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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又一个老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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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十年以后,有人问莫初见:你一生中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他一定会答:十六岁。
自以为已有城府,却依旧干净的年纪。
这并非是说,彼时的自己已不干净了。只是岁月使他明白,世间许多道理原不必尽信;人活得再平静,也终究是疲惫的。
那座与世无争的小岛,是他独自栖身之处。桃花遍地,落英如雪。
清河载着花瓣入海,年年岁岁,却怎么也载不回年少无知时,阳光下那一抹无牵无挂的笑。
莫初见自以为是看着完美长大的。后来他才明白,自己遍体鳞伤地追寻那根本不存在的完美,不过是因为尚未来得及,看着完美变老。
古语有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西湖垂柳、枫桥夜泊,大约便是历代文人梦中的人间胜景。明明热闹得人声鼎沸,却总要带些因美丽与忧郁而生的清高。
可到了云朝,这世间最美、最迷人的所在,却是秦城。
你不知它何时出现,也不知它何日会消失在终年的烟雨中。黑白相间的楼宇鳞次栉比,沿着宽阔街道铺陈开来,不经意间,便勾勒出一座城的风骨。
它是媚的,却又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它引人靠近,却终究令人难以亲近。
每个初至秦城的游子,都会有片刻迷失;继而,便有一生也摆脱不掉的记忆与喜爱。在他们眼中,便连秦城的百姓也是优美的:浅色衣袂轻轻一荡,转眼便隐入街角巷陌。
那么,秦城人自己又作何感想?
这却不好说。至少莫初见并不觉得此处有什么特别。依他看来,秦城不过是个惯于附庸风雅、终年湿漉漉的家乡罢了。
提起莫初见,便有许多话可讲。
他小小年纪,已在江湖内外得了不少称呼。老人们多唤他“小妖孽”,年轻公子常骂他“流氓强盗”,姑娘们提起他,只红着脸摇摇扇子走开。唯一算得上光辉的称呼,大约便是那些所谓侠士拼命求饶时口中的一声:“莫大爷。”
其实,莫初见小时候是个顶普通的孩子。除了赖着脸在村里吃百家饭,偶尔骗骗外乡人,也没有多少过格的行径。
要紧的是,五年前他拜了位极厉害的大师父,不只学得一身上乘武功,还学来满脑子的怪念头:譬如做事不必太讲手段,譬如不必将旁人想得太善良,譬如与其等着被人算计,不如先打好算计人的腹稿。
当然,这些都是他那善良的小师父所不知道的。
再者,据说莫初见的爹娘也不是等闲人物。他褪去儿时面黄肌瘦的可怜模样,不知不觉便抽高了个子。虽年纪尚小,已是玉树临风的俊秀模样。可惜下巴尖俏得像个姑娘,又生了一双妖娆眼眸,笑起来,怎么看也不像个安分的良家少年。
按理说,他不缺银钱,也不求地位,日子本该过得无忧无虑。偏偏莫初见莫大爷有三样极难戒掉的嗜好:赌钱、喝酒、打架,且以他的急脾气,常常喜欢一并进行。
从前两位师父还在,多少能管束几分。可大师父穆子夜偏爱带着小师父韩夏笙游山玩水,终于在莫大爷十五岁那年,由三天两头地失踪,变成了彻底撒手不管。
真真是走了师父两位,苦了全城百姓。
这日,莫初见又睡到日上三竿,懒洋洋地自软榻上爬起。洗漱完毕,用过午膳,便照例带上随从司棋,手中把玩着大师父所赠的风雅折扇,大摇大摆地往秦城最有名的赌坊去了。
他昧着良心,无视老板那张苦瓜似的脸,款款坐上自己常年盘踞的位子,眯起狐狸眼,暧昧一笑,便开始有输有赢地玩得不亦乐乎。
莫大爷那张桌子前,向来是外乡人最多的。
说来他确有几分天赋,既不出千,亦能十赌九赢。这些年,早将秦城的赌徒们折磨得苦不堪言。偶有几个不服气的勇敢之辈前来挑战,也总要输得缓上好几个月,才能回过气来。
其中还包括为了让他戒赌的小师父韩夏笙。
可莫初见上了赌桌,向来六亲不认,硬是将韩夏笙从相公那里偷来的银子尽数席卷而空。最后,夏笙穷得叮当作响,只得抱着饭碗、两眼含泪地感叹:“初见的赌技,可比他的武功好多了。”
“今日不玩了,累了。”
窗外天色已泛灰蓝,莫初见摇着扇子宣布,说罢便要起身走人。
那几个输得钱袋瘪瘪、操着北方口音的大汉,哪里肯依?当即气势汹汹地站起身,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赢了钱就想跑?哪有这么容易!坐下陪老子继续玩!”
莫初见本已转过身,闻言又缓缓回头,眯起眼来。
“别这样,别这样,诸位何必强人所难呢?”司棋忙站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他比莫初见小些,是穆子夜替初见挑的贴身侍从。毕竟单听这书卷气十足的名字,便不像是莫初见自己取的。
“没你的事。”莫初见忽而狐狸似的一笑,晃了晃折扇,重新坐下,“我就喜欢强人所难,怎么啦?”
司棋与赌坊老板在旁齐齐叹了口气。
果然,那与初见争执的大汉脑子不甚灵光,分不出好赖,仍牛气十足地要坐下。莫初见长腿一伸,竟将木凳一端生生压碎。那人摔得七荤八素,脑中嗡嗡作响,张口便骂:“你奶奶的——”
莫初见却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俯身轻轻一拎,便将人拽了起来,手法快得叫人看不清,转眼卸了他的下巴。
莫大爷站在原地,瞧着那陌生人合不拢嘴的狼狈模样,仰头大笑了好一阵。待众人无奈地望着他,他才艰难收敛笑意,抽着脸朝司棋招招手:“走了,回家。我想吃糖醋鱼。”
老板正庆幸他今日没闹得太过分,不知何处却飘来一声天籁,宛如利剑,直直插进他本已脆弱不堪的心口。
“小兄弟,何必急着离开?我陪你玩一局,如何?”
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极是好听,像秦城三月的雨,温柔里含着几分凉薄,原不该出现在这等鱼龙混杂之地。
莫初见疑惑地循声望去,意外之余,竟莫名有些失望。
那人身形高挑,与穆子夜一般,都带着几分优雅的公子气。可相貌却太寻常了些,身上又穿着满街皆是的灰袍,任人看上几眼,也记不住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好啊。”莫初见回身笑道。
他从不拒绝挑战,毕竟,他从未输过。
男人本在旁桌观望,见他应下,便拣了个干净席位坐定。待莫初见在对面落座,才伸出手,小心地拿起桌上那些被无数人碰过的骰子。
这双手,倒真是好看。
若不是太过修长,简直如女子一般,白皙如新葱。
莫初见有刹那失神。再抬头时,却见那男人正淡淡望着自己,顿时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开始吧?”
“嗯。”男人点了点头,继而说了句令围观者哄然大笑的话,“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要怎么玩?”
莫初见沉默片刻,问道:“你确定不是来砸场子的?”
男人神情仍颇为认真。
莫大爷难得有些于心不忍,解释道:“这里有三枚骰子,押的是大小。四点至十点为小,十一点至十七点为大。若押小开小,押小者可得一倍彩金;押大者则输,赌注归庄家。押大亦是同理。若庄家摇出豹子,也就是三枚骰子点数相同,那么无论押大还是押小,皆算输。”
男人点头,动作优雅地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众人屏息以待,满怀同情地看着又一个老实人,即将被莫初见吃得连骨头也不剩。
不要怀疑,莫大爷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半个时辰之后,赌坊中传出了秦城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声哀号。
“啊——你出老千!你个大骗子!”
莫初见愤然起身,指着那脸不变色、心不跳的男人骂道,原本俊俏的脸已气得通红。
他赌了这么多年,岂会分不清真赢假赢?可悲的是,赌技如神的莫大爷,竟始终没看出对方使了什么高招。
“初见啊,话可不能乱说。”老板在旁故作好心地劝道,“输了便是输了,谁还能一辈子不输呢?”
他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只要日后莫初见不再来,别说赌坊客源会多起来,便连桌椅板凳,也不必隔三岔五地更换。
莫初见也不是全无涵养。他定了定神,眨眨眼,又坐回原处,道:“再来。”
男人浅浅一笑,甩开那柄题有穆子夜亲笔字迹的折扇,问道:“小兄弟还有什么可押的?”
“我……”莫初见顿了顿,转头问司棋,“还有钱么?”
司棋苦着脸劝道:“公子,别玩了。再输下去,杨姐姐明早定会来收拾咱们。”
想到杨采儿,莫初见眉梢便跳了跳。
她与顾朝轩成亲后定居于此,还生了个漂亮姑娘,可偏偏半点没有为人妇的样子,整日打打杀杀,偏偏功夫也不弱。
“小兄弟这身衣裳瞧着不错。”男人若有所指地道,“我还可再陪你玩一局。”
围观众人闻言,不由起哄。让得意洋洋的莫初见光着膀子回去,实在是件妙不可言的事。
“不,算了,我不玩。”莫大爷又不傻,当即扭头拒绝。
“那我便告辞了。”
男人起身,轻弹长袍,竟也不恋赌,款款消失在楼梯尽头。
“喂,这位大哥,等等!”
没过多久,莫初见又快步追了出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角。
男人似是不惯与人触碰,不着痕迹地将衣角抽回,问道:“小兄弟还有事?”
“那个……扇子能不能还我?”莫初见诚恳道,“这是我师父送我的,对你或许无用,对我却不一样。明早我便将赌金给你送去。”
他平日虽没多少正形,对穆子夜与韩夏笙,却是真心敬重。
男人淡淡扫过扇面上挺秀的字迹,反倒道:“这字很好,我很喜欢。”
说到底,莫初见年纪也不大,顿时急了,睁着一双大眼解释道:“方才赌劲上来,我没想清楚。你还给我吧,若叫大师父知道,他定饶不了我。”
“那与我何干?”男人反问。
他那张原本平凡的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竟显得有些刺目。
“自然与您有关。”莫初见软的不成,便来了硬的,“你若不还,我必不罢休。想来你也是有事在身,若被我搅了,可别怪我。”
男人似乎觉得好笑,忽而抬手朝莫初见袭来。扇骨锋锐,险些划破他的咽喉。
莫初见身法极快,却也为此人的身手吃了一惊。他竟辨不出对方的门派路数,当下不敢轻敌,转身便去摸剑。
谁知那人并无继续动手的意思,只以扇柄在他手背上一磕,迫得莫初见将剑刃压回鞘中。继而又用扇端挑起他的下巴,轻笑道:“还你便是,何必这般认真?”
莫初见只觉自己被轻薄了,粗鲁地将折扇抢回手中,冷哼道:“你住何处?我既说了还钱,自会送去。”
“千时客栈。”男人答得干脆,并未隐瞒。
莫初见愈发觉得此人并不寻常,忍不住又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蓝澈。”
倒是个贴切的名字。他的声音,无论说什么,总让人觉得清澈如水。
“哦,我叫——”
“我知道,莫初见,莫大爷。”蓝澈轻笑两声,“这儿好像人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只是长得,倒像位莫小姐。”
说罢,便在莫初见瞠目结舌的神情中转身离去。
一直躲在暗处的司棋忙颠颠跑来,夺过扇子替他扇风,劝道:“公子别生气。那种小地方来的人,定是不大会说话的,咱们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这他妈究竟是什么人?哪里都厉害,还让不让我活了?
莫初见咬牙切齿,脸上却慢慢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月上枝梢,秦城的夜晚依旧歌舞升平。千时客栈选址极好,虽在闹市之中,却自辟一隅清静,故而常有富贵客人前来投宿。
莫初见虽未曾在此住店,对地形却颇为熟悉。他打听到蓝澈住在后院一楼,便施展轻功翻过后墙,神不知鬼不觉地寻了进去。
此人武功极强,心思也深,怎会从未在江湖上扬名?实在蹊跷。
客栈后院尽是供客人游赏的花树温泉,楼宇回廊曲折复杂。若不是莫初见机灵,只怕还真要空手而归。
他一身夜行衣,攀上二层房檐,如猫儿般悄无声息地摸到蓝澈的院外。
这一看,险些叫他从檐上摔下来。
那人竟在露天之处沐浴。虽说同为男子,也未免太不讲究了些,难道不怕被人撞见,徒添尴尬?
不过,单看背影,身材倒是不错。露出水面的肩膀宽阔,后背肌理紧实。长发被他随手撩至一侧,修长颈项在银色月光下显得愈发优美。若非年纪尚轻,倒有几分像大师父。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莫初见只得伏在原处,伺机而动。
他本想来探探这男人的来历,谁想竟沦落成了偷窥狂,不由暗暗叹气。
然而蓝澈的警觉,远出乎他的意料。那人忽而低笑一声:“小兄弟,你看够了吗?”
莫初见本就趴得狼狈,闻言吓了一跳,脚下一滑,险些跌下去。幸而反应极快,翻身落地,才不至于把脸丢得一干二净。
“我……我只是路过,瞧见熟人,便……”莫大爷站在池边,干笑两声。
蓝澈却猛然回首,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月下如狼一般盯着这小子:“是吗?不知我何处,让你觉得眼熟?”
“你……”
莫初见怔住了。
眼前之人满身清水,容貌英俊而阴郁,与赌坊中那张平凡面孔截然不同。易容之术他并非没见过,可像此人这般不着痕迹的,却实在罕见。
他的眼睛更深,鼻梁更挺,薄唇也更显锋利。便连眼神,都比赌坊中清澈凌厉许多,分明是一张极出色的美人相。
只是与莫初见有一点颇为相似——看起来,都不像什么好人。
“我未曾加害于你,扇子也已还了。”蓝澈显然因被打扰而有些不悦,“你何必多管闲事,替自己惹来麻烦?”
莫初见该坦诚时,倒也坦诚。他知晓这回遇上了高手,此时耍花招并无益处,便直言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像寻常游人,一时好奇罢了,并未想加害于你。”
说罢,便抬脚想溜。
谁料一片花瓣忽而掠过他的左脸,伤口不深,却在瞬息间渗出湿凉的血意。
“我说过,你可以走了吗?”
蓝澈冷冷反问着,毫不避讳地自池中走上岸来,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白袍披在身上。
莫初见别扭地移开目光,低头望了望那片被当作暗器的柔软花瓣,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你与我大师父是什么关系?他也会这样的功夫。”
蓝澈没有回答,只缓步走到他面前。
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莫初见的下巴,迫他抬头直视自己。另一只手却极温柔地拂过他脸上的伤口,低叹道:“我本不想伤你,怪只怪你太过随便。”
莫初见只觉此人怪异至极,心中早已叫苦不迭,面上却仍强作笑意。他本就生得像母亲,眉眼妖冶,此刻故意笑起来,便带了几分讨好与诱惑,只是少年人的清澈终究更多些。
蓝澈默默望了他片刻,终于松开手,轻声道:“走吧。往后少做这些猥琐之事。”
说罢,他拖着湿透的寝袍进了睡房,房门合得毫不留情。
原本还庆幸逃过一劫的莫大爷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对,狐狸似的脸又气歪了。
猥琐?
他说谁猥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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