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六章 ...
-
黄姿是我大阿姨的女儿,比我大两岁,人极瘦,任何裤子穿在她身上都是宽松的。她喜欢把头发梳得很光溜,扎成一束马尾,露出略窄但饱满的额头。我妈妈曾经说过黄姿是我们这群女孩子里最水灵的一个。那时候我很不以为然,因为她有两颗兔牙,她的脸上有雀斑,她的眼睛也不是水汪汪的那种。后来看见她初中毕业的时候去照相馆拍的那几张艺术照片,立刻有了惊艳的感觉。相片里,黄姿穿着简单的蓝色连衣裙,头发分成两根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是稍微有点拘谨的笑容,干净,漂亮,那小家碧玉的样子像极了电视剧里的苗翠花。
黄姿初中毕业以后就没有再继续上学了,而是和几个阿姨一样穿着蓝色的厂服,踩着自行车到工厂里上班。由于我一直在延川上学,所以见面的机会极少,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到她家里吃一顿饭,说说话。无论我怎么热情地邀请她去我家坐坐,去我家玩,跟我住一两个晚上,她都很坚决地摇头,说自己懒得走,说下次吧。我想她是不喜欢和我一起了的吧,她应该忘记了我们小学的时候,隔一些日子就会跑到对方的家里,一起吃饭睡觉的那些画面了吧。后来,妈妈说,小姿从幼儿园开始就和你一个班级,后来你考上了重点高中,她连高中都没考上,心里不舒服吧。其实我懂得女孩子强烈的自尊和微妙的妒忌。就像是两个看不清模样的小女孩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忽然有一天,发现其中的一个女孩变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齿,娇艳如花。而另一个女孩平凡地有点过分,个子不高,连五官也没有一丝出彩的地方,这样,她会默默地走开的吧。
知道了这一层,以后我在和黄姿说话的时候也会格外小心,不说学校里的事,不说她没接触过的故事和话题,也不说对大学的向往。依稀维持着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同学朋友的关系。
高考后漫长的假期,我也没有联系黄姿,虽然在青河她是我最熟悉的同龄人,本该一起牵着手在街上看各样的衣服,抱着零食坐在地板上一边吃一边看一边说,躺在床上说着自个的心事和意中人。但是在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虽然我考取的大学很一般,但至少也是大学了,黄姿恐怕会更加不理我了。
“欣然,周日有空吗,一起去逛街吧!”我看到手机银幕上出现黄姿的这条信息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也很高兴。立刻回复说:“好啊!”
接着,黄姿说,听说你考上大学了,真了不起。我们这群小孩儿就你出息了。
我说,就是再在学校混几年,没什么稀罕的。到时候我出来找工作的时候,你可能就开上小本田了。
黄姿说,说真的,真羡慕你。
我说,那你有空就到我学校逛逛,到时候我同学肯定以为看见苗翠花了。
黄姿说,好。到时候,睡一睡你们大学生宿舍。
一言为定!
我拿着手机坐在藤椅上傻乐着,竟不由得笑出了声音。妈妈把油烟机关了,煤气也关了,锅盖盖上,走过来问我说,看着手机都能笑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男孩子的朋友了啊?
林泽用筷子夹着已经烧好的丝瓜,不屑地口吻说,就林欣然那小孩子的样子,有什么男的会喜欢她啊!
躺在竹椅上休息的爸爸也睁开眼睛,对林泽说,那可不一定,你姐七岁的时候就会跟隔壁的男孩子摆家家酒假扮小夫妻了,玩着玩着就打起来,你看她现在脖子上还留着一道疤呢,就是被那小子抓的。估计那小男孩身上也有不少疤。
他们三个笑成一片,仿佛看见我跟一个拖着鼻涕的七八岁的小男孩手挽手走进礼堂一样。
还是咱们家的林泽最清楚他姐姐,其实,没有男孩子喜欢我。我的桃花运在我七岁那年就用完了。我笑着跟他们说。
那你看着手机笑成那样,跟一朵春花似的。妈妈嘟囔着走开了,打开油烟机和煤气,把锅盖揭开继续炒菜。
是黄姿啦,说要跟我一起去逛街,还说以后要去我学校玩呢!这是不是比什么男孩子的信息更叫人高兴呢?
是黄姿啊,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哎,自己姐妹之间本来就该多来往,哪像你们几年也不用见一面,怕是在路上遇见也认不出来了。爸爸在竹椅上坐起来,严肃而担忧地说着。
哎呦,现在不是要来往了嘛!真烦人。我穿上拖鞋走到饭桌边坐着,也拿了双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夹着盘子里的丝瓜。
哎,女儿大了,做爸爸的一句话也不能够说了。爸爸在嘴里嘀咕一声,又躺下,假装睡了。我转身看他一眼,顿时觉得他苍老了许多,心里就有丝丝的后悔和心疼,眼里立即就涌出水来,等我发现的时候,妈妈已经端着刚烧好的苦瓜炒肉丝走到我跟前,不可思议地盯着我,说,这是怎么了,你爸也没说什么吧,哭成这样!
爸爸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手,在电饭煲里盛了一碗米饭,坐在面对着门的那一排,不紧不慢地吃着饭,一句话也没有。
林泽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大口大口地喝着海带汤,看了我一眼,说,林欣然就是个爱哭鬼!
这时候,我发现语言的苍白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眼泪,该怎么除去他们的误会,该怎么解除他们的难过。我只是沉默,却越发地难过,眼泪又一粒一粒滴到饭碗里。
怎么养了个这样的女儿!爸爸放下筷子,走出门。
你究竟委屈什么啊?妈妈白了我一眼,觉得我不可理喻,我想她是不想看见我了。
林泽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吃完饭还切了一块冰镇的西瓜悠悠啃着,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放下筷子走到自己的房间里,终于为自己哭起来。为他们的不理解,为我和这个家之间的隔阂,为自己的孤单,痛痛快快地哭起来。我回味着自己一个人在延川的这七年时间,以前满不在意的画面竟一幅幅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那些画面仿佛在说,林欣然,真可怜。在学校里,我要拼命地学习,每次看到老师朝我笑,我才觉得有了依靠。偶尔去一次伯父家,也都是小心翼翼,怕说错了话,怕惹到姐姐妹妹不高兴。每次打电话回家,还没开口就满脸是泪,然后轻轻嗓子笑出声音,叫一声,爸爸,妈妈。我从来不说我想念,也不说我难过,只是说我很好,放心吧。但是,当我重新回到日思夜想的家的时候,却常常因为很小的一点事情就让全家陷入僵局。或许是离开太久了,我们都忘记了怎么相处,怎么表达感激和在乎。
我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已经下午四点钟了,同时手机里有几条未读的短信。
林泽的信息说,姐,晚上我要加班,帮我炒一碗蛋炒饭,要加香肠。
宋颜的信息说,妞,我在家无聊呢,你在干嘛?
叶安慰的信息说,林欣然,我看见一双帆布鞋,很喜欢,但有点贵,你说买不买呢?
最后一条是余路加的信息,说,嗨。
也许是不想往回翻,我就直接先给余路加回信息了,我说,我好难过啊。
信息发送成功的信号才刚刚结束我就收到了回复,怎么了?
我觉得我跟家里人的关系好陌生,我真怕这样的感觉。
每个家庭都会有矛盾的,跟爸妈发脾气闹别扭都是常有的。你可能是还有点不习惯。
你也会跟家人闹不愉快吗?
当然,有一段时间我和我爸爸都不说话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客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