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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下三滥碰上 ...

  •   江南处处绿树飞花,即便入了秋,也仍是一派清寂柔和的景象。
      青山连着碧水,其间点缀着阡陌农家,无论落在谁的眼中,大约都是美的。
      可惜莫初见偏偏是个例外。离开秦城后,他心中的难过与失落渐渐平复,反倒开始觉得四下过分宁静,沉闷得叫人无聊。
      其实也怪不得这个少年。从小到大,他身边总围着一群人,秦城又素来繁华,他更是时常出入那些声色犬马之地。如今忽然见识到生活原本的清寂模样,自然多少有些不习惯。
      蓝澈却与他不同。两人一连赶了半日的路,蓝澈始终骑着一匹纯白骏马走在前头,只留给他一道锦衣如画、黑发如流云般的背影,许久不发一言。
      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会生出这般沉静淡漠的气质与性情?
      “喂,大哥,你家的岛是什么模样?有秦城好吗?”莫初见牵着缰绳,没话找话。
      “那不是我家的岛,是穆家的岛。”蓝澈依旧冷冰冰的。
      莫初见一时语塞,这才发觉,这个怪男人还挺记仇。
      “那里四季如春,风和日丽,桃花遍地,海阔天空,岛上的人也不多,没有半点烦恼。”蓝澈又道。
      事件哪有这么好的地方?肯定是在吹牛。
      莫初见被对方的态度拂了面子,却毫不在意。他一夹马腹,兴冲冲地赶到蓝澈前面,回头笑道:“你可真特别,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对什么事都淡淡的,却又不像我大师父那样,说杀人便杀人。除了小师父在场的时候,我还真有些怕他呢。”
      “穆子夜是普通人吗?怕是应该的。”蓝澈淡淡反问。
      那张清瘦的脸映在黛色远山与湛蓝长天之间,竟透出几分深藏于骨子里的忧郁。他的声音依然好听得过分,说出来的话却板正而无趣:“至于我……养父自幼便不许我大喜大怒,我早已习惯了。而且,他也从不许我滥杀生灵,一草一木,皆不可轻易损伤,对万物都需平和相待。”
      “那你养父可真是个怪人。”莫初见撇了撇嘴,“可我大师父说,谁若惹了我,能让他今日死,便不必留到明日。不过,说归说,我倒也没遇上过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蓝澈听后,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上去却越发疏离。他用指尖勾开飘到唇边的发丝,似是不经意地问:“你为何没带那个小男孩?我可不会伺候你。”
      “不用伺候,有麻烦时记得照顾我一下便成。”莫初见嘿嘿一笑。
      蓝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莫大爷自觉没趣,转了转灵动的眼睛,又道:“司棋不会武功,家中还有老母亲,我便正好让他回乡了。”
      “那你不会不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结束了。”
      “笑话,我从小便没人管,混在村里吃百家饭,不也照样长大了?”莫初见满不在乎。
      “是吗?”蓝澈并不相信“可你看起来很像富贵人家的公子。”
      “那是我大师父逼出来的。他以为谁都能像他一样不食人间烟火。”
      “韩夏笙长得如何?”蓝澈忽然问道。
      “怎么了?”莫初见眨了眨眼。
      蓝澈浅浅一笑:“常听说他生得比女子还美,有些好奇罢了。”
      “也没那么夸张,不像姑娘。”莫初见低下头,陷入回忆,“小师父的确很好看,可他的美,更多是因为他善良。”
      比起穆子夜,韩夏笙更像是他的亲人。永远的保护,永远的包容,永远的关怀备至。如今一年多未见,也不知他的身体是否安好。
      蓝澈望着他长睫低垂的侧脸,莫名有些出神。
      莫初见很快又打起精神,笑道:“嘿嘿,哪有男人能比女人还好看?不过是大家胡乱说罢了。”
      “也未必。”蓝澈仍坦然地望着他,唇边的笑意却渐渐多了几分玩味。
      莫初见顿时恼了,举起折扇指着他:“不许说我长得像女人,不然我跟你没完。”
      蓝澈不愿与一个孩子争执,便轻轻牵动缰绳,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莫大爷独自僵在原地,模样着实没什么气势。
      其实莫初见并不知道,他不仅长得像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就连性情也与她极为相似。
      或许,连对待感情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只会伤人罢了。

      秦城与京城相隔千里,不断赶路实在是件辛苦事。若是从未练过武的人,一日走下来,只怕连骨头都要散架。
      莫初见筋疲力尽地从马上爬下来时,心中格外感激穆子夜当年逼着他练功。
      不知这位蓝岛主是耐力过人,还是真的不知疲倦,此时仍是一副天下万事皆与己无关的淡漠模样。他从容地将骏马交给客栈小二,也不理会莫初见的叫苦连天,挺直脊背便走了进去。
      这是个不知名的小镇,客栈的条件自然不能与秦城相比。
      莫大爷揉着酸痛的腰,四下打量一番,脸上的不满写得明明白白。
      “这里的环境已经算不错了。过来吃饭。”蓝澈冷声唤他。
      “我又没抱怨什么,你少那么敏感。”莫初见坐到他对面,小声嘟囔。
      蓝澈似笑非笑:“你的不满都写在脸上了。”
      莫初见决定,在吃饭这等要紧关头,暂且不与这个变态争执,便理直气壮地对店小二道:“小哥,我要吃糖醋鱼。”
      “客官,实在对不住。”店小二陪着笑道,“我们这儿不产鱼。”
      “那我要酱鱼。”
      “客官……我们这儿确实没有鱼。”
      莫大爷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语气苦恼:“怎么什么都没有?那便来一份糖醋排骨。”
      店小二无奈地应了一声,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蓝澈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还喜欢一道菜,叫酱排骨?”
      “你怎么知道?”莫初见惊奇地问。
      蓝澈端起桌上的茶盏,正要喝上一口,却瞥见杯中粗劣的茶叶,顿时没了兴致。他放下茶盏,拿起筷子,吃起了刚刚送来的青菜与米饭,完全是为了果腹的平淡态度。
      莫初见还真不讲究这些,抱起茶壶,喝得咕咚作响。
      二人很快便在饮食一事上,陷入了彼此嫌弃的境地。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实在奇怪。许多时候,在一起是一回事,分开之后,又是另一回事。

      晚上无事可做,莫初见便独自到小镇里闲逛。
      这里民风淳朴,远不及秦城奢华热闹,当然不存在夜生活。他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可供消遣的去处,只喝了两壶淡酒,便回了客栈。
      谁知刚一进门,他不由得吃了一惊。
      蓝澈正坐在靠墙的桌旁看书,闻声抬起眼,淡淡问道:“玩到这么晚,终于回来了?”
      “这还早呢。”莫初见迟疑地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不会是等我吧?”
      “等你。”蓝岛主答得简短。
      “等我做什么?”莫初见奇道。
      “朝轩托我护送你平安抵达京师,我自然要说到做到。”
      蓝澈合上手中的诗集,缓缓起身。
      莫初见见他自然而然地朝楼上走去,不由追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蓝澈回过头,忽然露出惯有的、略带不屑的笑意。
      莫大爷向来是越挫越勇的性子,毫不见外地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木偶,献宝似的说道:“我方才在街边看到的,很有意思,送给你。”
      蓝澈垂下冷漠的眼眸,接过木偶看了看,神色不辨喜怒:“多谢。”
      “不客气。我也困了,睡觉去。”莫初见打了个呵欠。
      “你喝酒了?”蓝澈在他身后问道。
      莫初见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心想自己又不是小孩子,难道喝口酒也要被人管?
      “这种地方的酒粗劣得很,有什么好喝的?”
      “喝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喝酒时的感觉。”莫初见笑得很开心,“晕晕乎乎的,很舒服。”
      说完,他便纵身一跃,轻盈地翻到自己的房门前,笑着推门进去了。
      蓝澈独自站在楼梯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幼稚的木偶。
      月光顺着窗棂流淌进来,在他干净修长的指尖镀上了一层银色微光。

      二人走走停停,行了半月有余,虽性格不合,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莫初见并非当真娇纵,只是年纪尚轻,难免贪图享乐。明知这位岛主厌恶吵闹,更厌恶寻欢作乐,他被迫也老实了许多,免得蓝澈一时恼怒,将他扔在荒山野岭,任其自生自灭。
      本以为会这样顺顺当当地抵达目的地,毕竟顶着穆子夜唯一弟子的名头,莫初见从未想过,竟会有人前来寻自己的仇。所以那日在林间被一群手持兵刃的黑衣人拦住去路时,他着实吃了一惊。
      为首的是个年轻姑娘,生着一双美丽却狠厉的眼睛。她年纪不大,发髻间垂落的长发正迎风飞扬,显得志在必得。
      蓝澈走在前面,见状缓缓勒住缰绳,不疾不徐地问道:“姑娘所为何事?你我素昧平生,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这种友好的语气,完全不像被人恶意拦截,反倒像街头浪漫邂逅。
      初见在旁哭笑不得。
      “我不是来找你的,只找他!”姑娘一甩手中长鞭,指向莫初见,冷声道,“你若想活命,便快些滚开!”
      蓝澈淡淡弯起嘴角:“实在抱歉,今日我要保他平安。姑娘还是请回吧。”
      那姑娘见蓝澈气度不凡,说话时又毫无惧色,便皱眉问道:“你是谁?”
      “在下姓蓝名澈,字清远。”他答得彬彬有礼。
      “没听说过。”姑娘不耐烦地挥动长鞭,“给我上!”
      她的属下应声而动,纷纷手持兵刃,朝二人袭来。
      那是莫初见第一次看见蓝澈舞剑。
      若要形容,真如洛神临世。一招一式,仿佛不是为了取人性命,反倒更像是一场风花雪月的幻梦。
      青衣黑发悠然掠过眼前,四周荒芜的山岭霎时仿佛化作桃林,飘落的花瓣如雪般纷飞,铺展成一幅寂静无声的画卷。
      莫初见呆呆地坐在马上,平生第二次对一个人生出崇拜之情。可蓝澈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来,仍叫他方才萌动的心思瞬间凉了下去。
      待莫初见回过神来,场中竟只剩那姑娘一人安然站立,而且毫发无伤。
      “你……”姑娘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绝世高手,声音尖锐,隐隐带着几分颤意。
      想来她出身不凡,见惯了江湖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否则也不会如此目空一切,却又被蓝澈的身手震惊至此。
      莫初见想到这里,不禁暗自笑了笑。
      “姑娘还是走吧。”蓝澈潇洒地将长剑归鞘,策马横在她与莫初见之间。
      那姑娘倒也不是只知硬碰硬的蠢人。她怔了片刻,愤然一夹马腹,便沿着来路疾驰而去,转眼没了踪影。
      莫初见连忙笑着奉承:“你武功不错嘛。”
      蓝澈不予理会。
      莫初见又道:“不过我也不差。倒要追上去问问,那丫头究竟为何找我!”
      说着,他大喊一声“驾”,循着那道纤瘦的黑影,一头扎进了幽深莫测的晚秋林海。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莫初见终于听见前方的动静,扯着嗓子喊道:“死丫头,给我站住!”
      那姑娘本打算逃之夭夭,见他竟敢独自追来,心中顿时生出恶意,索性真的勒马停了下来。
      莫初见大摇大摆地催马上前,在她面前停下,问道:“你找我做什么?我可不认识你这么爷们儿的丫头。”
      “杀你。”小姑娘眯起眼睛,声音清脆,丝毫不理会他的讥讽。
      “哈哈。”莫初见干笑两声,故意气她,“你要杀我,莫非是因为我毁了咱们的婚约?”
      “你这个女人脸,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但凡到了适婚年纪的姑娘,只怕都受不了这样的调侃。她当即勃然大怒,恰好也回敬了莫初见一句杀伤力十足的话。
      莫初见尖俏的下巴连同嘴唇一阵发抖,脑中的弦登时断了。他拔剑指向对方,威胁道:“不给你点教训,你便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二人竟心有灵犀般同时出手。
      这姑娘显然出身剑术名门,招式精妙,出手也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绵软无力,竟将鬼精灵似的莫初见死死缠住。
      可惜莫初见毕竟跟着大师父学了不少东西,譬如狠毒,譬如不择手段,譬如与人交手时一定要撕破脸面、毫不留情。便是“侠义”二字落在地上,他也要再狠狠踩上两脚。
      他招招直攻姑娘的下盘与胸口,其间更接连使出数枚淬毒暗器。即便那姑娘的剑法颇有大将之风,也缺乏应付这般刁钻对手的经验。
      不到五十招,姑娘便败下阵来。她捂住被毒针刺中的肩头,连退五六步,脚下扬起一片尘土。
      “你服不服?”莫初见叉着腰,毫不脸红地说道,“快些跪下,我便给你解药。”
      姑娘杏目圆睁,死死瞪了他片刻,竟当真以剑支地,单膝跪了下来。
      莫初见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他将那柄绝世好剑当成棍子似的挥了挥:“两条腿都跪下。”
      “你这个混蛋!”姑娘怒喝一声,抬手便甩出一枚暗器。
      其实蓝澈自始至终都藏在暗处,眼看莫初见一路胡闹至此,见状便下意识弹出一片草叶,想要将那枚暗器击落。
      坏就坏在,那姑娘比他们想象中更为狠辣。她早料到暗中或许有人出手,掷出的并非寻常暗器,而是一枚毒雾珠。
      草叶将毒珠击碎,淡绿色的粉尘骤然弥漫开来。莫大爷猝然一惊,想要屏息时却已来不及了。他只觉脚下一软,顷刻间便倒在地上。
      那姑娘早已服下解药,趁着蓝澈闭气躲避毒雾之际,吃力地飞身上马,仓皇逃去。
      只留下莫初见这个头一回独自迎敌便中了毒的倒霉鬼,伏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喘息着。
      待毒雾散尽,蓝澈连忙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问道:“你还好吗?”
      莫初见身上的白袍早已沾满尘土,听见问话也没有动弹,仍旧趴在地上,难受得紧紧蹙着眉。
      蓝澈无奈,只得将他扶坐起来。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那张秀美中透着妖娆的脸已是一片绯红,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是热得烫手。
      他怔了片刻,低声道:“忍一忍,我带你去找个地方休息。”

      那姑娘显然是被逼急了。她知道蓝澈二人身上多半带着疗伤解毒的灵药,便使出了这种虽非无药可解,却仍旧极其难熬的毒。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倒也怨不得谁。
      哗哗的水声打破了屋中的寂静。蓝澈不知换了多少次冷水,莫初见身上的燥热却始终没有缓解半分,反而越来越焦躁不安,双手用力揪紧了被子。
      “叫你不要惹事,你偏偏不听。”蓝澈轻声训斥,伸手拂开莫初见贴在脸颊上的凌乱发丝。
      那温柔的触碰,让意识已渐渐朦胧的少年下意识朝他靠了过去。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再度睁开的眼眸里已经蓄满泪意。
      蓝澈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他原想找个旁人前来照料,可看到莫初见这副模样,又渐渐改变了主意。少年不谙世事,若将他交给陌生人照顾,难保不会生出别的祸端。
      莫初见难受得蜷缩起来,紧紧攥住蓝澈的手,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挣扎。
      蓝澈没有再推开他,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住了他。

      屋内的气氛越发灼热。好在得到安抚后,莫初见终于渐渐平静下来,疲惫地闭上眼睛,唇间却仍断断续续地念着一个名字:“蓝……蓝澈……”
      蓝澈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狂乱的心跳。他吻了吻初见尚显稚嫩的脸颊,眯起眼眸凝视他许久,最终只是替他掖好被角,合衣起身,独自走到窗边。
      窗外晚风轻拂,天上星辰依旧,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这两个人之间,却已有某些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只是此时的他们,都还不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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