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春》出西边雨

56、第 56 章 傅承骁：几

　　上午九点半，傅承骁出现在办公室。

　　员工都稀奇。

　　太子爷竟然又来上班了。

　　颜凝眼角余光里，那道玻璃墙后的身影已经坐了半小时。装模作样拿着个文件，翻都没翻一页，目光一直朝她那边瞥。

　　傅承骁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按灭，又点亮。

　　转账退回的记录明晃晃挂在那里，颜凝那两张自拍还停在对话框里。

　　他昨晚看到两点。

　　操。

　　她先发自拍来撩他的。

　　他转钱，她退。

　　几个意思？

　　他碍着面子，憋了一夜没问，结果颜凝愣是一直不解释。

　　这种情绪缠得傅承骁心口发紧。手指在手机屏上磨了又磨，终于主动发了消息。

　　【骁】：早。

　　秒回。

　　【颜凝】：早。

　　傅承骁松了一口气。看来没生气，那就好。

　　结果下一秒，转账通知就弹了出来。

　　【转账收入：5000.00元】
　　【备注：第一期还款。】

　　傅承骁盯着那行字，眉头狠皱。他猛地推开办公室的门：“颜凝，进来！”

　　颜凝在同事们疑惑的眼神中起身，走进副总裁办公室，带上门。

　　不等傅承骁发话，她就主动解释：“傅总，我之前做的家教，昨天结了尾款，这是我还你的第一笔钱。”

　　颜凝眼神认真，像在汇报工作。

　　“之前欠您的五十万，还有夜店的钱，加起来一共一百二十六万，还没有算入利息和零头。我知道相比起来，五千块这点钱只是杯水车薪，但我会慢慢还。”

　　傅承骁喉结滚了滚。

　　想说什么，却被她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您昨天转的两万，我不能要。”她垂下眼睫，声音细弱，却坚定得像在入党宣誓：“打车钱根本没那么贵。而且您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想再欠人情。”

　　空气静了两秒。

　　傅承骁声音哑得厉害：“买糖吃。”

　　三个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颜凝抬头，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傅总，我不习惯吃得太甜。也……害怕吃得太甜。”

　　傅承骁噎住了。

　　一股无名火冒了上来。

　　什么叫害怕吃得太甜？

　　“那钱是那个陈野欠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瞎扛什么？你非要把自己绑在他身上？”

　　“有关系！”颜凝坚持地说。

　　“当初是因为他，这钱才花出去的。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尤其是……”

　　顿了顿，她抬眼望他，眼底清澈得像淬了水，带着点近乎恳求的固执。

　　她没有继续再说。

　　傅承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一股酸溜溜的嫉妒感，包裹着他。

　　颜凝的声音放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妥协：“傅总，我知道您是好意。但我收了这钱，心里会不安的。”

　　她捏着衣角，眼底的固执淡了点，多了些柔软：“等我以后帮项目做出成绩，您给我发奖金当奖励，我就心安理得收下了。”

　　她对着他弯了弯唇角，笑容清浅得像春风拂过湖面：“现在这样，我才能踏实做事呀。”

　　傅承骁盯着那抹笑意，心头的火气瞬间被浇灭。像一拳头砸进棉花里，闷得难受，却发不出半点脾气。

　　他艰难吐出一个字：“……好。”

　　手机屏幕上，那笔五千块转账还亮着。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收到女人的转账。

　　他点了接收。看着账户余额里，顷刻多出来的五千块，忽然有点想笑。这三瓜俩枣，搁平时还不够他一顿酒。可这钱是颜凝还的，他竟觉得……挺稀罕。

　　傅承骁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眼底藏着期待：“昨天你发的那两张自拍照……”

　　是关系拉近一步吧？

　　网上都说了，女生发自拍照给男生就是有好感。

　　结果话音未落，颜凝的脸就唰地红透。她慌忙地摆手，连声音都带着点无措：“对、对不起傅总！”

　　她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又飞快垂下，语气满是懊恼。

　　“昨天同学聚会上我喝了酒，有点醉了……后来想撤回，已经撤回不了了……对不起，实在是太抱歉了……如果给您造成了困扰……”

　　傅承骁：……
　　傅承骁简直窝火！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机。阳光落进来，在他眉骨上切出一道浅影。

　　半晌，他抬眼。

　　“谁说我困扰了？”

　　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照片挺好看的。”

　　颜凝浑身一怔。像是被这句话烫到，脸颊红得更厉害，连耳尖都染上了艳色。

　　“啊……”她声音细若蚊吟，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您、您过奖了……那是开了很重的美颜，其实本人没那么好看的……”

　　傅承骁犹豫了一下，想着是你先让我窝火的，那我也要报复回来。

　　于是他实话实说：“不过那个美颜和妆造，确实不适合你，把你五官的特色都盖住了。”

　　颜凝指尖猛地攥紧。

　　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她歪了歪头，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困惑：“是吗？我还以为这种风格会受欢迎呢。”她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是我闺蜜推荐的，可能是我驾驭不好吧。”

　　“是妆容配不上你。”傅承骁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下班后我带你去做造型，让造型师给你设计。”

　　颜凝连忙摆手，声音带着点急：“不用不用！傅总，太麻烦您了！我自己慢慢琢磨就好，而且做造型肯定很贵……您那么忙，不用特意为我花时间。”

　　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就是个实习生，不需要多打扮的……”

　　傅承骁深吸一口气。

　　“颜凝，你知道我对你——”

　　颜凝声音清亮地打断他：“傅总，我知道您对我期待很高。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辜负您的信任，用成绩回报您。”

　　傅承骁：……
　　傅承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颜凝抬眼望他，语带恳求：“我是来盛霆工作的，不想因为特殊对待被同事议论，也不想让您为难。”

　　傅承骁抬手抵着下颌。

　　他当初把她调进盛霆，一方面是想帮她。一方面也是，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此时此刻，他却觉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早知道，他就把她塞进别的项目，或者其他人的公司了。也不至于现在，被她这般避嫌。

　　“那中午一起吃饭？出去吃。”傅承骁仍未死心。

　　颜凝弯起唇角，笑容乖巧又软和：“谢谢傅总好意～不过中午部门同事约了拼单吃牛腩煲，我已经答应了，不好临时爽约。”

　　她指尖抵了下唇角，语气带着点歉意，却没留转圜的余地。

　　“晚上呢？”

　　“晚上约了老师改论文提纲，得去学校。”颜凝眼底浮起一点无措的软意，声音轻细。“真不好意思傅总，最近时间排得都有点满，一直都要在学校和公司两头跑……等我忙完这阵，我再请您吃饭好不好？谢谢您一直以来照顾我。”

　　“那晚上我送你！”

　　“傅总，真的不用。”颜凝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上周五您亲自带我入职，还接我下班，公司里已经有同事私下议论了。”

　　顿了顿，她声音更清晰了些。

　　“我现在只想踏踏实实做事，不想因为这些闲话影响工作。”

　　她抬眼望他，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工作和私下，我想分清楚些，这样对您、对我、对同事都好。”

　　傅承骁喉结闷声滚了一圈，语气沉哑还带点没处撒的气：“这是，划清界限？”

　　颜凝连忙开口：“没有，您是我的恩人。我怎么可能跟您划清界限？”

　　傅承骁：“……恩人？”

　　他反问：“我就只是你的恩人？”

　　颜凝：“当然不止，还是贵人。”

　　傅承骁：……

　　恩人？贵人？

　　他傅承骁活了二十多年，砸出去的钱、施出去的恩海了去了。

　　那些受惠的人，哪个不是欢天喜地接着，变着法儿得想要讨的更多？怎么偏偏就颜凝，非要拿着算盘，一分一厘地跟他算清楚，还非得把他供到这种冰冷的神龛上？

　　他要的是香火吗？他要的是……

　　顿了顿，傅承骁说：“颜凝，你明知道。”

　　颜凝再次抬眸直视他，语气又犟又可怜：“我知道，您还是我的老板！”

　　傅承骁：……

　　傅承骁是真得气笑了。半晌，他咬牙切齿道：“所以你是怕同事议论？”

　　他向后靠进椅背，嘴角扯了一下，眼底却没笑意，“我傅承骁的人，还轮得到他们说闲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倨傲。他确实不在乎，也有能力让那些议论消失。

　　然而颜凝就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揉着衣角，肩膀线条绷得有些紧，像一株在强风里硬挺着、却随时可能折断的细草。

　　这让他感觉，自己再逼下去，就活像是强抢民女似的。

　　傅承骁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个他从未处理过的难题。以往，任何他想要的，都可以用权势、金钱或魅力直接获取或交换。

　　但颜凝不同。

　　颜凝珍视的那些东西，所谓的“体面”、“清白名声”、“骄傲自尊”，恰恰都是他拥有的资源最容易摧毁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手里攥着把大锤，却面对一件碰不得的瓷器，这种感觉让他憋屈。此情此景，有些讽刺。他傅承骁，在自己的地盘，竟然被他亲手设定给颜凝的“实习生”身份，给困住了！

　　傅承骁笑了一下：“行，你有理。”

　　他扯了扯领带，语气硬邦邦的：“吃饭也不成，送你也不成，那你下班到学校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抬眼，目光锁着她。

　　“这是上司对下属的安全叮嘱，听着。”

　　颜凝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没必要吧老板，我又不是小孩子。”

　　接连受堵，傅承骁也堵出了脾气。

　　他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眉峰微蹙，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没得商量！”

　　他身子微微前倾，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压低了些，闷着股憋屈：“到学校就立刻给我发消息！一秒也不许耽搁！”

　　颜凝沉默了两秒，才小声应道：“……好吧。”

　　她声音很小，很委屈，好像有点被吓到了，连眼睛都开始泛起水雾。

　　傅承骁敲着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

　　操。她这又是要哭？

　　“怎么还眼红了？我又没凶你……”

　　然而这话一出，颜凝眼圈更红了。

　　傅承骁起身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顿住。手悬在半空没敢碰她，声音放得又轻又低，满是妥协：“到学校随手发个消息就行，哪怕就一个字，让我知道你安全到了，好不好？”

　　他压低声音哄她。

　　“不是把你当小孩，是我自己不放心。”

　　“地铁人多，挤着你怎么办？”

　　“……行行行，不逼你，到地儿给个消息就成。”

　　颜凝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他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纵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一个不讲理的小孩谈判。

　　她忽然抬眼：““那您呢？”

　　傅承骁一愣：“什么？”

　　“您让我到学校发消息，是您不放心我。”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那您呢？您回家的时候，会给我发消息吗？”

　　她抬头直视着他，眼神里透着股倔强。

　　傅承骁忽然想起，带颜凝去国贸买鞋的那天。她当时说——“我不想成为您过去的那些女伴”，那时候她的眼神，似乎也是这样。

　　傅承骁盯着她：“……你想让我发？”

　　颜凝别开眼：“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她声音又变得很小，“傅总，没什么事我出去了。”

　　“我发。”傅承骁说。

　　“嗯？”

　　傅承骁：“我到家会给你发消息，去别的地方，也会告诉你。”

　　颜凝没有回应。

　　沉默，良久的沉默。

　　过了会儿，傅承骁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颜凝声音软绵绵，视线看向别处：“老板，现在才刚上班，您就想着下班的事了，是不是不太好？”

　　傅承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半晌，他抬手虚虚摆了摆，语气里没什么好气：“知道了，去工作吧。”

　　颜凝转身离开，干脆又利落。

　　傅承骁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他靠在椅背里，阳光落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操。

　　玻璃墙外。

　　颜凝回到工位，坐下。

　　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映出她平静无波的侧脸。方才那抹薄红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眼底清澈，没有半分水光。

　　她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笔被接收的五千块转账记录，唇角微微地勾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手机上的隐藏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

　　颜凝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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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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