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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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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缓缓驶入站台时,张雨夕透过车窗看到了熟悉的站名。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回家的雀跃,也是
长途跋涉的疲惫,还夹杂着对即将面对的那些糟心事的隐隐担忧。
从高铁站出来,还要转两趟车才能到家。先是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在县城汽车站挤上摇摇晃晃的中巴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
一个半小时。最后一段十八里山路没有公共交通,只能坐摩的。
“姑娘,去哪儿?”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摩的司机迎上来,笑容朴实。
张雨夕报了村名,熟练地谈好价钱。她把行李箱绑在摩托车后座,自己侧坐在司机后面,戴上准备好的口罩——山路灰尘大。
摩托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这条路张雨夕太熟悉了,每个弯道,每处险坡,都刻在记忆里。司机开得很小心,每到转弯处就
按喇叭,悠长的鸣笛声在山谷里回荡。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但山里的风是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张雨夕看着路两旁的风景——茂密的树
林,清澈见底的小溪,零散分布的农田。偶尔能看到几处农舍,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这里的一切都和城市截然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和应付不完的人际关系。只有宁静,那
种深植于土地的、厚重的宁静。
摩托车开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村口。张雨夕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路边那棵老槐树下,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妈!”她挥手。
母亲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回来了回来了!慢点慢点,别摔着!”
张雨夕下车时,母亲赶紧扶住她的胳膊,那双手粗糙而有力,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这么热的天,您在这儿等多久了?”张雨夕心疼地看着母亲被晒得通红的脸。
“没多久,刚来一会儿。”母亲接过她手里的包,“累了吧?坐这么久的车。快快,回家歇着。”
母女俩沿着村道往家走。路两边是稻田,稻穗已经泛黄,沉甸甸地垂着头。几个村民在田里干活,看见张雨夕,都笑着打招
呼:“雨夕回来啦?大学生回来过节啦!”
张雨夕一一回应,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乡,每个人都认识你,每个人都关心你。
路上,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雨夕啊,妈听说……甜甜她妈去找过你?还有你黄姨?”
张雨夕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消息传得这么快。她点点头:“嗯,都解决了。”
“她们没为难你吧?”母亲紧张地看着她,“甜甜她妈在村里到处说,她女儿多厉害,在城里住大房子,还说你租的房子都是
她女儿出的钱。你黄姨也来家里闹过,说我们忘恩负义,说你看不起她儿子……”
“妈,别听她们胡说。”张雨夕挽住母亲的胳膊,“王甜甜是付了多一点的房租,但那是她自己愿意的。至于黄姨,她儿子什
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能嫁吗?”
母亲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听着生气。咱们家虽然穷,但做人堂堂正正,不偷不抢,不欠谁的。她们这样到处
说,影响不好。”
“清者自清。”张雨夕轻声说,“她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母亲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我闺女长大了,懂事了。”
快到家时,张雨夕远远看见弟弟张雨晨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们,他眼睛一亮,跑过来接过姐姐的行李箱:“姐!你可算回来
了!”
张雨晨今年高三,个子蹿得很快,已经比张雨夕高半个头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但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又精神。
“又长高了。”张雨夕笑着拍拍他的肩,“学习怎么样?没偷懒吧?”
“姐,你就放心吧!”张雨晨挺起胸脯,“上次月考,年级第五!老师说保持这个成绩,重点大学没问题!”
“真棒!”张雨夕从行李箱里拿出给他买的礼物——一套运动服,一双球鞋,还有一个崭新的篮球,“给,奖励你的。”
张雨晨眼睛都亮了,抱着篮球爱不释手:“谢谢姐!我们学校篮球场刚翻新,正缺个好球呢!”
他在姐姐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抱着礼物跑进屋,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张雨夕笑着摇摇头,又从箱子里拿出给母亲买的衣服和一个红包:“妈,这是给您的。”
母亲接过衣服,摸着柔软的布料,眼里都是笑:“又乱花钱……这衣服太洋气了,我穿不出去。”但手却紧紧攥着衣服,舍不
得放开。
至于红包,她说什么都不肯要:“你留着,你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家里不缺钱。”
“妈,您就收着吧。”张雨夕硬塞到她手里,“我在外面能赚钱,这是我的心意。”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母亲拗不过,红着眼眶收下了:“我闺女真孝顺……”
正说着,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了。他身材高大,因为常年劳作,背有些微驼。看见张雨夕,他点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
容:“回来了。”
“爸。”张雨夕迎上去,拿出两条烟和一个红包,“给您带的。”
父亲接过烟,看了看牌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但对红包,他的态度和母亲一样坚决:“拿回去。我在家花不了什么钱,你在
外面不容易。”
“爸,您就收着吧。”张雨夕学聪明了,直接把红包塞进父亲外套口袋,“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或者存着,以后用得
着。”
父亲还想掏出来,张雨夕按住他的手:“就这一次,下次不给了,行吗?”
看着女儿坚持的眼神,父亲最终叹了口气,没再推辞。
午饭很丰盛。母亲做了张雨夕最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还有自家菜园里现摘的青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香气四
溢。
“在外工作还顺利吗?”父亲问,声音沉稳。
“挺好的,就是忙。”张雨夕给父亲夹了块肉,“爸,您多吃点。”
父亲点点头,沉默地吃着饭。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看着张雨夕,神情严肃:“雨夕,爸知道你长大了,有主见了。但有
些话,爸还是要说。”
来了。张雨夕在心里默念。每次回家,父亲都会说这番话,像某种固定的仪式。
“做人,要踏踏实实,正直公道。不贪不占,不欺不骗。”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做事,要认真负责,不
要投机取巧。咱们家虽然穷,但穷得有骨气。女孩子在外,尤其要自重自爱,交朋友要慎重,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
母亲嗔怪道:“孩子刚回来,你说这些干什么?雨夕又不是不懂事。”
“该说的就得说。”父亲看了母亲一眼,又转向张雨夕,“爸不是不信任你,是担心你。外面世界复杂,你一个女孩子,要懂
得保护自己。”
张雨夕认真点头:“爸,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不会做让您失望的事。”
父亲这才重新拿起筷子,脸色缓和了些。
饭后,张雨夕帮母亲洗碗。弟弟跑出去和同学打球了,父亲在堂屋抽烟,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母亲一边洗碗,一边轻声说:“你爸就是那样,不会说话,但心里是疼你的。你每次回
来,他都提前好几天去镇上买你爱吃的菜。”
张雨夕鼻子一酸:“我知道。”
“你在外面,要是遇到难处,一定要跟家里说。”母亲转过头看她,眼里满是担忧,“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家里虽然帮不上大
忙,但总能给你出出主意。”
“嗯。”张雨夕点头,忍住眼泪。
下午,村里陆续有人来串门。张雨夕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又在城里工作,在乡亲们眼里算是“有出息”的。这个问她在
城里做什么工作,那个问一个月挣多少钱,还有几个热心的阿姨要给她介绍对象。
“雨夕啊,我侄子在县城当老师,人老实,有编制,要不要见见?”
“我外甥自己开店的,一年能挣二三十万,车房都有!”
张雨夕一一笑着婉拒:“阿姨,我现在工作忙,还没考虑这些。”
等人都走了,母亲小声说:“你别理她们。婚姻大事,得你自己喜欢才行。妈不催你。”
张雨夕抱住母亲:“谢谢妈。”
第二天上午,不速之客来了。
张雨夕正在院里帮母亲晒稻谷,远远看见王甜甜母亲朝这边走来。她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躲。
“雨夕!”王甜甜母亲已经看见她了,快步走过来,“你回来了?甜甜呢?她怎么没回来?”
张雨夕站直身体,拍拍手上的灰尘:“她说有事,不回来了。”
“有什么事连家都不回?”王甜甜母亲皱眉,“这死丫头,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张雨夕不想接话,继续翻晒稻谷。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王甜甜母亲,脸色也沉了下来。
“雨夕啊,你和甜甜住一块,知道她最近在干什么吗?”王甜甜母亲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是不接就是挂
断。你说她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
张雨夕动作顿了顿:“阿姨,甜甜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接电话,可能是在忙。”
“忙什么忙?”王甜甜母亲声音提高了,“过节放假有什么好忙的?我看她就是翅膀硬了,不想管我们了!”
母亲听不下去了,走过来挡在张雨夕前面:“她妈,孩子在外不容易,你别总往坏处想。甜甜可能真是有事。”
“能有什么事比回家重要?”王甜甜母亲不依不饶,“再说了,她要是真忙,怎么不知道给家里寄点钱?这都过节了,一点表
示都没有!”
张雨夕震惊地看着她。十万块钱,这才过去几天?她就忘了?还是觉得十万太少,还想再要?
“阿姨,甜甜之前不是刚给过您钱吗?”张雨夕忍不住说。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王甜甜母亲摆摆手,“那点钱哪够花?她弟弟最近想买个新手机,都要一万多。你说这死丫头,自
己在外吃香喝辣,就不管弟弟了?”
张雨夕气得说不出话。十万是“那点钱”?弟弟要一万多的手机?这一家人,真是把王甜甜当提款机了。
母亲也听不下去了:“她妈,话不能这么说。甜甜也是你女儿,你不能总想着从她身上捞钱。”
“我养她这么大,花了我多少钱?她不该回报吗?”王甜甜母亲理直气壮,“再说了,女孩子嘛,早晚要嫁人。嫁人前不多给
家里挣点,嫁出去就更指望不上了。”
这番言论让张雨夕和母亲都愣住了。原来在王甜甜母亲眼里,女儿从来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一项投资,要在“嫁出去”前尽
可能收回成本。
见张雨夕不说话,王甜甜母亲眼珠一转,又堆起笑脸:“雨夕啊,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借我点钱,等甜甜回来了,我再问她
要,让她还你。不多,就一万,给她弟弟买手机。”
“不行。”张雨夕还没说话,父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他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烟,脸色阴沉:“我们家没钱借。你要借钱,找你自己女儿去。”
王甜甜母亲没想到张雨夕父亲在家,一时语塞。她看了看这一家人——父亲板着脸,母亲皱着眉,张雨夕冷着眼——知道今天
讨不到好了。
“不借就不借,凶什么凶。”她嘟囔着转身走了,边走边骂,“一家子小气鬼,活该穷一辈子!”
等她走远,父亲狠狠吸了口烟,对张雨夕说:“以后少跟王甜甜来往。这种家庭教出来的女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爸,甜甜她……”张雨夕想辩解,却被父亲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父亲看着她,“你可能觉得她可怜,觉得她身不由己。但是雨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这种人
走得太近,迟早会受影响。”
母亲也担忧地说:“雨夕,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王甜甜那孩子……她到底做什么工作,能这么有钱?你想想,一个年轻女
孩子,没见怎么上班,却有钱买车,随便就能拿出十万给家里。这钱来得正经吗?”
张雨夕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是啊,王甜甜的钱到底怎么来的?虽然她说是男朋友给的,但什么样的男朋友会这么大方?而
且那个欧阳文斌,一看就不是简单角色……
“我知道了。”她最终低声说,“我会注意的。”
父亲点点头,转身回屋了。母亲拍了拍她的肩,叹了口气,也去忙了。
张雨夕独自站在院里,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夕阳西下,给山峦镀上一层金黄。这个她长大的地方,美丽而宁静,却也封闭而
传统。
她想起王甜甜说过的话:“有些家庭是港湾,有些家庭是牢笼。”
自己的家庭虽然不富裕,但至少是温暖的港湾。而王甜甜的家庭……那真的是个牢笼,一个以亲情为名、行吸血之实的牢笼。
晚风吹过,带来稻谷的香气。张雨夕深吸一口气,心里做出一个决定——她要更努力地工作,更努力地生活。不仅为了自己,
也为了有一天,能真正帮助王甜甜逃离那个牢笼。
当然,在那之前,她要先弄清楚,王甜甜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那些钱的来源,那个神秘的男朋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工作”……
真相可能很残酷,但总比活在谎言里好。
夜幕降临,村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张雨夕回到屋里,看见母亲在厨房忙碌,父亲在看电视,弟弟在写作业。这样平凡而温馨
的场景,却是王甜甜永远得不到的奢侈。
她拿出手机,给唐俊东发了条微信:「在干嘛?」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在想你。假期过得怎么样?」
张雨夕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至少,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还有一些简单而美好的东西,值得期待和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