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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这是江湖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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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清晨的天光来得很迟,灰色的屋檐下,天色尚且蒙蒙,莫初见的小宅里便已有了动静。
司棋衣衫不整,睡眼惺忪,戳在门口不明所以地问:“公子,您这是又折腾什么呢?”
莫大爷愤愤地将一件海蓝长衫扔到榻上,扭头道:“懒鬼,快替我找身像样的行头,我要去拜见顾大哥。”
“何必自找麻烦……”司棋伸长了脖子。顾大哥,那不就是杨采儿的相公么?有那女人在的地方,纯属秦城禁地。
“越发没规矩了,快些,小心大爷揍你。”莫初见笨手笨脚地翻找半晌,仍没找着想要的东西,忍不住回头凶道。
司棋跟着穆子夜时,原是个动辄脸红的老实孩子。如今主公不在,日复一日,原形毕露。
“是,是。”半大的小子忙跑进来伺候,仍忍不住问道,“您去见顾大哥做什么?您不是最怕他们家那位吗?”
“有事,你懂什么。”莫初见被蓝澈气得半宿未眠,辗转反侧,只想揭一揭那人的老底。两位师父不在,若连顾朝轩也不知道,秦城里便没人会知道了。
莫初见提着礼盒,装模作样地走到顾朝轩宅外,本想再给自己提提胆气,谁知门童分外热情,一见他便亲切招呼道:“莫公子,来得这样早啊?”
“嗯……”莫初见扯着嘴角笑道,“哈哈。”
“快请进吧。本来夫人还吩咐咱们午时去请您呢,她说要请您吃饭。”
莫初见一听,险些噎住。算算日子,也到了该算账的时候。他没敢多问,只抚平身上那件最好的银白长袍,夹着一堆胭脂水粉,灰溜溜地进了门。
杨采儿正端着一盘茶水穿过回廊。她仍是老样子,爱穿紫衣,一双美丽的凤眼轻轻瞥来,蓦地便叫人浑身发凉。
“姐姐,好久不见,我来看看你。”莫初见见她停下,忙笑嘻嘻地迎上去献殷勤,替她接过手里的东西,又献宝似的道,“王老板那里新到了胭脂,说是涂上又轻又薄,我……”
“多谢,我天生丽质。”杨采儿没什么好脾气,一句话便将莫初见堵了回去。
她有时只是心疼主上费尽心思,到头来却养出个这般不着调的玩意儿,实在恨铁不成钢。
莫初见只得悻悻跟在后头。
“来得这样早,是有事相求吧?”杨采儿深知他那点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冷哼着问。
“对呀。”提起此事,莫大爷又来了精神,一脚踏进厅中,嘴里还不依不饶,“我昨日碰上一个混账,他……”
后半截话,却不知怎的咽了回去。
杨采儿疑惑道:“什么混账?”
座上轻轻传来一声冷笑,声音明明清澈得不像样子,却半点也不亲切:“他说的混账,大概便是我吧。”
原本躲在后头打算装死的司棋也吃了一惊,指着前方叫道:“公子,那个乡下人!”
补得很是恰到好处。
杨采儿不敢置信地瞅了瞅这两个臭名远扬于秦城大街的少年,正要发火,顾朝轩却偏偏火上浇油般招呼道:“是初见啊,快来拜见蓝岛主。”
岛主……
莫初见有苦难言,望了望神色淡淡的蓝澈,只觉万箭穿心。
江湖上大岛小岛的确不少,可踏进顾家门槛,还能被称一声“岛主”的,便只能是来自神秘红月岛的人。
红月岛历史久远,素来与世无争。相传是由一对神仙眷侣所创,岛上奇花异草遍布,风物美得非凡;而代代相传的五行秘术与绝世武功,更是数不胜数。穆子夜的生母穆萧萧,便是前任岛主最疼爱的外孙女。
可眼前这位岛主,未免也太年轻了些。真是活见鬼。
“这便是子夜收的徒弟?”蓝澈优雅地端起茶盏,浅酌一口,犀利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只老鼠,连不屑都显得多余,“我昨日进城,便处处听闻,果然与凡人不同。”
“你凭什么叫我大师父的名字,死变态!”莫大爷旁的都能忍,唯独事关穆子夜,便半分也不肯相让。
“真好笑。”蓝澈问道,“穆萧萧尚且要唤我一声小叔,我不称他子夜,又该称什么才对?”
“你、你又不姓穆,鸠占鹊巢!”莫初见虽不知红月岛内情,嘴硬起来却毫不脸红。
不想蓝澈仍是满脸平静,杨采儿却怒了,一记锅贴直直抽过去:“你个死小子,给我罚站去!老娘不满意,谁也不许叫你歇着!”
日头升高,顾宅内金菊飘香,桂花灿然,分明是一幅如画美景。
可在刺目日光下站了两三个时辰的莫大爷,委实不怎么好受。他脸上神情换了又换,多半却是恼怒。
“公子,咱们这是为了什么啊?”司棋苦着脸,在旁替他扇风。
“被狗咬了。”莫初见哼道。
“唉……”司棋叹气,“还是韩哥哥在的时候好,他总能替您求情。”
“别提了。你说,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哪知道这种事?他们要是永远不回来了,怎么办?”
“少胡说。”莫初见瞪他。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墙角不知何时多了个小丫头,约莫四五岁年纪,大眼睛水灵灵的,穿着一身红色小裙,长发也未梳好,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像是书里的小花妖。
她嘻嘻一笑,这才引起莫初见的注意。
“新阳,你不去读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莫初见皱眉问道,全然忘了自己也没比人家强到哪里去。
“娘叫你和客人去吃饭。”顾新阳眨着眼,声音甜甜的。
“天啊,太好了。”莫初见闻言,费劲地活动起僵直的身子。
谁知小丫头又补了一句:“娘还说,叫你少些不自量力、胡说八道。”
……
望着她欢快跑远的小身影,莫初见的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
果然,什么妖怪生什么鬼。
饭席设在桂花树下,菜肴丰盛而精致,向来是韩夏笙最爱的口味。杨采儿也跟着学了些,如今正好替自己不甚贤淑的名声撑撑门面。
新阳倒不贪吃,一见顾朝轩坐在那儿,便立刻跑过去,像是八百年不曾见过似的撒娇:“爹爹,爹爹!”
顾朝轩疼女儿是出了名的,立刻将小丫头抱起来,不轻不重地乱亲两下。若非杨采儿在人前还能按捺几分脾气,他恐怕也难逃鼻青脸肿的下场。
莫初见吃一堑长一智,规规矩矩地落座,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朝蓝澈扫去。谁知那人敏锐得很,抬眼便直直望来,吓得莫大爷慌忙低头夹菜。
“平日怎么教你的?”杨采儿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还未敬蓝岛主,倒自己先吃起来了。”
莫初见虎口发麻,暗道自己真是走背字。自昨日招惹了这位大哥起,便事事不顺。
他斟满一杯酒,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对蓝澈道:“欢迎蓝岛主光临秦城。昨日之事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便一笔勾销,如何?”
“我很快便要走了。”蓝澈毫不给面子,“这杯酒,权当送别吧。”
“送……”莫初见语塞片刻,本性又露了出来,很是多事地问,“你要去哪儿?”
“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与你何干?”
莫初见又讨了个没趣。见一旁不怎么说话的顾朝轩正瞧着自己低低发笑,便尴尬地低头吃菜。
他生得秀气,脸尖目美,乌黑长发柔柔垂落,不说话时,倒也颇为赏心悦目。
蓝澈若有所思地望了初见一眼,意外地缓下声音:“没什么要紧事,不过随意走走,看看外头的天地。我自小不曾出岛,确实是你们口中的乡下人。”
莫初见听见这难得的温和话,竟恨不得将碗也一并吞下去。
“我吃好了,饭菜很美味,多谢款待。”蓝澈教养极好地拂袖放箸,朝顾朝轩夫妇微微一笑。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年才能相见。”顾朝轩取出一只精致小瓶递给他,“一点薄礼。往北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自己多加小心。”
蓝澈并不推辞,接过来道了谢,起身道:“不必送了。”
莫初见闷不作声地瞧着他们客套,眼见那死变态当真要走,才猛地反应过来,将碗筷一丢,道:“我不吃了。哥哥、姐姐,还有新阳,改日再聚。”
说罢,轻功一跃,飘飘然没了踪影。
杨采儿正拿着白瓷勺,专心喂女儿吃鱼,没工夫骂他。反倒是顾朝轩,忍不住奸笑起来。
“你又怎么了?”河东狮抬起凤目。
顾朝轩干咳两声,神神秘秘地道:“你不觉得初见和蓝澈,倒是般配得很?”
“初见是个男孩子。”杨采儿鄙夷地瞥他一眼。
“娘,什么叫般配啊?”小新阳十分好奇。
“便是爹和你娘这样。”顾朝轩颇为得意。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似懂非懂地吃里爬外:“那便像穆穆和笙笙那样。”
秦城街上人来人往,莫初见攥着折扇,鬼鬼祟祟,见着能藏的地方便躲,始终紧盯着人群中那抹蓝色身影不放。
也不知岛主大人要做什么,自顾宅出来后,便悠然漫步于长街,见到售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总会停下来瞧上一会儿。举止优雅,已引得不少女子侧目。
可惜他气质阴冷,行为再如何无害,也没有韩夏笙那般纯净温和的感觉,惹得莫初见总疑心他是在与哪门哪派的暗探接头。
蓝澈的路果然越走越偏,最后竟在一条小巷中停了下来。
莫大爷屏息以待,静候他的秘密大白于天下。
可一声不甚友善的问候,骤然打破了少年关于江湖的一切幻想。
“莫初见,我已一而再、再而三地让着你了。你还要如何?”
莫初见只得丢人现眼地自墙角走出来,笑眯眯道:“别这么紧张嘛,嘿嘿。”
蓝澈的眸子极黑,仿佛寒潭最深处的冰水。他凝视莫初见一阵子,蹙眉问道:“那你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我是来还钱的。”莫初见犹豫片刻,像是忽而想起,忙掏出钱袋。
蓝澈默默接过,连看也未看,便道:“钱既还了,我们两清。你可以走了。”
嬉皮笑脸原是莫初见的长项。他毫不见外地攀上蓝澈衣领下洁净的颈项,踮着脚也不嫌累,亲热道:“大哥啊,实不相瞒,我也是有事相求,才出此下策。不然跟踪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咱们也是不屑用的。”
蓝澈颇为别扭地拉下他的手,直言不讳:“跟踪并不下三滥,是你下三滥。”
“随便你了……”莫初见露出悻悻之色,又打起精神,“是这样的,大哥不是要去京师吗?正巧我也想去,偏又不认路。你带我一程吧,到了京师,咱们便分道扬镳。”
蓝澈淡淡道:“我是乡下人,不曾出过远门。”
莫初见在心里将司棋那张烂嘴诅咒了第一万遍,拿靴尖蹭了蹭地,忽而问道:“你是不是很崇拜我大师父,又很看不起我?”
“我不崇拜谁,也不曾看不起谁。”蓝澈冷声答道。
“……可我很崇拜他,也很看不起自己。”莫初见脸色渐渐落寞下来,“我想成为像他那样了不起的人。秦城的日子太过安逸,若不去外头历练一番,我这一辈子,大概也只能如此了。我不想让大师父的心血白费。”
蓝澈似有些意外他会这般说,一时没有作答。
莫初见抬起头,白皙的脸映在秋风里,干净得很。他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诚与期待望着蓝澈,昨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已荡然无存。
“好吧。”蓝澈终于点头,“我明日启程。你若想来,便在城门口等我。”
莫初见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还有事么?”
小狐狸摇摇头。
“收好你的零花钱,明日见。”蓝澈又将钱袋放回他怀中,冷声道别。
莫初见眼睁睁看着他走远,终究压不住脸上的奸诈笑意,乐不可支地站在原地叉腰扇风。
一直躲在墙角偷窥的司棋跑出来拍马屁:“果然没人能识破公子的奸计。”
“嗯……”莫初见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又瞪他,“你找死啊?”
司棋忙赔笑。
他就这般少不更事,沉浸在自己的小把戏里,幻想着偌大天下的繁华与精彩,却不知那个目光冷淡的男人,正站在他所不知的地方,看着他的天真与可笑。
每个年轻的生命,都渴望历练,渴望成长。
可谁又懂得,繁华落尽之后,
尽是离殇。
莫初见这鲁莽的决定,当晚却忙坏了杨采儿。她在卧房里翻来覆去地替那小子收拾包袱,始终拿不定主意,究竟带些什么才最妥当。
平日里打归打,骂归骂,便是桌脚下养了六年的猫,也总有些感情,何况是人。
“上个月配的解毒丸放在哪儿了?对了,得给他带好。近来龙宫又有动作,难免会让初见撞上。”她坐在床边,忽而想起什么,忙起身翻找,口中还念念有词,“这孩子若能在外头少说两句便安慰了,他那张嘴,实在太会惹事。”
“嗯。”顾朝轩看书看得正起兴,只敷衍应了一声。
杨采儿不乐意了,走到桌前拍了他一掌:“你这人怎么这般冷血?明日初见便要出远门了,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我会去城门口大哭一场的。”顾朝轩抬眼笑道。
“你……”
“好了。”顾朝轩伸手将她搂进怀中,无奈劝道,“你像他这么大时,早已走南闯北,西山挖过煤,夜里见过鬼。你也说了,初见是个男孩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杨采儿红着眼眶瞪他,却不吭声。
恰在此时,小新阳屁颠颠地跑了进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倒将夫妻二人吓了一跳。
“呜呜……阿嬷说初见哥哥明天要去京城了。”她伤心欲绝地解释。
“他长大了。”顾朝轩摸摸女儿的脸,替她擦去泪水,笑道,“长大的孩子,总是要离开家闯荡的。”
“新阳也要去,新阳也长大了,呜呜……”
“可爹娘都老了,还要新阳照顾。”顾朝轩故作可怜,“新阳不要我们了吗?”
小丫头果然信以为真,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为难。最后,她郑重下定决心:“那新阳要照顾爹爹和娘。”
“乖。”
“可是新阳想初见哥哥……”
“等你将《四书》《五经》都背好了,爹便带你去看他。”顾朝轩随口许诺。
小丫头认真地点头:“那我背书去了。”
说罢,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杨采儿坐在他腿上,有些哑然地问:“从前怎么没觉着你这样会哄人?”
“不会哄,怎么娶得到你?”顾朝轩嬉皮笑脸。
婚姻让这两个曾经的冷漠杀手,渐渐过得寻常而平凡。他们几乎已忘了双手沾满鲜血时的感觉,却始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能够活下来,能够拥有健康的身体,能够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这些莫初见统统觉得无趣的东西,其实价值连城。
可谁也不能代替生活,将这些道理直接告诉他。
我们的经历何其相似,我们的幸福与悲伤,却终究各有不同。
这是江湖之内的事,却也是江湖之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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