有宁王妃的画像吗?”
“你那天看到的不是王妃,是侧妃。”
“他试探我!”萧行歌火冒三丈,“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枕宵:“你过得开心就好了,不必知道这些。”
“那要是我有不小心中招了呢!”
方枕宵回答地很简短:“不会。”
好吧,方枕宵说不会,大概率是不会,虽然曾经失效过一次,那个是熟人作案,防范的比较松。
“那你准备怎么办,”萧行歌问道。
“钓鱼。”
“钓鱼?”萧行歌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怎么说?他三番两次想弄死我,我也不能束手就擒吧,我可以当鱼饵。”
“想什么呢你,”方枕宵笑了,“网已经下了,钓不钓都已经上钩了。”
这一盘棋已经下了,箭在弦上,萧随不得不发。
萧行歌全程置身事外,后知后觉到了一点猫腻,那边好奇心全被勾出来,并且为此手段及其残忍
他拽着方枕宵的袖子,左晃一下,右晃一下,捏着嗓子说道:“全天下最风姿卓越玉树临风聪明绝顶的皇后殿下,您就稍微透露一点点吧。”
“还不是时候,”方枕宵陡然拉开话题,“我的陛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什么?”萧行歌还没跳跃回来。
“你的新皇后,名副其实的皇后。”
“我有条件!”恃宠而骄的萧行歌现在占据高地,“不能让叶清进宫!不能和他走的太近!并排都不行!”
“我无意与他,”方枕宵主动解释道,“他昨天只是找我做了个交易。”
交易?
萧行歌竖起了耳朵。
“他帮我抓到通敌叛国之人,我送他回北羌,留北羌一口喘息的机会。”
使团不过是幌子,据叶清所言,北羌助宁王上位,宁王退回全部城池。西北各部不服新帝必出大乱,到时候北羌再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双方撕破脸皮,叶清必定沦为牺牲品。
这是理想情况。
叶清比其他北羌王室现实。
他站队站在了当初在京郊都能绝处逢生的方枕宵。
况且荧登惨死,庄十毙命,方枕宵不可能毫无察觉。
不如去卖个乖。
“他不是要进宫吗?怎么又要回北羌?”萧行歌真摸不透他们这些政客的心思。
“随口说说罢了。”方枕宵笑道,“就算进宫,和我又没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皇帝。”
“好像也是。”萧行歌点点头,“还是不让他来了,我已经是有夫之夫了,这样影响不好。”
“嗯?”方枕宵看着他。
“我已经有皇后了,其他的就算了吧。”这下萧行歌十分爽快了。
他不仅爽快,还非常的飘飘然,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每走两步就要朝方枕宵笑一下,然后轻轻地叫他一声。
萧行歌叫一声,方枕萧就答一声。
乐此不疲。
萧行歌都快走累了,兴奋感还没停,他坐下来兴致勃勃道:“我给你讲讲我们那个地方的事情吧。”
以前萧行歌不敢暴露身份,现在方枕宵都知道了,萧行歌就不介意播下文明的种子。
方枕宵洗耳恭听,他隐约能察觉到点什么。
萧行歌给方枕宵讲了很多,从人力改成水力,再到蒸汽机的出现,电流灯泡磁感线,飞机大炮机关枪,甚至还附送了他高考的时候背的华国矿产分布图。虽然历史朝代不一样,但是地图地形都一样,说不定就能挖出点东西。
萧行歌艺术专业,文化课一般,机械理科更不行。别人穿越都是做枪支弹药,最差还能做做肥皂,萧行歌啥都做不出来。
他只能讲出个大概来,让方枕宵带去给工部的人异想天开,能不能开出来全靠命。
随便开发个什么出来,都是一次质的飞跃。
可能大荆的气运就改变了。
当然萧行歌还牢记高中历史学的,科技进步离不开思想解放。
随便就提了两嘴政治体制,说的不多,但是方枕宵有听进去。
封建社会就是封建社会,再怎么都比不上现代科技,方枕宵脑子活泛,善于捕捉信息,从萧行歌的只言片语中体会到了一个与大荆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一个更为先进的地方。
萧行歌说是永远过不去的地方,就像人没办法人为的回到过去或者前往将来。
外面天黑了,屋内烛光闪烁,他俩也不知道聊了多久,听见外面有“哐哐”地敲门声,齐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马上就亥时了,你俩多少吃一点吧。”
这两个在里面都快两个时辰,齐继当然不敢偷听在讲什么,只能在外面记得团团转,眼看着都快到歇息的时间,才壮着胆子敲门,问问里面的两位祖宗是不是要吃点什么。
方枕宵回神:“进来吧,传膳。”
萧行歌刚才讲故事讲入神了,这会缓过来,肚子饿得不行。
菜都是备好的,半夜的晚餐清淡为主,不然不好消化,萧行歌一边吃一边琢磨,这都这个时辰了,方枕宵今晚是走还是不走呢。
这关系都发生质的变化了,再向往常一样,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萧行歌想起以前看的宫斗电视剧,皇上去后妃那里吃饭,就是睡觉的预告。
这样进展是不是太快了,萧行歌又有点浑身别扭。
但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一天不是早晚的吗,萧行歌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没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
但是他纯0一个,万一皇后也是……
萧行歌咬着筷子,菜叶不夹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陛下,”方枕宵看萧行歌回神,叫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萧行歌满脑子黄色废料,被人逮个正着,慌慌张张地摇头,心虚地夹了一块鱼肉:“没什么,今天的鱼挺好吃的。”
方枕宵放下筷子:“不早了,陛下吃完早点歇息,我也要回宫了。”
“啊,”萧行歌放下碗筷,“这就走了。”
怎么感觉又一点失落。
“怎么?”方枕宵已经起身了,他眯了眯眼睛,笑了,“陛下要我留下来侍寝。”
七上八下的小心思被人猜个正着,萧行歌头皮发麻,心虚地连连摆手:“快走吧,快走吧。”
他与皇后可是灵魂伴侣。
“萧行歌,”方枕宵扭头叫他。
忽然被人正正经经地叫大名,是个人都会有莫名其妙地紧张,萧行歌抬起来看着方枕宵。
但是方枕宵后面没话了。
猝不及防,方枕宵忽然弯腰抱了萧行歌一下。
萧行歌身上有一股很清香的纸墨的味道,他没事都在案前摆弄笔墨,今天有摸了一天的画像,浸在其中的时间久了,泡出了一股很淡的宣纸的味道。
很好闻。
怀抱很轻,像是小心翼翼地揽着一个易碎品。
旅行者在拥抱他的月亮。
方枕宵贴在萧行歌的耳边,轻声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