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认错老公怎么办》见星流

7、蜜甜

　　等把远不止三条的约法三章写完，祝星宜已经整个人都要蔫了，郁郁坐在一边，也不看他，睫毛低垂着，像棵失去活力、枝条都耷拉下来的植物。

　　半个小时前杨玮发来消息，让他带着祝星宜过去吃晚饭。这个时候肯定迟了，梁琤对他说了声抱歉，又看了看失落的祝星宜。
　　约法三章这件事上，他是不会妥协的，但他也不是存心要让祝星宜不高兴，把新鲜出炉的合租条规收好，道：“走，出去吃晚饭吧。”
　　祝星宜没精打采地说：“我还以为你会亲自下厨哄哄我。”

　　这种话梁琤没法接，遂装哑巴。
　　祝星宜哀怨地看他一眼，他真的好冷漠。
　　可要让他和梁琤闹，他心里又没底。

　　谁让失忆前的自己闹着要分手，把梁琤惹生气了，现在这个苦果也只能含泪吞下。
　　事已至此，祝星宜不得不告诫自己要摆正态度，至少梁琤还没有狠下心不管他，那就是还有转机的！
　　他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软着声说：
　　“那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他突然变了态度，惹得梁琤惊讶地凝目看他，说：“也不用。”
　　祝星宜眉尖一蹙，又露出那种要哭不哭的神气：“你这么讨厌我吗？”
　　梁琤默了默：“不是。”

　　首先，即便是万恶的房东也干不出让一个病人给自己做饭这种丧良心的事。
　　其次……
　　“冰箱里没有吃的。”
　　“我不信。”祝星宜说，伤心地想，好敷衍，找借口都不找个好一点的。
　　“骗你干什么。”梁琤神奇地领会了他的未尽之言，“你自己可以去看。”

　　祝星宜还真的去厨房检查了，打开冰箱，见冷藏室擦得干干净净，只摆了几瓶饮料。
　　再看冷冻室，大半也是空的，只有一层塞满了肉，种类还挺多，什么牛肉羊肉全都有，但一看就知道，全是给芋圆的。
　　竟然真的没有人能吃的东西。
　　祝星宜站在空荡荡的冰箱前怔了好一会儿，幽幽冷气扑在他脸上，无端让他感到凄清。
　　他回到客厅：“你不做饭的吗？”
　　“嗯。”梁琤从自己的卧室里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懒得做。”

　　懒？
　　祝星宜想起他给狗做饭那个认真细致的样子，哪里懒了？
　　怎么会有人一丝不苟地给狗做饭，却完全不管自己的？

　　祝星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那你自己吃什么？”
　　“出去吃啊。”
　　祝星宜又问：“那要是不想出去呢？”
　　梁琤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较真了起来，顿了一顿，还是说：
　　“有泡面。”

　　祝星宜一时说不出话。
　　他没有那么笨。梁琤家里虽然大体上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是很空，没什么鲜活气，是那种单身男性独居时典型的没情没调。

　　可要说，梁琤是自己在这边租房子住，他又分明还在客厅看见了一架被防尘布罩着的钢琴。

　　这么一座小县城，普通出租屋怎么会置办钢琴这样华而不实的物件？
　　而且他还看到，阳台那边摆着好些盆栽，高低错落，可以想象花木繁盛时是何等生机盎然的景象，可现在，那些绿植都枯死了，显然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心里的种种念头，梁琤是听不到的，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自己的脸上，眼底的些微幽怨却淡了，竟然很……怜惜？
　　梁琤都莫名了：“怎么了？”
　　祝星宜避而不答，冲他很温柔地笑了一下，说：“我们之前出去都吃什么啊？”
　　梁琤默然，如实陈述：“我们之前没有一起吃过饭。”

　　他又在试图否认他们过去的美好经历了。祝星宜有点伤心，但宽宏大量地没跟他计较，从善如流地说：
　　“那我们现在去吃什么呀？”

　　嗓音柔软得几乎能掐出水。梁琤不解地打量他，眉间有隐淡的别扭和烦躁，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道：
　　“到了就知道了，别期待。”

　　祝星宜柔柔地“嗯”一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个子虽高，肩宽腿长，身板却有些偏瘦了。
　　青春期的男孩子，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理论上说瘦一点也正常，猫猫狗狗都还有瘦成干猴的尴尬期呢。
　　何况梁琤瘦归瘦，但线条利落干净，有股子和他这个年纪相得益彰的挺拔和锋利，是很鲜明的少年意气，并不违和。

　　可祝星宜就是没来由地觉得，他的男朋友不该这么瘦。
　　他心想，梁琤好像把他自己养得很差。

　　***
　　梁琤发现，祝星宜的思维真的很跳脱。

　　他们吃晚饭的时候，祝星宜时不时就会飞快地瞄他一眼，那自以为隐蔽的视线怎么可能逃得过梁琤的感知？
　　欲言又止的、含义复杂的，倒是不哀怨，但却有种怪异的忧郁，像在叹息。
　　但祝星宜不说，梁琤也就克制着心头的困惑，佯装没看见。

　　等吃完饭回家，祝星宜要洗澡。梁琤家没那么逼仄，可孤A寡O的难免尴尬，加上之前半年忙着高考，都没怎么陪过芋圆，他便干脆独自把芋圆带出去走了一圈。

　　一小时后回到家门口，他刚把钥匙插.进锁眼，还没拧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明媚暄和的光涌出，视野里不期然撞进祝星宜乌浓的笑眼：
　　“你回来啦！”

　　——现在芋圆听到他回家都不会这么热情地迎接他了。
　　梁琤骤然被灿亮的灯光照了满身，双目难以适应，下意识避了避，含糊应了一声，弯腰擦芋圆在外面踩脏了的狗爪。
　　祝星宜就也蹲下来，摸摸芋圆的脑袋，仰着脸看他，眼潭温润生辉，宛如温柔地把他噙在眼里。梁琤闻得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的香气，湿润、清新，无声无息地渡过来，有种微妙朦胧的亲密。

　　此时沉默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梁琤紧绷了一瞬，说：“伤口没有沾到水吧？”
　　祝星宜只是可以出院休养，后脑勺的伤口并没有完全愈合，不能碰水。
　　为避免感染，梁琤事先帮他买了防水敷料贴，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祝星宜摇摇头：“应该没有，不疼。”
　　仍旧那么清澈地笑着，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几乎是脉脉地看着梁琤，忽然说：“你真好。”

　　梁琤并不领情，直起身走开：“好在哪？”
　　祝星宜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他，身后还缀了个芋圆，两人一狗亦步亦趋，像在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怡悦地说：“我们都这样了，你还给我买衣服呀！”

　　这样是哪样？
　　梁琤立刻说：“你以后记得还我。”
　　“还有，房租也要给。”

　　定合租条规的时候可完全没有提到房租，更何况，因为祝星宜记不起自己的银行密码，现在手机里有的一点钱都还是梁琤转给他的。
　　祝星宜一点也不失落，笑盈盈道：“好。”
　　梁琤困惑，他只是出去遛了个狗，怎么回来祝星宜忽然就这么开心了？
　　到底在高兴什么？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祝星宜一眼，祝星宜又冲他一笑。
　　梁琤便又表情没有波澜地挪开了视线。
　　算了。
　　开心总比哭泣要好。

　　梁琤不再多嘴细问，疏离道：“你早点休息。”
　　他拿了一套衣服，去洗澡了。

　　房间里，祝星宜趴在床上，低头嗅嗅被子上阳光晒过的香气，又笑了起来。
　　他没有演戏，他是真的觉得开心。
　　因为当他换上梁琤带他去买的新衣服时，他忽然想通了。
　　虽然梁琤拒绝他的亲密、否认他们的关系，可梁琤还是关心他的。
　　谁家闹分手的情侣还住一起的？

　　他不记得自己之前都对梁琤说了什么，但是没关系，都住一起了，重新在一起也是迟早的事。
　　他不着急，更不能逼迫梁琤，要慢慢来。

　　祝星宜一边这么对自己说着，一边拿起手机，搜索：如何挽回男朋友。
　　诶？这条是……
　　祝星宜一顿，点开。
　　“alpha不用追，只要一直叫他老公，他很快就会默认自己是了。”
　　祝星宜盯着这行话稍作沉吟，若有所悟。

　　***
　　当晚，两人各自睡去，相安无事。
　　……本该如此。

　　直到梁琤次日上午，被一股不知哪来的怪异不安强制催醒，猛地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一双沉静乌亮的眼睛。

　　——祝星宜正趴在他床头看他。
　　空气里漂浮着若有似无的甜郁芬芳，仿佛没料到他会突然睁眼，祝星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同样甜蜜的微笑，用气声对他说：“老公早上好。”
　　梁琤：“……”
　　梁琤都因为他这过于自然的姿态而迷惑了稍瞬，后知后觉地惊吓，几乎丢脸地想卷起被子裹紧自己，好在及时忍住了，冷静道：
　　“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祝星宜天真无邪地说：“你没锁门呀。”
　　梁琤：“？”

　　祝星宜眼睛弯起来，纤长的睫毛盖住一半眼珠，干净又腼腆：“我以为老公是特意给我留的门呢。”
　　梁琤：“……”

　　梁琤被这句严重扭曲事实的话劈头盖脸砸得耳边嗡的一声，彻底清醒了。
　　他只是一个人住惯了，忘记随手关门，怎么就是特意给祝星宜留门了？
　　而且。
　　梁琤攒着眉，肃然道：“你叫我什么？”
　　祝星宜和他对视片刻，“啊”了一声：“原来是真的不可以这么叫你啊？”

　　他的沮丧溢于言表，梁琤差点都要以为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竟愧疚了一秒，随即才微恼道：
　　“当然是真的。”

　　“好吧。”确认他是真的不乐意，祝星宜失落极了，捷径果然不可取，“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梁琤有些生硬地说：“我有名字。”
　　“好。”祝星宜顺着他，声音清软，“梁琤。”

　　明明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可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莫名就变得有点怪。
　　梁琤压下心头的躁乱，了悟自己不能在这种意志力薄弱的时候和他交流，不然绝对会被带进沟里去，理智地说：
　　“你先出去。”
　　祝星宜很难以置信地：“你要赶我走吗？”

　　为什么摆出这种可怜的表情？仿佛他做了多过分的事。
　　梁琤努力不去看他隐隐控诉的双眼，解释：“我只是让你先出我的卧室。”
　　祝星宜：“为什么？你没穿衣服吗？”

　　梁琤：“？”
　　他往哪儿看？
　　梁琤分明穿着旧T恤，这一刻恍惚间竟有种赤身裸体的窘迫，情不自禁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直到盖住下巴，一手指着门，重复：
　　“你先出去。”

　　祝星宜看着他露出来的半截袖子：“这不是穿着吗？”

　　梁琤已经不想追究他语气里的淡淡失望是为什么：“你走不走？”
　　祝星宜低下头想了想，认真问：“我不走的话，你又要像昨天晚上那样自己走吗？”
　　梁琤噎了下。
　　祝星宜真诚地追问：“那这次还回来吗？”
　　梁琤：“。”
　　祝星宜继续问：“什么时候回来？”
　　梁琤：“……”

　　梁琤面无表情掀开被子，下床，抓着祝星宜的胳膊，把人推到房间外，关门。
　　“你是不是又不想理我了？”祝星宜敲敲门，楚楚可怜地说，“你饿不饿呀，我给你做早餐赔罪好不好？”

　　梁琤想着自己那空空如也的冰箱，拿什么做早餐？
　　“不用了。”
　　祝星宜微微雀跃：“那我就在这守着你。”
　　梁琤无可奈何地说：“更不用了。”

　　祝星宜就走开了。

　　梁琤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有把他说要做早餐的话放在心上。
　　但出乎意料的，不多时，他就闻到了空气里明显变得浓郁的温暖香味，带着热乎气，是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的。
　　这是……

　　梁琤立刻打开门，一眼看到早晨温煦的日光里，祝星宜正弯着腰，小心又紧张地把一个沉重的陶瓷汤碗放到餐桌上。
　　袅袅的水雾氤氲，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是从梁琤没睁眼时，就一直在他鼻尖萦绕的油润甜香。

　　祝星宜听到声响，扭过头来，笑容生动又招人，催促：
　　“你快去洗漱呀，不然面要糊了。”
　　梁琤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三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了餐桌前。
　　是叉烧面。肥瘦相间的猪梅花，表皮刷了一层薄薄的蜂蜜，煎得焦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内里却柔软多汁，切片整齐地码在面条上，旁边还配了几根鲜嫩的菜心，和半颗流心蛋。

　　梁琤已经有一年多没在自己家里吃过这么丰盛的早餐。

　　祝星宜看他吃了两口，问他，眼神似有忐忑：“你觉得怎么样？还合你口味吗？”

　　蜜汁做的菜太甜了。梁琤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溏心蛋：“好吃。”
　　又说：“我很喜欢。”
　　祝星宜一下就笑了：“那……”

　　梁琤打断他：“更喜欢你不叫我老公。”
　　祝星宜就蔫了，嘟哝说：“你有点过分。”

　　梁琤不觉得自己过分，但毕竟吃人嘴软，这次没有羞也没有恼，心平气和地说：“我们本来不是那种关系，你不能这么叫我。”

　　他很快把一大碗叉烧面吃完，从医药箱里翻出创可贴和药膏，示意祝星宜处理一下刚刚不小心烫到的伤口。
　　祝星宜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原来你注意到了啊。”
　　“嗯。”梁琤看着他的手指。祝星宜的手很漂亮，骨节纤长皮肤白净，有种赏心悦目的文气，是适合弹琴写字画画的手。
　　但此刻，那右手掌缘却有一道突兀的红痕。
　　“以后不要这么做了。”梁琤说。

　　祝星宜搽药的动作停住了，声音低下去，有点难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啊？？”
　　梁琤怔了一下：“我为什么要这么觉得？”
　　祝星宜咬了咬唇：“我煮个面条都能烫伤手指，是挺笨的。”

　　梁琤匪夷所思，无奈道：“你好心给我做早饭，我还嫌弃你，我是人？”
　　祝星宜抬眼看他：“那……”
　　梁琤：“不行。”
　　祝星宜撇撇嘴：“我就知道。”

　　“我只是觉得。”梁琤又注目看了片刻他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缓声道，“你是画画的，为了这种事弄伤自己的手，不值得。”

　　祝星宜想了想：“那我下次注意一点，不伤到自己，好不好？”

　　——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更不值得。
　　这句话，梁琤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