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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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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琤到了楼下,夕阳已开始西沉。高耸的楼房把漫天霞光挡住,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阴影。
从外面进入楼道,温度陡降,穿堂风拂过肌肤,凉意明显。
也没干什么,怎么就这么晚了。
他看了眼手机,他出去这段时间,祝星宜一反常态的安静,一条消息也没给他发。
但梁琤却没什么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有隐隐的不安。
打开家门一看,客厅里也静悄悄的。
没看到祝星宜,芋圆也不见人影。
“祝星宜?”
没有人回应。他又喊了两声,看到芋圆迈着小碎步从祝星宜的房间里出来,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回了原处。
祝星宜的房门敞开着,他迟疑了两秒,一边叫祝星宜的名字,一边试探着往那边走。祝星宜没拒绝,他便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祝星宜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头顶黑色的发旋。
站着时挺高挑的一个人,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竟然意外地显得瘦小,像一朵阴影里自闭的蘑菇。
梁琤微微一顿,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祝星宜?”
那颗蓬松的脑袋动了动,祝星宜慢慢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你回来啦。”
那笑很浅很淡,像是画笔勾上去的,没什么鲜活气。卧室的窗帘半拉着,将本就不怎么明亮的天光挡去大半。房间里光线黯淡,他的瞳孔也黯淡。
仿佛这几天那个黏人又爱撒娇的祝星宜只是一个幻梦,兜兜转转,他又变回了初见时苍白干枯的样子。
梁琤心里一紧:“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他伸出手去试祝星宜的额温,祝星宜的视线跟着他的指尖转动,没躲。
还好,没有发烧。
梁琤略微松了口气,也蹲下去:“那你是饿了么?还是渴了?”
祝星宜没回答,黑眼珠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在观察什么,又好像在走神。
梁琤正要再问两句,眼前忽然一花,omega温热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扑到了他身上。
他猝不及防,重心不稳之下竟被扑得往后倒去,忙用左手手肘撑着身体,右手去推祝星宜:
“祝星宜……!”
他忽然噤声,有些无措地听到怀里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祝星宜好像不会肆意地哭泣,起先只是时有时无的抽噎,渐渐的实在克制不住,才稍微大声了点。声音细弱,眼泪却掉得很凶,梁琤的颈窝很快淌湿了一片,凉了又热。
梁琤僵硬许久,默默放任自己仰面倒在地板上。祝星宜趴在他怀里,死死地攥着他腰侧的衣服,哭得身板一抽一抽的,单薄的脊椎剧烈起伏。梁琤怀疑他要把自己哭晕过去。
梁琤的手抬起,半晌才纠结地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抚着:
“发生什么事了?”
“跟我说说好么?”
他不安慰还好,一询问,祝星宜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你怎么走了这么久?!”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害怕你不回来了。”
“我没有家人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家人了。”
梁琤在这一声声爆发的控诉里,先是表情空白,接着头大如斗,最后陷入沉默,僵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慢慢拥住omega瘦弱的身体。
“……没有不要你。”他有些笨拙地低声说。
——我没有家人了。
梁琤无法再说出别的话,任何言语在这时都苍白而无力。他不问祝星宜是怎么知道的,想来,人就算是失忆了,一些东西还是会牢牢印刻在身体里。
夕阳向下沉去,收走了最后一缕鲜艳的余晖,薄暗的暮色如水,无声无息地漫上窗台。梁琤就在这朦胧的夜色中,大脑放空地躺在地板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好久,听得祝星宜的哭声渐渐止息,脸蛋还是贴着他的颈窝,声音被闷得发黏:
“真的不会不要我吗?”
他一开口,气息就全拂在梁琤的脖颈上。梁琤的那一小块皮肤被他弄得一片湿热,不自在地蹙眉:
“我们先起来说话行么?”
祝星宜蔫蔫地嗯了一声,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一边。梁琤支起身,伸长手臂去按墙壁上的开关。见他哭得眼圈通红,鼻尖都红红的,额发凌乱地贴着肌肤,脸上有泪水干涸后留下的细小结晶。
和医院初见时那副梨花带雨破碎又美丽的模样不太一样,说实话,是很狼狈的。
可他也因此更加说不出不好听的话,抽出两张纸巾:“真的……把眼泪擦擦吧。”
祝星宜大概也觉得难堪,撇开头嘟囔着说:“你总是让我生气。”
谁让谁生气……算了。
梁琤低声说:“对不起。”
祝星宜没接他的纸巾,身体又往他这边歪:“我要你给我擦。”
声音还带着脆弱的哭腔,仿佛只要梁琤敢说不,他就敢继续哭。
梁琤没办法,只好捧起他的脸,一言不发地为他一点点揩去哀伤的眼泪。
两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祝星宜的睫毛上还沾着莹莹泪珠,乌黑的瞳仁被泪水洗得水润清亮,有点怔愣地看着他:
“你怎么真的给我擦啊?”
什么意思?!
梁琤感觉自己被耍了,祝星宜赶紧又圈住他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挤:
“老公,你好温柔。”
梁琤:……
梁琤的脸要冒烟了,受不了地推他:“你不要这样。”
祝星宜又很可怜地说:“我不要,我头疼。你还要赶我走,你好狠心。”
梁琤简直拿他没办法,只能没脾气地说:“我们好好说话可以吗?”
祝星宜听他口吻不像生气,这才乖乖松了手。梁琤指挥他坐好,自己拿了笔和纸过来,道:
“我不会赶你走,但我们得约法三章。”
祝星宜像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一手托着腮,一只手举到耳边,发誓:“我一定乖乖听老公的。”
梁琤:“……”
梁琤这回很有出息地扛住了没脸红,当然耳朵红了这点可以忽略掉!他明智地没有和祝星宜在口头上纠缠,提笔在纸上冷酷地写下:
“第一条,不许叫老公。”
怎么这样?
祝星宜蔫了:“哦。”
他接着想到什么,眼神又闪了闪,带着点羞涩:“那可以和老公一起睡觉吗?”
梁琤:“……当然也不行。你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你就睡这儿,我有自己的房间。”
祝星宜失望:“好吧,你好害羞。”
梁琤选择性地装聋作哑,把这条郑重地写上去,又说:“第三条,以后有话好好说,不可以有过界的举动。”
祝星宜又举手提问:“什么算过界的举动?”
梁琤怀疑他在装无辜:“所有肢体接触都算。”
所有肢体接触?
祝星宜坐不住了,睁大了眼睛:“不行!我反对!”
梁琤冷酷地说:“反对无效。”
祝星宜伸手就把那张纸捂住,谴责地看着他:“这条不行,你好过分!”
哪儿过分了?梁琤毫不动摇:“把手拿开。”
祝星宜委屈死了,急道:“你还知道你是我男朋友吗?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嘛?”
梁琤:“……”
差点忘了这个了。
梁琤太阳穴隐隐作痛,暂且搁下笔,正色道:“祝星宜,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神情十分严肃,祝星宜被他唬住,也跟着收敛了,坐回去:“什么事,你说。”
“我们其实不是情侣关系。”
实际上什么关系都不是。
祝星宜被这平地惊雷惊懵了,呆呆地看着他,像是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好一会儿,才手足无措地小声说:
“什么叫‘不是情侣关系’啊,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他看起来又要哭了,梁琤硬着心肠不去看他犹自泛红的眼眸,低声道:“我说真的,我们真的没有那种关系。”
祝星宜慌张地摇头:“我不相信,你之前还说……”
“对不起。”梁琤打断他,干脆利落地认错,“那时是我骗了你。”
祝星宜咬着下唇,视线惶然又茫然地在他的脸和纸上打转,这次安静了更长的时间,半晌,豁出去似的抬头,眼神很倔:
“那我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骗我?”
梁琤一噎,心里也不由得冒出了杨玮的同款疑问:怎么这个时候脑子转这么快?
他有些头疼,耐着性子道:“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家里没有你的东西。你的衣服都是今天刚去买的。如果我们是那种关系,怎么会一点你的痕迹都没有?”
祝星宜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质疑道:“可是你朋友说我们之前在闹分手呀,那你把我的东西都清理掉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梁琤:“……”
好有道理啊!
祝星宜难过地说:“还说你不是骗我,你明明就是在生我的气,你不想让我碰你,我不碰就是了。你不要说这种话嘛。”
梁琤提起一口气:“我不是在生气……”
“你还说!”祝星宜急得皙白的脸都红起来,“我都答应你了,你还要怎样嘛?”
梁琤无言以对,意识到在拿出更多的证据之前,只怕是说服不了他,只得先按下不表,接着写:“第四条……”
祝星宜皱着眉,怏怏不乐地埋怨:“不是约法三章吗,怎么还有第四条?”
梁琤板着脸说:“因为我是万恶的房东,我说了算。”
祝星宜:“……”
好有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