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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季砚辞: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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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凝回到芍药居北里,那间租住的两居室。楼道声控灯坏了,她摸黑掏出钥匙开门。
进门后,也没开灯。
就着窗外邻楼零星的灯火,踢掉高跟鞋,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前,然后直挺挺的倒下去。胸腔里那股滞闷,直到此刻都没消。
司机说她笑起来像哭,可能的确是吧,但她不觉得自己在哭。她觉得,那是……杀意。
对季砚辞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她心底翻涌着,无法按捺的杀意。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这个认知既让颜凝觉得膈应,又觉得羞辱。在智力方面,颜凝无疑是自负的,甚至可以说是轻狂。
但季砚辞的举措,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干了一下,她那引以为傲的智商优越感。
颜凝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在观众面前演了一周,自以为是天衣无缝的戏码。
而季砚辞呢?或许就像今晚那样,他居高临下的端坐在包厢里,随手布下一场盛宴,然后漫不经心地欣赏她的表演。
最后,甚至礼貌地留下一张名片。
如同像是给一场并不值得回味的演出,留下一点体面的赏钱。
“恶心!”
颜凝额头抵着沙发的布料,字缝里淬着冷到极致的怒意。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伸手捞过,翻出来一看,是财经新闻的消息推送。她随手划过去,页面停留在了微信界面,傅承骁的转账,赫然又映入眼前。
颜凝出奇地又愤怒了。
两万块!
他就拿两万块来打发晓甜柚!
为了素不相识的小颜,傅承骁都可以随手砸个一百多万!为了晓甜柚,他就只肯打赏个区区两万块?!
可笑!
可恨!
凉薄!!
他怎么对得起晓甜柚!!
季砚辞、傅承骁。这两个男人、两个少爷。一个当年辜负了她,现在又把她当小丑欣赏,一个辜负了晓甜柚,让晓甜柚连命都没了。
傅承骁越是对她好。
她就越恨傅承骁!
“温暖……”颜凝喃喃重复着隆福寺街,那个女孩同伴的话。“她说我笑得……没有晓甜柚温暖。”
眼眶猝然一热。
颜凝猛地闭上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不能哭。
王娪妗不哭。
颜凝也不哭。
Velvet Venom依然不许哭。
晓甜柚喜欢笑!
晓甜柚笑起来最好看了!
额头发烫,身体却一阵阵发冷,可那点脆弱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她硬生生掐断。
够了。
沉溺情绪是愚蠢的表现,她颜凝不做这种事!
颜凝撑着沙发背,猛地直起身,她走到墙边,按亮顶灯,然后走进密室。中央立着的写字板上,傅承骁的照片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立板翻转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泛旧的合照。两个女孩头靠着头,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一个是骄傲、张扬的颜凝。
另一个戴着柚子项链,笑容灿烂温柔、眼底有光,是她的闺蜜林晓晓。
网红,晓甜柚。
颜凝的指尖轻轻落在照片上,抚过晓甜柚的脸。
“晓晓。”她声音干涩,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有点演不像你了。他们说我,笑得不温暖。”
照片不会回答,永远也不会了。
三年前的时候,晓晓怀着孕,小腹已经隆起,身子笨重,时不时还会犯孕吐,却还是每周开车过来,替她打扫屋子、整理家务,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再煲上一锅热汤,看着她喝下。
收拾累了,晓晓就靠在沙发上歇会儿,手上却还是不得闲的,给她剥着橘子。一瓣一瓣,撕得干干净净,递到她嘴边。
“多吃点橘子,补点天然维C,别总是逮着补剂猛磕,你要爱惜自己身体!”
她不想吃,晓晓就捏捏她的脸,像哄小孩:“乖啦。”
有次她直播太狠,把自己累病了。晓晓挺着大肚子,连夜开车过来,忙前忙后,给她煮面,给她热牛奶,半夜醒来还伸手摸摸她的头,怕她发烧。
晓晓的手很暖。不烫,不燥,就是那种刚刚好的温度。每次摸她额头,她都想蹭一蹭,像猫蹭阳光。
“颜颜。”晓晓叫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疲惫,却还在温柔地笑,“你别怕,有我在呢。”
她拉着晓晓的手,声音沙哑:“你别老往我这儿跑,你肚子里有宝宝,开车不安全。”
晓晓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低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像在哄孩子:“宝宝乖,陪妈妈照顾一下颜颜姐,好不好?”
说完晓晓抬起头,对她笑,笑容好温暖、好温暖。
后来她病好了,晓晓还天天打电话查岗:“吃饭了吗?吃的什么?拍照给我看看。”
她拍过去,晓晓就说:“太少了,再加个蛋。”
她说不想吃,晓晓就发语音过来,声音软软的:“颜颜乖,吃完我给你讲故事。”
她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三岁。”
晓晓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喘不过气:“你就是。在我这儿你永远三岁。”
回忆消散,颜凝额头抵着照片,像在汲取某种早已消逝的力量。
“不是我演不好,是被一个旧人打乱了节奏,是我的失误。”她喃喃地说,眼底最后一点游移的水光,已经彻底冷却、蒸发。
颜凝拿起手机,点开陈野的对话框。
【颜凝】:你没有看错。
【颜凝】:黑色宾利是我高中同学,砚珩集团的季砚辞。
【颜凝】:他看见了我们对傅承骁的事,但他和傅承骁不认识。
【颜凝】:你这段时间小心一点,如果他找你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信息发送成功。
这一次,陈野没有秒回。
屏幕暗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重新亮起。
【C】:知道了。你自己当心。
颜凝放下手机,没有再看。
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一遍遍地掬着冷水泼脸,直到脸颊冻得发麻,骨子里的那点燥意才彻底压下。
冷静,冷静。
冷静才是万事成功的前提。
颜凝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湿发贴着脸颊,眼眶微红。颜凝扯过毛巾,用力擦干脸和头发,动作干脆,没有停顿,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按亮台灯。
厚厚的《合同法》案例汇编摊开在桌面,她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拿起笔。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
她余光扫了一眼。
【C】:季砚辞是……那个他么?
颜凝没有回复。
她专注地看着文献。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规律而稳定。明天周一,又要去盛霆上班了,她必须让自己无懈可击。
这时,抽屉深处传来另一声震动。
颜凝停下笔,拉开抽屉。那部机身颜色暗红的手机静静躺在那里。Velvet Venom的后台对话框亮着。
唯一一个没有被她关闭消息提醒的人。她的榜一大哥,Silas。
【Silas】:今晚怎么没直播?
颜凝立刻敲下回复,带着一股被冒犯后的不悦。
【Velvet Venom】:心情不好,不想直播。
她就是不想播,如何?
别说是榜一大哥,今晚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为她的心情让道!
几乎是立刻。
【Silas】:为什么心情不好?
颜凝看着这个问题,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说不出的疲惫。一个两个,都是怎么了?Silas从前,可不会这么刨根问底。
她看着这行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
在链接大洋彼岸、无人知晓对方是谁的对话框里,颜凝鬼使神差地,打出了最接近真实心境的回答。
【Velvet Venom】:遇见了讨厌的人。
发出去,颜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她不该跟Silas说这些。榜一大哥是用来哄的,不是用来当树洞的。
犹豫了一会儿,颜凝点击撤回。
超时,撤不回了。
算了,颜凝干脆放下了手机,爱咋咋的吧。
季砚辞独坐顶层公寓,黑暗将他浸透。那根钢笔断裂时的震颤,似乎还卡在指节里,与“初恋”二字一同梗在喉间。
手机屏幕幽光浮动,颜凝发来的消息刺眼地亮着。
“讨厌的人”。季砚辞咀嚼着这四个字,几乎要笑出声来,可喉间涌上的只有铁锈般的血腥气。
眼前倏地闪过破碎的画面。
战地医院,炮火纷飞,他对着名为“Velvet Venom”的性感直播画面,确认是她的那一瞬间,失手砸碎了水杯。
七年前清大梧桐树下,她给别人的那个,猝不及防的、将他整个世界击碎的吻。
还有更早,高中教室里,她侧着脸对他讲题时,睫毛上跳跃的阳光。
七年。
所有的恨意、不甘、筹谋,漫长的窥视与等待,在这一刻,被她轻飘飘的“讨厌”二字全盘否定。
“初恋”二字带来的暴戾还未消退。
“讨厌的人”又勾起了更加尖锐的痛感。
【Silas】:讨厌的人?
季砚辞明知故问地回复。他需要极力压抑,才能让Silas这个身份的语调,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带着恰到好处的、隔着大洋彼岸的疏离与关切。
他想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抠出自己在她心底的模样。哪怕那模样丑陋不堪。
屏幕那头的回复来得很快。
【Velvet Venom】:嗯,一个很多年没见的旧人。
“旧人。”
季砚辞喉咙里滚出一声嘲意。他是她的旧人。那个陈野是她的初恋。
他继续敲字,语气被刻意修饰成温和而克制的关心。
【Silas】:旧人重逢,不应该是高兴的事么。
他看着这行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假惺惺的。高兴?他见到她的第一面,心脏都快停了。那是高兴吗?那是比高兴疼得太多的东西,颜凝应该也差不多吧。
可他又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对,我这种旧人确实不该出现”?
【VV】:那得看是什么样的旧。有些人,不如不见!
不如不见。
不如不见。
季砚辞盯着这四个字,指节微微收紧。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杯子里没水。他盯着空杯子看了两秒,又放下。
哈。
不如不见。
对面的不耐几乎溢出屏幕。季砚辞几乎能想象出颜凝蹙起的眉,能听见她的那声轻咂。
暴戾忽然泄了气,只剩一片荒芜的狼狈。他原来是她连多提半句,都觉得厌烦的,不如不见。
他忍不住地问。
【Silas】:他让你难过了?
发出去时,季砚辞敛了敛眸。他知道这个问题越界了,对Velvet Veno来说,Silas不会这么刨根问底。
Silas只打赏、不提问。
Silas只会完美扮演着,人傻钱多大洋彼岸寂寞金主。
可他控制不住。
他想知道,那个“讨厌的旧人”,他季砚辞,在颜凝心里,究竟激起了什么样的波澜。
哪怕答案是“难过”,也好过“毫无感觉”。
屏幕亮了一下。
【VV】:不是难过,是烦!
颜凝盯着屏幕,指尖用力,仿佛要将今夜所有憋闷都凿进这行字里。
想起季砚辞那双洞悉一切的眼,被同级智力精准压制的挫败与羞辱,便再度翻涌上来。
她对着自己的榜一舔狗,这个隔着太平洋和时差的Silas,彻底泄了底:
【VV】:像精心准备的演出,被一个闲杂人等闯进来,还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指指点点。烦透了!
闲!杂!人!等!
指!指!点!点!
这几个字,就像是子弹,穿透屏幕,击穿了季砚辞的眉心。
人在极致无语和愤怒的时候,真得会笑。
他原来是,闲杂人等?
他又何曾,指指点点?
他从始至终,没有插手过一次她的行动,没有干预过一次她的计划!
他每一次,都极力克制着自己,克制到头皮发麻,也生怕惊扰了她的布局!他至多就是忍不住,送了一瓶温牛奶!还是匿名!
他还卑劣地期待着,她能认出他的字迹……
当他听到颜凝在直播间说,她要钓凯子,她要嫁豪门。他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比原计划要早太多地,急匆匆回国。
回国后也不敢轻易打扰,只默默旁观。
她想往上爬,千方百计也要进那个盛霆。
好,他就让云衢给她发offer.
她忘记他,认不出他的字迹,想不到他的归来。
好,他就联系李涛,办场同学宴,正式出现她的面前。
她宁可费尽心思地演苦肉计,也要钓那个凯子傅承骁。
好,他亲自递她名片,把主动权交给她,只差摇旗呐喊着告诉她——钓傅承骁,不如钓我!
我季砚辞就在这里,只要你想,只要你要,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一切,全部统统都拱手送给你。
不需要你钓,不需要你费尽心思,不需要你上演苦肉计,我季砚辞,就在这里!
结果,她说,指指点点?
那点重逢的悸动,想要靠近又怕惊扰的犹豫。原来在她的解读里,都是轻蔑的指指点点?
呼吸猛地一窒,疼痛与暴怒绞成一股钢丝,勒进心脏,却在窒息中迸发出一种自毁般的快意。
看,季砚辞,你果然,又一次,把一切都搞砸了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Silas】:那就让他滚出你的剧场!
【VV】:要是能那么简单就好了。
颜凝盯着屏幕,想起季砚辞那双眼睛,那股子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上来。
她继续打字。
【VV】: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罗马,天生就坐在VIP席。你赶不走,只能当他不存在。
VIP席?季砚辞无语。他何止想坐VIP席?他想拆了她的剧场,重塑她的舞台,让所有的光只为他一人亮起,让其他所有的碍眼观众全部都消失。
可是。
他是VIP席么?
他在她的剧场,连个站票都没有!
季砚辞压下心里那股近乎暴戾的冲动。他指尖在屏幕上敲打,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Silas】:那就让他看着。
【Silas】:让他看清楚,你的舞台有多耀眼。让他只能看,永远也碰不到。
他知道,这话出口,便是可能将自己钉在她世界的边缘,做一个永远只能得不到的旁观者。
可他现在,是Silas,不是季砚辞。
他只能这么说。
自虐般的清醒,带来一种扭曲的镇痛。
颜凝看着Silas的回复,那股从文字里渗出的狠绝,竟与她心底想法奇异地同频。一种冰冷的共鸣,顺着无形的网络蔓爬过来。
【Velvet Venom】:谢谢,你的思维和我很像。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Velvet Venom】:不过,我的舞台,不是演给那种人看的。我有我自己的观众。
“自己的观众。”季砚辞血液上涌,身体冻结。
是傅承骁。还是那个……陈野?
或者,两者都有。
怒火与无力感同时炸开,在胸腔里混战,堵得他眼前发黑。
他很想问为什么。
那个陈野暂且不论,为什么是傅承骁?一个纨绔二代而已,凭什么?就因为他是盛霆继承人?
那他季砚辞呢?!
一样是金字塔尖,他季砚辞比那个傅承骁差在哪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铺展到天边。他盯着远处那栋最高的建筑——盛霆总部,整栋楼通体鎏金,像一柄从地底拔出的巨剑,直直刺进夜空,剑锋上仿佛挑着大半个西京的繁华。
他忽然就明白了。
除非,颜凝的野心,远不止跻身上流。
如果颜凝瞄准的,是那唯一的、屹立于云端之上的王座。
如果她要的,是独一无二、万众俯首。
那么盛霆太子妃的身份,或者说,盛霆控股,的确是最锋利、最快捷的权杖。
盛霆控股,国内顶级龙头,老牌巨无霸集团,市值一骑绝尘,碾压所有企业。
砚珩,的确远不如盛霆有力。
那么,加上云衢呢?
如果云衢是海外资本,国内根基尚且浅显,不能被颜凝看在眼里。
那么,再加上观淮呢?
季砚辞眉间掠过一丝狠厉。
【Silas】:早点休息,VV。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聊了。
再聊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撕碎Silas这个身份。
【Silas】:记住,你值得最好的观众。如果现在没有,就等到他出现。
那边很快回了。
【Velvet Venom】:嗯。下了。
对话框暗了下去。
手机被狠狠掼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却击不散满室凝滞的黑暗。季砚辞向后仰倒,抬手死死捂住眼睛。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黑暗中,颜凝的声音似乎在他的颅内回响。
“不如不见。”
“指指点点。”
“闲杂人等。”
“讨厌的人。”
“旧人。”
“只当他不存在。”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而他自己那句“让他只能看,永远也碰不到”,像一句精准的诅咒,狠狠钉在他自己的背上。
他季砚辞,好像从来都不在,颜凝的必选名单里。
从前不是,现在……好像更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许久,他才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极轻地、沙哑地,吐出带着血腥气的自嘲与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颜凝,你看……”
“我们连讨厌一个人的方式,都这么像。”
“可你为什么……”
后面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来。他伸出手,在黑暗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抓到。那未尽的尾音,融进窗外的夜色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然而这份落寞,并未维持多久。季砚辞抬手按铃,招来助理。
“季先生。”助理躬身。
季砚辞:“观淮怎么说?”
助理:“观淮医疗的董事长,希望您这周能回杭城老宅参加家宴,姿态……依然很高。”
“家宴?”
季砚辞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意冰冷,带着股近乎残忍的决绝:“我没有时间,陪他们演阖家团圆的戏码。”
“给他们下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