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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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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王甜甜躺在下铺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张雨夕坐在上铺,手里拿着一本设计类的专业书,但注意力却总是不集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十几分钟,直到王甜甜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缥缈。
“雨夕,其实你比我幸福。”
张雨夕从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你开玩笑吧?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挣的钱还不够交房租。你呢,不用上班,有钱花,想去哪儿去哪儿,这才是神仙日子。”
“神仙日子?”王甜甜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雨夕,有时候钱多不一定幸福。钱少肯定不幸福,但钱多……也可能是一种诅咒。”
张雨夕放下书,趴在床沿往下看。王甜甜侧躺着,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张雨夕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些糟心的事。
“至少你有一个正常的家庭。”王甜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关心你的父母,有可爱的弟弟。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吗?我从小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那种孩子,家里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弟弟。我就像个多余的,只有在需要钱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我。”
张雨夕想起之前见过王甜甜父母的几次。那对中年夫妇总是板着脸,开口闭口都是钱,从没问过女儿过得好不好。上次他们来找王甜甜要钱给弟弟摆平麻烦,连门都没进,拿了钱就走,连句谢谢都没有。
“你高中就开始自己赚学费了?”张雨夕轻声问。
“嗯,”王甜甜翻过身,看着天花板,“高一那年,我爸妈说家里没钱,不让我读书了。我哭了三天,最后答应他们,学费我自己赚。从那以后,我放学就去奶茶店打工,周末发传单,寒暑假去餐馆端盘子。最苦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晚上回家还要做作业,经常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张雨夕听得心里发酸。她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虽然家里也不富裕,但父母从没让她为学费发过愁。他们常说:“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事有我们。”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完全是为了读书,”王甜甜继续说,“我就是想离开那个家,越远越好。所以我拼命学习,考上大学,来到这个城市。我以为我自由了,可是……”
可是原生家庭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无论她飞得多远,线的那头还攥在父母手里。一扯,她就得回来。
“上次你妈从我这儿要走七千块,你后来替她还给我了。”张雨夕说,“其实你不用还的,你平时付的房租早就超过你那部分了。”
“一码归一码,”王甜甜摆摆手,“我妈那人……你也见识过了。她要是知道我不但没付房租,还白住你的,能念叨一辈子。再说了,她拿你的钱本来就不应该。”
张雨夕想起王甜甜母亲那副理直气壮要钱的样子,还真的有点后怕。那阿姨变脸比翻书还快,说好的事情说反悔就反悔,嘴巴又厉害,一般人根本不是对手。
“有时候我真佩服你,”张雨夕由衷地说,“要是我摊上这样的家庭,估计早就崩溃了。十万块钱啊,说拿就拿,我把自己卖了都不值这么多。”
王甜甜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给,可是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弟弟,虽然不成器,但总不能真的看着他坐牢。我爸妈说得对,王家就这一根独苗……”
“独苗怎么了?”张雨夕忍不住打断她,“独苗就可以为所欲为?独苗就可以让姐姐无底线地付出?甜甜,你这样只会把他惯得更坏。”
“我知道,”王甜甜闭上眼睛,“我都知道。可是雨夕,你没经历过我的家庭,你不懂那种感觉——就像被绑在了一辆失控的马车上,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停不下来。”
宿舍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国庆节和中秋节,你回家吗?”张雨夕换了话题。她已经订好了回家的车票,今年国庆和中秋连在一起,有八天长假。
王甜甜苦笑:“回家?回哪个家?那个只有要钱时才会想起我的地方?算了吧,我回去也是添堵。”
“可是你都四年没回去了,”张雨夕小心地说,“毕竟是你爸妈……”
“四年?不止了,”王甜甜想了想,“从大学开始,我就很少回去。回去干嘛?听他们唠叨弟弟多好,听他们抱怨我没用,听他们变着法要钱?雨夕,有些家庭是港湾,有些家庭是牢笼。很不幸,我的是后者。”
张雨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的家庭,虽然父母有点重男轻女,但至少是爱她的。每次回家,妈妈总会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爸爸会问她工作顺不顺利,弟弟会缠着她讲大城市的故事。
那才是家的样子。而王甜甜描述的那个地方,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
“那你假期打算怎么过?”张雨夕问。
“还能怎么过?”王甜甜耸耸肩,“对我来说,每天都是假期。想去哪儿去哪儿,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不像你,还得苦哈哈地加班。”
她说得轻松,但张雨夕听出了话里的落寞。谁不想在节日里和家人团聚呢?王甜甜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约了人,”王甜甜翻了个身,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欧阳文斌,你记得吗?上次我们一起吃过饭的那个。”
张雨夕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形象。三十多岁,自称是什么公司老总,说话时总爱夹几个英文单词,看人的眼神有点飘。
“记得,”张雨夕说,“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王甜甜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些,“他会哄我开心,会给我准备小惊喜。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会问我要钱,反而总是给我花钱。”
张雨夕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那个欧阳文斌不太靠谱,但王甜甜现在这样,有个人陪总比一个人强。
“他答应我国庆节过来陪我,”王甜甜继续说,“本来我想去他城市的,但他不让,说要亲自过来,顺便办点事。”
“办事?”张雨夕随口问。
“嗯,他说有些业务要处理。”王甜甜顿了顿,“其实我有点奇怪,他每次来都说要办事,但从来不让我参与。问他具体什么事,他总是含糊其辞。”
张雨夕的警惕心起来了:“甜甜,你要小心点。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毕竟认识时间不长……”
“知道啦知道啦,”王甜甜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他能图我什么?钱?他比我有钱。色?比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多得是。他就是喜欢我这个人,不行吗?”
张雨夕知道再说下去就要吵架了,只好闭嘴。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那个欧阳文斌真的是个好人,希望王甜甜这次没有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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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如约而至。张雨夕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宿舍里只剩下王甜甜一个人。
假期的第二天,欧阳文斌来了。王甜甜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新买的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早早等在约定的咖啡厅。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整条街。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欧阳文斌从副驾驶下来。王甜甜正要起身打招呼,却看见驾驶座的门也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下来。
女人大概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一身名牌,气质优雅。她走到欧阳文斌身边,很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欧阳文斌笑了,伸手捏了捏女人的脸,动作亲昵得刺眼。
王甜甜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她看着那两人在车边说了几句话,女人才重新上车离开。欧阳文斌目送车子走远,才转身往咖啡厅走来。
他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意。看到王甜甜,他快步走过来,张开双臂:“亲爱的,等很久了吧?”
王甜甜没有动。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欧阳文斌察觉到了不对劲,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了?不舒服?”
“刚才那个女人是谁?”王甜甜的声音冷得像冰。
欧阳文斌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什么女人?哦,你说送我来的那个?那是我的客户,正好顺路,就把我捎过来了。”
“客户?”王甜甜冷笑,“客户会帮你整理领带?客户会捏你的脸?欧阳文斌,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看到了?”欧阳文斌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亲爱的,你误会了。她只是比较热情,国外回来的,习惯这样打招呼……”
“放屁!”王甜甜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我亲眼看见你们卿卿我我!你还要编?!”
欧阳文斌赶紧拉她坐下,压低声音:“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先冷静,听我解释。”
“解释?好啊,你解释!”王甜甜盯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在闪,“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欧阳文斌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太了解王甜甜了,这姑娘看着强势,其实心软,耳根子更软。只要哄对了,没有过不去的坎。
“事情是这样的,”他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她确实是我的客户,我们刚谈完一笔生意。知道我要来见你,她说顺路送我一程。路上她说今天是中秋节,要给我个礼物,是一块手表。我当然不能要啊,她就非要塞给我,推来推去的时候,手表掉到车座下面了,我们俩就低头找。可能从你的角度看,像是……像是在亲热,但其实真的不是。”
他顿了顿,观察王甜甜的反应。见她表情稍有松动,立刻乘胜追击:“亲爱的,你想想,我有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怎么可能去沾惹别人?那些女人哪里比得上你?要身材有身材,要气质有气质,我眼睛又不瞎。”
王甜甜咬着嘴唇。欧阳文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她刚才确实隔着一段距离,透过车窗看得不是特别清楚。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
“我发誓,”欧阳文斌举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又是发誓。王甜甜记得,欧阳文斌最喜欢发誓,每次她怀疑什么,他就发誓。一开始她还觉得这是真诚的表现,现在却觉得有点廉价。
“你每次都说发誓,”她小声说,“可是发誓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欧阳文斌握住她的手,“发誓代表我的心。甜甜,我真的只爱你一个人。那些女人对我来说就是过眼云烟,只有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这话说得太动听了。王甜甜看着他深情的眼睛,心里的怀疑一点点消散。也许真的是误会?也许是她太敏感了?
欧阳文斌看准时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本来想晚上给你的,现在提前给你吧。国庆节快乐,我的小公主。”
王甜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项链,吊坠是月亮和星星的组合,在咖啡厅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喜欢吗?”欧阳文斌问,“我挑了很久。月亮代表我,星星代表你,我要永远陪在你身边,做你的守护星。”
王甜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为这条项链感动,是为这番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父母没有,杨强没有,高总更没有。
欧阳文斌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走,带你去吃好吃的,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王甜甜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出咖啡厅。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辆奔驰停靠的位置,心里那点疑虑像烟一样,被风吹散了。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欧阳文斌真的是真心的。
她太渴望被爱了,渴望到宁愿相信谎言,也不愿面对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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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张雨夕正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爸爸开了瓶酒,弟弟兴奋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
“姐,你那个室友,王甜甜姐姐,她不回家过节吗?”弟弟突然问。
张雨夕夹菜的手顿了顿:“嗯,她有事。”
“真可怜,”妈妈叹了口气,“中秋节都不回家。雨夕啊,你下次回来,带点月饼给她,就说阿姨给的。”
“好。”张雨夕点点头,心里却想着王甜甜现在在干什么。和那个欧阳文斌在一起?他们开心吗?
她拿出手机,给王甜甜发了条微信:「中秋快乐。记得吃月饼。」
几分钟后,王甜甜回复了,是一张照片——她和欧阳文斌在高级餐厅的合照,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很甜。照片里,王甜甜脖子上的项链闪闪发光。
「中秋快乐!他送我的项链,好看吗?」
张雨夕看着照片,心里五味杂陈。她回复:「好看。玩得开心。」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圆圆的月亮。月光很温柔,洒在人间的每个角落。可是有些人,即使沐浴在同一片月光下,心的距离却隔着千山万水。
她想起王甜甜说的那句话:“有些家庭是港湾,有些家庭是牢笼。”
而有些人,明明知道眼前是另一个牢笼,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冷了,冷到宁愿被禁锢,也要贪图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月光静静流淌。这个中秋夜,有人团圆,有人分离,有人在谎言里寻找真爱,有人在真相前闭上眼睛。
而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