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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咔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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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杨玮拎着自己做的一个四英寸小蛋糕,敲响了梁琤家的门。
当时祝星宜正支着新买的画板,坐在阳台前给芋圆画肖像。梁琤没细看,给杨玮开了门。
杨玮把蛋糕放在祝星宜面前,看了看那栩栩如生的画像,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嘿嘿笑了两声,挤眉弄眼地说:
“你知道吗,琤哥他……”
梁琤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眉头一皱,飞了个警告的眼刀过去。杨玮乖觉地闭了嘴,并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他们这一番眼神厮杀,祝星宜看得清清楚楚,好奇地追问:
“知道什么呀?”
梁琤斩钉截铁地道:“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杨玮也说,又憋不住噗呲笑了两声,被梁琤抬脚踹了一下,终于老实了。
祝星宜狐疑地看着他。
“哎呀!”杨玮抓耳挠腮,“我不能说,要被灭口的,你之后自己问他。”
“梁琤。”祝星宜又望向梁琤,面露期待,“你会告诉我吗?”
“不会。”梁琤说,狠心忽略他眼底的失落,转向杨玮,“你怎么来了?”
杨玮收敛了贼笑,很严肃地表示,摆摊大业昨天已经中止了一天,今天不能再请假了,顾客都在群里催了。
梁琤说好。
看来今天要知道那个秘密是不可能的了。祝星宜指指那个包装得严严实实的漂亮蛋糕:
“你们要出门吗?那蛋糕先放冰箱吧,不然要化了。”
杨玮摆摆手:“这个就是给你的。”
“给我?”
“对呀,琤哥又不爱吃甜的,这个是用来贿赂你的。”杨玮一本正经地说,“不介意我把琤哥借走一下吧?”
他不爱吃甜的?祝星宜想起早上被吃得一干二净的叉烧面,下意识看向梁琤。
梁琤脸上平静得看不出端倪:
“也没有不喜欢。”
祝星宜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是……应该是真的吧?
不喜欢还能吃这么多吗?很矛盾的,他虽然是想对梁琤好一点,但预期里,却没想过梁琤会真的吃完。梁琤这么捧场,他自己都意外。
梁琤没做更多解释,他不愿意杨玮这张嘴里吐出更多让人误会的话,扣着后者的脑袋转身:“走了。”
“干嘛呢干嘛呢。”杨玮挣扎着从他的钳制下脱身,“又没问你,你俩啥时候是可以替对方做决定的关系了?”
他又笑眯眯地问了祝星宜一句。
祝星宜看到梁琤周身隐而不发的薄怒,耳朵尖却发红,这样青涩的别扭莫名让他也跟着害臊,开口磕巴了一下:
“不介意。”
又勇敢起来:“但要记得早点还给我。”
“会的会的。”杨玮嬉皮笑脸的,满口答应,“一定全须全尾地给你还回来!”
这个二百五。
梁琤烦躁地闭了下眼,终于能走了,眼角余光却注意到祝星宜欲言又止的神色,乌眼珠直勾勾地看着他俩,是期待又赧然的模样。
像多年前,他出门上学时,芋圆蹲在门口目送他的样子。
不由得问:
“怎么了?”
祝星宜说:“我想说,我能不能也和你们一起去啊?”
“不行不行。”杨玮飞快摇头,他带上梁琤就是一种不光明的竞争手段,祝星宜跟着去了可怎么行?
“不能带男朋友的!”
祝星宜这下“腾”地红了脸:“他不是我男朋友啦。”
嗯?都住一起了,又不是了?杨玮看稀奇地瞅瞅他俩。
就听祝星宜补充说:“现在还不是。”
杨玮:“……”
梁琤直觉他又要说怪话,抢在他开口之前道:“一直闷在家里也不好。”
祝星宜眸子殷润地看着他:“所以?”
梁琤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视线,拍板道:“你来吧,就当出去散散心。”
“那我把芋圆也带过去好不好?”祝星宜又提议,眼里有跃跃欲试的光芒。
芋圆也是个喜欢看热闹的狗子。梁琤没法拒绝,点点头:“如果你想的话。”
祝星宜就雀跃地去给芋圆套牵引绳,小步跑过梁琤身边时带起一阵清爽的微风,又忽而跑回来,在梁琤耳边轻声说:
“你是不是只喜欢吃我做的甜口菜啊?”
梁琤瞳孔有轻微的震颤,还没回应,他又低头一笑,匆匆掠过去了。
***
傍晚六点半,甜品小摊准时支了起来。
照旧是杨玮负责吆喝揽客,梁琤当一块徒有外表的哑巴漂亮背景,只不过今天格外话少些,除了“谢谢”,几乎没说过别的话。
送走第一批来照顾生意的顾客,摊位前暂时清静了一些,杨玮趁机问:
“琤哥,你今天怎么了,有心事?”
梁琤没吭声,视线投向另一边。杨玮顺着他看过去,看到小广场的那头,祝星宜和芋圆挨着坐在台阶上,举着手机拧过身去,拍天际浓郁灼目的晚霞。
他开玩笑地说:“干嘛,怕他被人拐跑了?我感觉他挺聪明的。”
梁琤迟疑片刻,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祝星宜生日快到了。”
杨玮都愣了一下:“琤哥,你是不是真的心动了?”
梁琤矢口否决:“没有。”
“那你这么上心?可怜他啊?”
梁琤没回答。
可怜么?也不能算吧。
他自认没有那么多过剩的同情心。只是,他脑海里总会回荡起祝星宜哭音浓重的那一句“我没有家人了”。
我没有家人了。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同病相怜吧。
如果没有注意到祝星宜的生日也就算了,可偏偏那天把祝星宜送去医院的时候,他看过祝星宜的身份证,就那么一眼,记住了那行数字。
杨玮说:“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人家明显对你有意思,你要是没那个想法,就别做这种多余的事。”
梁琤淡淡道:“他对我没意思。”
“你又知道了,祝星宜亲口告诉你的?”
祝星宜当然没有这么说,要不是梁琤截然制止,他估计还会把梁琤当男朋友看。
他记得祝星宜那一幅幅精致漂亮的画,记得祝星宜在他面前掉的眼泪,记得祝星宜一大早爬起来给他做的蜜汁叉烧面。
这些都是祝星宜对他用心的证据,无可辩驳的证据。
但梁琤依旧认为,祝星宜的“喜欢”是当不得真的。
他说不上来具体的原因,只是在和祝星宜对视时,会恍然有种模糊的怪异的念头,仿佛祝星宜看的人,不是他。
可祝星宜分明不记得任何人。
杨玮挠挠脸,表示费解:“那你都觉得他不是真的喜欢你了,你干嘛还费心想这些?”
“因为,”梁琤拧着眉,有隐淡的烦躁,“他不应该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他只能将祝星宜对他的唐突的感情,归因于失忆后彷徨无助的错误投射。
虽然这还是无法解释,那一天他和杨玮同时在场,为什么祝星宜唯独认定他。
“好吧。”杨玮似懂非懂,“给他过一个也挺好,来我家吧,咱们一起给他过,刚好他身体也快恢复了,就当庆祝一下……不过他看起来好像有点内向,要不明晚先来我家吃个晚饭?”
梁琤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想让祝星宜知道,这个世界其实还是有很多友善的人,而他梁琤,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就像一开始,脑子一热决定送祝星宜去医院的人是杨玮;在祝星宜住院的时候,包括杨玮爸妈在内,不少原本和他没有瓜葛的陌生人也都不吝惜于表达自己的善意。
梁琤一点也不特别。
***
九点出头,广场人潮渐渐散去。最后一份小甜品也卖出去了,杨玮意气风发地哼着小曲儿收拾摊位,忽然说:
“他怎么还在拍呢,琤哥,你要不过去看看?”
梁琤也跟着望过去,见芋圆都玩累了,安静地拍在祝星宜脚边,傻憨憨地吐着舌头。
梁琤走到他身边,还没开腔,祝星宜忽然举着手机转过身,镜头里摄入少年的脸,漆黑的眉目,嘴唇薄薄地抿着,夜色中依稀能看到额前有细密的汗珠,沾湿了几缕碎发。
两人隔着手机摄像头对视,各自都有一瞬间的怔愣。梁琤下意识侧过脸,而后轻微的“咔擦”一声,祝星宜定格了他微微空茫别扭的眼神。
梁琤:“……”
祝星宜也有点无措,放下手机,先发制人道:“我不想删。”
他耍赖地把手背到身后,观察着梁琤的表情,嗓音清润而柔软:“梁琤,我可以不删吗?”
梁琤心想,祝星宜好像很擅长撒娇。
他都这么说了,梁琤总不能抢过他的手机逼他删掉,反正拍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便含混应了一声,低头叫芋圆。
芋圆抬起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手心,又趴下去。
这是不想走了。
梁琤纵容地弯腰把它抱起来,表情匮乏的一张脸,怀里抱着的芋圆却张着嘴吐舌头,黑豆眼熠熠生辉,像在憨笑。
祝星宜没忍住,又拍了一张。
梁琤还什么都没说,就听得杨玮在旁边道:“都拍了些什么啊?”
祝星宜竟也落落大方地把手机递给他看,梁琤的心提了一下,视线落在他屏幕,却只看到了夕阳下熙攘的人群,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仰着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厉害。”杨玮惊叹,“随手一拍都这么牛逼,这就是艺术家吗?好有那个,怎么说的来着,故事感!”
祝星宜笑得腼腆,迅速靠过来,对梁琤说:“我才不会给别人看。”
又翻了一张,是广场花坛上的栀子花,快过季了,花瓣泛黄打蔫。
祝星宜什么都拍,路过的行人,地上的落叶,一闪而过快成一道残影的流浪猫。还有好几张,拍的则是广场入口处,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手持麦克风,闭眼唱得忘情。
祝星宜甚至还录了视频,杨玮一时手快点开,老太太呕哑嘲哳的歌声顿时划破了长夜。
“……”
杨玮忙又点了暂停。
祝星宜还在兴致勃勃地问:“她唱的什么啊?”
“鬼才能听懂吧。”杨玮吐槽,“你怎么还录这个啊?”
“很有意思啊。”祝星宜说。
杨玮迷惑了:“有意思吗?”
梁琤笃定地说:“挺有意思的。”
杨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只好说:“好吧,那可能是我品味不够高雅。”
梁琤当然不是真的觉得这一幕有意思……呃,很抱歉,他的品味也没有高雅到这个地步。
他只是想起祝星宜说过,怕有一天又忘了。
他们眼里司空见惯的庸常,对祝星宜来说,是新鲜的风景。
记录下来,又有什么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