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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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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井直斗不知道童磨为什么这么在意晚安这件事,但还是老实回答道:“是的,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没有每天说晚安,但是后来越来越严重,直到昨天,我确定他进了京极屋,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童磨脸上的表情愈发严肃,丝毫没有刚开始时的漫不经心。他仿佛听到了鬼杀队开会密谋,要冲进无限城,宰掉无惨的机密绝密会议一样。
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你再仔细说说,不说晚安之后,他又有哪些表现?”童磨直起身,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身体向前倾斜,脸上的表情无比认真。此时他只恨手边没有纸和笔,能将浅井直斗说的话全部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
浅井直斗不清楚童磨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热心肠,但女人强烈的倾诉欲,让她此刻只想把那些让她无比痛恨的事情全部都说出来。
她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将男人的转变一一吐露。最开始时不耐烦皱眉的表情,后来看着祂时嫌弃的眼神,再到后来拒绝接触、拒绝触碰……
童磨一边听着一边记忆,脸上的表情随着浅井直斗的话语发生变化,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带着诡异的笑容,仿佛亲身经历一般,无比共情。
还时不时地搭上两句话,询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细节。
一来二去,两个人竟然硬生生地聊了一个多时辰,中间几次细田绘里特意进来确认,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信徒能在教主的祷告室中待上这么久。
后面的信徒等了许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等到细田绘里第三次进来的时候,童磨大手一挥,“让剩下的信徒今天先回去,告诉他们明天可以过来。我会为他们准备开光的器具。”
童磨一向只有初一、十五才允许信徒祷告,而这一次,他特意为浅井直斗打破了自己的惯例。
细田绘里有些惊讶,但她从来不会反驳童磨的想法。
应了一声之后,细田绘里退出祷告室,将童磨的话转告给了信徒们。
童磨的信徒都是极其虔诚的信徒,对于童磨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既然教主大人这么讲了,那么教主大人一定是为了解决其他信徒的痛苦。教主大人愿意为他们付出这么多的时间精力,他们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于是一个个感恩涕零地离开,发誓明天一定会第一个赶来。
将剩下的信徒全部送走,细田绘里关上了极乐教的大门。
而此时,浅井直斗和童磨的谈(批)话(斗)才刚要告一段落。
浅井直斗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最初是想找童磨倾诉心中的痛苦——那个武士太人渣了,今早对方从荆棘屋出来的时候,浅井直斗当面冲上去与他对峙。那个混蛋居然还打了她一巴掌,于是,她将随身带着的尖刀拿出,一刀捅到了武士的心窝。
武士大人成功归西。
她一辈子生在游郭、长在游郭,却只是最底层的游女,从未做过这样可怕的事情。
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自己曾经的爱人。浅井直斗害怕得不行,她原本想对童磨告诫完之后,就自裁。
可童磨却出乎意料地认真听她分享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甚至表现得比她本人还义愤填膺。
听到浅井直斗竟然有自裁的想法,童磨立刻制止:“那家伙是个混蛋,你杀了他是拯救了其他的女性,不然他肯定又要骗多少女人。而且他还要打你,你杀了他完全是阻止了他的暴行,让他无法再欺凌弱小,你完全是拯救了他的武士品格。”
童磨一脸大义,将浅井直斗的行为解释得高高在上:“你分明将这个人渣从地狱中解救,让他死后可以上天堂,怎么能叫恶行呢?你只是将他从人间的地狱解脱,让他从恶魔的躯壳中脱离。他一定是被恶鬼占据了身体,被夺舍了,才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你这是拯救了他!”
童磨一席话将浅井直斗几乎夸上天去,一时间浅井直斗晕乎乎的,完全忘记了杀人时的恐惧,甚至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不过她的最后一丝理智尚存:“不管怎么说,在旁人看来,我还是杀死了他。就算教主您认同这是正义的行为,但官府会把我抓走。”
“那些尸位素餐、酒囊饭袋的家伙怎么能理解你的高尚行为?!”童磨义愤填膺,“如果你担心这点,你在那里还有什么财物吗?”
浅井绘里摇了摇头,因为那个武士曾说要赎她,所以她拼了命地挣钱,最后的赎金90%都是她自己出的。
其他游郭出去的女孩多少会带一些私房钱,但她是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原本带了一些首饰,但是三桥先生说,为了赎我,他将武士刀当掉了,于是我将那些首饰当掉,换作钱给他了。”然后她就看到三桥拿着钱进了游郭。
“那里大概还有两三套我旧时的衣服。”
“既然如此。”童磨打了个响指,“你就留在极乐教吧,之后绘里会给你安排工作,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极乐教的人了,官府那边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童磨竟是破例要让她留在极乐教中。
琴叶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怎么了,教主突然和这个女孩特别投缘,甚至打破了规则,短时间内连续吸纳两名新教徒。
童磨明明是为了拯救这个女孩,分明是在做善事,但琴叶却不知为什么自己有点不开心。
她怎么了?
琴叶还没想清楚,童磨大手一挥。琴叶下意识地身体一动,上前拉了拉瑶铃。
细田绘里听到声音,走了进来:“童磨大人。”她行了个礼。
童磨摆了摆手:“这位是浅井小姐,以后也是我们极乐教的一员,你把她带下去安顿一下吧。”
浅井直斗原是想着向童磨祷告一番之后,便跳海自杀,却没想到峰回路转,突然间自己成为了极乐教的教徒。要知道极乐教的选人极其严苛,每三个月才收纳一次信徒,每次不超过5人。
上一次信徒收纳才刚过去半个多月,那一次才选择了一个人,自己究竟是碰上了天大的好运,才被童磨选中的?
听到细田绘里领命,即将将她带走。浅井直斗已然忘记今天来到极乐教前沮丧无比的心情。
浅井直斗看着童磨,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很快又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感激。
跟随细田绘里离开前,浅井直斗扑通一声跪在地面上,随后脑袋重重地敲在地面上:“谢谢教主大人,我会一辈子记得您的恩情的!”
童磨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和他平常的完美笑容不同,琴叶甚至能读出一丝真心实意的感谢:“不,我还要谢谢你,给我提了醒。”
这两人你谢谢我,我谢谢你。最后细田绘里将仍处于不可置信中的浅井直斗带走。
彼时已经酉时初刻,春日的太阳落下得很早,此时只余一点轮廓。夕阳的余晖洒进屋内,此时的太阳失去了白天的威慑力,再也不象征着死亡。
童磨终于从蒲团上离开。
他向着窗边走去,傍晚的太阳虽然还有些灼热感,但不致命。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走到阳光下。
试探性的一脚踩在阳光的边缘,再往前一厘,他就会被阳光照射到,但童磨保持在这样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荷花池美丽依旧,在傍晚的余晖下,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童磨俯看着窗外的风景,陷入深思,久久没有话语。
琴叶离开侍奉的位置,向前走了几步,与童磨保持一步远的距离。
她静静地看着童磨,又看了看窗外。
童磨一向是玩世不恭的,他总是带着轻佻的笑意,像是世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仿佛遇到任何困难,他都可以解决,仿佛遇到一切问题,他都可以毫不在意。
可现在,他的背影中充满了寂寥。
夕阳将窗户的影子拉得很深,但即便如此,也无法照射到童磨,仿佛童磨永远被阳光排除在千里之外。
童磨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听说他是在20岁被转换成鬼的,在变成鬼之前,他也曾生活在阳光之下,那时的他并不知道此后阳光会变得如此珍贵。
他也一定在怀念能够坦然地站在阳光下的日子吧。
不知不觉中,琴叶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份淡淡的疼惜。
如果不曾见过光,或许他就不会如此痛苦了吧。
思及此,琴叶想着说些什么,尽快转移童磨的注意力,让他再也不要去回忆已经无法触碰的阳光。
没有一刻琴叶如此无力地感觉到自己的笨嘴拙舌。她很想说些什么,让童磨轻松一点,可脑子里却空空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几次,琴叶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童……”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童磨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转过身来。
那双彩虹色的琉璃眼睛写满了认真,不久前刚刚学会的文字“上弦弍”的字眼浮现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中。
“小琴叶。”童磨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正经。
“是。”琴叶下意识地回复,后背不知不觉地挺直。
童磨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
琴叶立刻调整呼吸,她有一种预感,童磨一定要说很严肃的事情。
“小琴叶……”童磨踌躇了一瞬,随后语气如同机关枪一样迅速地说道,“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顺便问到,真的只是顺便哦,和浅井小姐刚刚说的话一点关系都没有哦,我只是刚好想到了这个问题,顺口提了一句,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你听了以后就当做一个玩笑话也没有关系,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认真地回答我的。但是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当做我在开玩笑吧。其实也没有要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啦,我真的没有很在意哦,我只是随口一问……”
童磨一张嘴,从嘴巴里飞快地冒出了一连串的话语。琴叶下意识地去听,却不知是不是自己没有听清。她怎么感觉童磨说了半晌,却似乎没有什么重点,难道说自己听漏了吗?
一定是这样的!童磨脸上的表情这么严肃,一定是在讲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这样认真严肃的表情,哪怕下一秒童磨告诉自己鬼杀队之后要剿灭极乐教她都相信。
琴叶眉头紧皱,努力地应道:“嗯……您说,我在听。”
童磨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他突然安静了一瞬间,像是在做着什么心理建设一样。
随后,他缓缓睁开双眼:“小琴叶,你最近都不跟我说晚安了。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琴叶:“……”
琴叶:“???”
琴叶原本以为童磨要讲关于极乐教、关于鬼杀队或是关于鬼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无比严肃。可一瞬间听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冲击之下,她脸上的表情骤然发生变化,从原本的严肃紧张变得有些迷茫。而在外人看来,就是她原本紧锁着眉头,表情不善,现在却半张着嘴,仿佛想要骂人一样。
童磨立刻解释道:“我真的没有非常在意,你不要把这件事情跟刚刚浅井小姐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我绝对没有觉得你会像那个混蛋武士一样是变心了,想要做一些坏事,想要抛弃极乐教……我才不会把小琴叶你和那种人渣当成一样的家伙。但是我只是顺便问一下,顺便哦,真的只是顺便……我真的没有介意你前天、大大大前天、上个星期一、上上个星期三没有说晚安的事情……你不会突然从极乐教跑路吧?你在外面不会有别的教主吧……”
看着童磨一副想要装作完全不在意,但却拼命解释的模样,琴叶不知怎么了,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她发誓,她真的没有在嘲笑童磨。
只是、只是童磨脸上的表情原本那么认真、那么严肃,让她以为是什么生死攸棺的事情。
结果却突然问出了这样可爱的问题。简直就像是伊之助会说话以后会做出来的事情一样。
霎时间,她的心里一软。
她怎么会觉得童磨完全没有人类的情绪呢?你看,他是可以感觉到的。
自己只是这半个月没有每天说晚安,她承认,她确实有想过,自己之前对童磨似乎太亲近了,想要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她原本以为童磨一定发现不了。
毕竟先前,她第一次说晚安的时候,童磨明明很不习惯的样子。
可现在,他却在意自己为什么没有说晚安。
这不是证明,童磨也会在意吗?
哪怕只是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