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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问问你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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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磨不知道琴叶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他原本还在手舞足蹈地解释,想要说明自己并没有在责怪琴叶,自己真的、真的只是有一点点好奇而已。
原本担心小琴叶会多想,会因为自己多余的询问而感到害怕。可看到琴叶突然笑出来,他原本还悬着的心就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因为琴叶突然笑起来的样子,一下子就将他们这段时间的那种无形的隔阂瞬间打破,一时间,他立刻又感觉到琴叶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模样——最初的,在根本不知道他是鬼的时候的模样。
那个时候的琴叶每天都是这个样子地笑着,无忧无虑,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会让她苦恼。
看着琴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童磨一时间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原本好奇琴叶这段时间为什么突然发生转变,在这一刻都渐渐被他抛在脑后。如果小琴叶每天都可以这样笑下去的话,那些事情根本不重要。
童磨自觉看到琴叶开心的笑容,就已经完全足够。
可琴叶和他的想法不同。
琴叶从来不是会逃避的性格,遇到问题,她就努力地解决问题。逃避只能逞一时之快,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逃过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她和童磨之间的许多事情,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
但是,她愿意每一次出现问题的时候都多说那么两三句。
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童磨有那么一点点在意她(或许童磨只是觉得自己很有意思,是他周围唯一一个知道童磨是鬼秘密的人,童磨说不定只是因此才稍微有点在意她的),如果童磨有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因为只有自己知道他的秘密,才对她有的那么一点点在意。
那么说不定,当她说的多了、做的多了,让童磨看到这个世界有另一种生活。有不一样的人生,让童磨看到他可以有另一种选择,可以不做个吃人的恶鬼。
说不定……说不定有一天童磨真的会改变呢。
最开始知道童磨是恶鬼的时候,琴叶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但在悬崖上被童磨威逼利诱的带回去之后,她也没有放弃过逃跑的想法。但那时候,她不懂童磨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留下来。也曾因为童磨的花言巧语,有过一瞬间的动摇,觉得说不定自己可以改变童磨。
后来遇到了炼狱一家,在炼狱榴火的劝诫之下,她其实已经清楚鬼这种生物完全有别于人类,他们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感情,想要改变童磨不过是痴心妄想。童磨现在只是觉得将她留在身边很有意思,才没有杀死她。
看到童磨对妓夫太郎兄妹的态度,她深刻地意识到,哪怕妓夫太郎和梅与童磨是同类,但在童磨的心中。他们也是可以随手杀死的家伙。
童磨或许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可琴叶观察了童磨那么久,在抛除了教主是绝世大善人的滤镜后,再看童磨的行为,琴叶已经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童磨只不过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觉得将妓夫太郎兄妹留在身边,自己会有所动摇,所以才收留了两兄妹。他对那两兄妹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同伴的情谊,所以才会毫不在意地让梅吞噬下了不致死但会感到痛苦、童磨含有紫藤花毒的血液。
她再一次理解了炼狱榴火所说过的“鬼是没有感情的”这句话。
虽然妓夫太郎兄妹之间有着深刻的羁绊,但他们本身就是兄妹,小梅又曾告诉他,他是刚刚被转换成鬼的。琴叶无法确定是不是转换的时间太短?尚未影响到他们身为人类的一部分。
琴叶一直摇摆不定,她无法从童磨的行为捕捉到他真实的情感和态度。
对童磨稍微疏远一点,让自己拥有时间冷静地思考。
不说晚安是她做出的第一个选择,两人口头和好后第一次没有说晚安的那天,琴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第二天一早,她在荷花池边便见到了窗内的童磨。童磨看上去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笑盈盈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看上去丝毫没有注意到的模样。
后面几天,她正常和童磨说了晚安,直到4天后,她又尝试了第二次。
童磨仍然是一副没有注意到的模样,第二天一早和她正常地打招呼。
后面几次,她也慢慢适应了起来。正打算增加不说晚安的频率,却在今天听到了童磨的想法。
童磨明明看上去毫不在意的模样,却精准地记得她究竟哪几天没有和自己说晚安。
这和琴叶想象里完全不一样。
琴叶原以为童磨根本不在意这种事情。甚至不会发现,可事实告诉她,童磨在意,而且在意的不行。
虽然琴叶是个笨姑娘,可她总在关键的时候无比灵光。
这一刻,她无师自通地想明白了一切:为什么童磨原本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平日的童磨虽然也不会去听信徒说了些什么,但表面上却会摆出一副关注的姿态,绝不会像今天一样,恍惚得如此明显。
还有,明明原本毫不在意,但对浅井直斗的话,却突然前所未有的关心起来。
原来是因为浅井直斗的话,让他联想到了自己。他很好奇为什么会不说晚安。
琴叶一向不是个多情的人,她并不自恋。教主大人虽然先前对她,总是格外关照她们母子。
但她绝不会因此就觉得教主大人对自己特别。
哪怕是悬崖之下的那一夜,她甚至都觉得是童磨为了欺骗自己演的一场戏。
他可能只是想先将自己留在身边,像一个特殊的样本。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宁愿跳崖也不留下的态度,对他来说十分新奇。
总之,其实之前童磨的情绪表现的再激动,再强烈,琴叶也是不相信的。
那个时候,她刚刚经历童磨的欺骗,原本以为的善良教主,背地里却是吃人的恶魔。他养着整个极乐教,或许只是图个乐子,更有可能是借此圈养食材,什么时候想吃,就可以随时吃掉。
那时她刚刚发现童磨是吃人的恶鬼,精神遭到了空前的冲击,所以无论童磨说什么,她都无法相信,她都觉得童磨一定是为了欺骗自己,才故意做出这样的姿态,哪怕欺骗她一个手无缚足之力的普通人,没有任何意义,她都不愿意相信。
可现在,再次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看到了童磨完美教主之下的另一面。
另一个童磨更加玩世不恭,更加恶劣。
糟糕的说,真实的童磨,满口谎言,将人命当成玩物,对生命没有丝毫尊重,对自己的同类也毫不在意。
可以说是全天下最可恨的家伙。
下弦四出现的那晚,童磨毫不犹豫地当着她的面凌虐着下弦四。遮住琴叶眼睛,将下弦四瞬杀,而且是四分五裂的残暴景象。
足以看出童磨对那些眼睛里写着字,和他一样是高级鬼的家伙,也没有任何同伴之情(炼狱榴火曾对她科普过,眼睛里写着文字的鬼是非常可怕的鬼,仅有十二只高级的鬼得到‘那一位’的认同,才有资格在眼中刻上文字)。
琴叶能感觉到童磨对她的维护,却不清楚这维护源自何处。
今天的童磨可能因为觉得她有意思,而愿意庇护她。但明天当他无聊了,或许又会将自己吃掉。
琴叶一直陷于无尽的漩涡之中,一面接受着童磨的示好,一面无时不刻地感受到真实的童磨。
两种情感的撕扯,让她始终无法坚定下来,无论是坚定地选择离开,还是坚定地选择改变童磨。
因为无论是哪种,或许都有可能。
此前琴叶心中的天平一直倾向于逃离。在逃离之前,如果有机会,她或许会努力尝试,争取改变童磨一点点,能改变多少就尽量改变多少,改变不了就放弃。
总之,在她心中,逃离的优先级排在最高,任何事情都无法影响。
可在这一刻,她心中一种莫名的情感膨胀,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童磨说不定也很在意自己——他在意自己,在意的是琴叶本人,而不是一个美味的食物或者唱歌好听的小玩具。
有这么一瞬间,琴叶很想问问童磨,他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他为什么不想自己离开?悬崖上的那个夜晚,为什么愿意和她一起跳下来?为什么本来可以用他的血鬼术将自己束缚,最后却选择请求她留下来?
为什么会在意自己不对他说晚安呢?
童磨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琴叶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想要提问,可她却压住了心中的躁动。
因为她一直在看着童磨,所以她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现在的童磨,如同一个刚诞生的婴儿,他就像襁褓中的伊之助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他对一切的人类情感,仍然处于未知状态,只有婴儿最本能的躁动。
婴儿会因为母亲的离开而感到不安,想要哭泣。
童磨也会因为琴叶的若即若离而感到烦躁。
可这不过是本能的反应,他们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淬炼,才能一点点懂得人类的情感,才能用语言、行动表达。
童磨从小就被当成工具,他的父母将他当成敛财的工具,从不在意他的感受,从□□迫他面对世间的一切苦难。
那些比他高大无数倍的成年人,匍匐在他的脚边哭泣,将人世间一切的苦难尽数倾吐于他,却从来不思考童磨是否能够接受。
为了防止自己崩溃,童磨早早地封闭了一切的感知。只将周围的事物当成过与云烟,他不会因为他人的悲喜而做出反应。
因为早慧,他甚至觉得这些对着一个毫无能力的孩童倾诉痛苦的成年人太过可怜。
从理性的角度去想,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是通往极乐的阶梯呢?他们分明没有从自己身上获得任何一点力量去改变他们的现状。他们越是倾诉,就越是痛苦。极乐教不过是骗走他们的钱财,甚至将他们一步步地推向死亡罢了。
相信着谎言的这些人,才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看透了一切却无法改变的童磨,渐渐再也不想改变,慢慢的,他再也感觉不到人类真实的痛苦。
反而觉得人类是可怜的,人类的一切都很悲惨。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将自己当成神明,剥夺了自己人性的家伙,又怎么可能明白呢?
现在的童磨如同一颗干旱的种子终于接触到露水。
尘封了近百年几乎枯槁的种子,突然之间生出了一根嫩芽,这根嫩芽太过于脆弱,随时都有可能夭折。
在这颗嫩芽冲出土地之前,琴叶不想做任何事——她想再等等,再等一等。
等到童磨开始理解自己情感的那天。
她想问问童磨。
为什么,为什么会想要每一天都要说晚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