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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七年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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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胖子猛地拍在桌上,酒劲上头的嗓门亮得震人,他冲李涛喊:“班长,咱是不是太不地道了?辞哥包下观海阁请咱吃顿顶奢,刚他走的时候,咱一帮人全看傻了,连句谢谢和再见都没说!”
这话一出,满桌人瞬间回神,脸上都挂着讪讪的不好意思。
“是啊!光顾着愣神了!”王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局促,“辞哥这排场,实在太压人了。”
“辞哥走得也干脆,连个寒暄的机会都没给。”李珑珑皱着眉,一脸过意不去。
“吃了人家快一套房的饭,连目送都没有,确实说不过去。”陈漾漾小声附和,指眼底藏着心虚。
感激、愧疚、想补份心意的情绪缠在一起,满桌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挤着往那扇能俯瞰车道的落地窗凑。
“他肯定没走远!”
“快去看看!好歹招招手,也算领了情!”
“走!挤挤!”
筷子搁在碟边,酒杯半满,满桌珍馐兀自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颜凝还坐在原位。
她不想动。
手边的桌布上,那张纯黑名片安安静静躺着,边角挺括。于她而言不过是张普通硬纸,连半分波澜都勾不起。
季砚辞于她,是埋在时光里的旧人,早已不相干,往后也不会有半分交集。
她犯不着特意去目送他,讨好他。
“颜凝!你咋还坐着?快来!”陈漾漾挤在窗边,探着脑袋回头冲她使劲招手,脸红扑扑的满是热络。
颜凝唇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刚想婉拒。陈漾漾已经挤开人群冲过来,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半拉半拽地把她扯了起来:“走嘛走嘛!就一小会儿!人多才显得咱们心诚!就当补个招呼了!”
颜凝被那股不由分说的,属于“集体正确”的热情裹挟着,没办法拒绝。
拒绝,就显得太不合群,太突兀,太……心里有鬼。
她只能任由自己被拖拽着,拉到人群的边缘,视线被硬生生掰向窗外。
楼下。
新荣记门前流光溢彩的车道旁。
一辆玄黑色宾利慕尚静静停在灯影里,车身线条冷硬威严,漆面吸走所有光,沉得像一潭深墨。
季砚辞刚走到车边,司机躬身弯腰,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他微微侧身,正要弯腰上车。
宾利慕尚!
就在那一瞬间!
陈野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黑夜深处钻出来,混着晚秋夜风的刺骨凉意,猝不及防地撞进颜凝的耳膜。
——“我看见一辆黑色的宾利。”
也就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楼上那片攒动的人影勾着。季砚辞动作极其自然地,抬起头,向餐厅大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目光清淡,像只是随意一扫。
掠过这一排灯火通明的窗户,掠过窗户后那些模糊的、兴奋挥舞的人影。
距离很远,隔着厚重的玻璃,隔着朦胧的夜色,隔着鼎沸的人声。
可颜凝的呼吸。
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了。
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竟穿过了憧憧人影,穿过了反光的玻璃,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锁定。
时间在颜凝的世界里骤然凝固、拉长,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慢镜头。
她看见季砚辞清俊的眉眼,在霓虹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疏淡。
他的眼神里,是一种……深海般的了然。
——“我看见一辆黑色宾利。”
——“宾利跟在傅承骁的法拉利后面,一起进你家小区,又前后脚离开。”
——“最近一周,它出现得很频繁。”
——“我担心这辆宾利,是冲你来的。”
在这一秒钟的对视里,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颜凝脑中轰然炸开。光速地拼凑成,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真相。
夜店迷离灯光下,她对着傅承骁装乖卖纯时,角落里那道若有似无的挺拔身影。
她故意将酒水洒出,低头露出脆弱颈线时,背上那道冰冷却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教学楼下,她掐着秒表,刻意碰瓷那辆烈焰红法拉利时,路边树荫里那道静立的轮廓。
酒吧后巷,她和陈野联手布下苦肉计仙人跳,演得声泪俱下时,路灯阴影里那道无声的注视……
过去一周,那道让她后颈发麻、总觉得被窥探的注视感。
全是他!
那道灼热、压迫的视线,她一直以为是来自于傅承骁。原来更来自,季砚辞。
他什么都看见了!
所有精心设计的邂逅,所有练习过千百遍的纯真眼神,所有对着傅承骁释放的柔软笑意,所有伪装的柔弱与无辜……
他都看见了!!
她颜凝像一个透明的小丑,在舞台上卖力表演,而季砚辞就像是唯一的、致命的观众,始终坐在暗处,冷静地旁观了一切。
更可怕的是,他什么都看穿了,还故意让她知道,他全都看穿了!!!
今晚这个局,就是冲着她来的!
伴随着陈野声音而来的,还有那道在夜店休息室收到的、没有署名的礼盒,猝然撞进脑海——那瓶温着的牛奶!
那张写着【喝点热牛奶,暖暖胃】的淡金色贺卡!
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那是他的字。
那是季砚辞的字。
阔别七年,她竟迟钝到没有立刻认来。
不。
不是迟钝。
是她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回避了那个可能性。
她从未想过。
或者说,她决不允许自己再去想。
那个名字,那个人,那个早已被她彻底埋葬在旧日时光里的“旧人”,会以这种方式,重新侵入她的世界。
陈野明明提醒过她。
她却盲目、自大、自负地忽略掉了。
所以季砚辞送她那瓶牛奶的时候,在想着什么呢?
是看跳梁小丑般的嘲讽?
是对拙劣表演的轻蔑?
还是身居高处,以俯视的姿态,对泥里挣扎的她,那份居高临下的鄙夷?
颜凝指尖颤抖,抑制不住地,想要干呕。被谁看见不好,偏偏,偏偏就被季砚辞给看见了!所以他这些天,一直窥探着她?
楼下,季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半秒,快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
随即,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幅度极轻,轻到被夜风揉碎,除了颜凝,无人能辨,无人能懂。
那不是问候,不是寒暄。
那是一个冰冷的确认。
确认她接收到了所有信息,确认彼此心照不宣。
然后,季砚辞敛了目光,从容地弯腰,坐进车内。
黑色车门无声闭合,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像吞掉了所有的秘密。宾利平滑地驶入车道,尾灯划过两道红色的弧线,迅速消失在流动的车河之中。
“哇……走了走了。”
“真帅啊,连上车都这么有范儿。”
“呜呜呜,这顿饭我能吹一辈子!辞哥也太够意思了!
同学们意犹未尽地咋舌,回到座位继续热议,天价盛宴、季砚辞的排场、宾利的奢华。话题翻来覆去,没有人发现,颜凝的脸色,在包厢璀璨的灯光下,是那样的苍白。
指尖冰凉,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尚未崩裂的笑容。
耳边的谈笑、酒杯碰撞的脆响、有人回味菜品的赞叹,全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掌心里,那张黑色名片仿佛在灼烧。
终于,李珑珑碰了碰她:“凝姐,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颜凝猛地回过神。
她调动起脸上所有的肌肉,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柔软笑容。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温软,只是微微有些发干。
“突然想起来,导师让我今晚务必把一份报告修改完发给他,催得很急。”
她顺势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帆布包,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得只是记起一件普通的小事。
“对不起啊大家,二场我去不了了,得先回学校一趟。”她对众人露出歉意的笑容。“你们玩得开心,下次我再补上。”
“啊?这么急啊?”李珑珑有些失望。
“学习要紧,学习要紧!”班长李涛立刻表示理解,他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些,甚至不自觉地搓了搓手。“颜凝你快去吧,路上小心!咱们以后常聚!”
颜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却让李涛心里莫名一虚,险些维持不住那副爽朗热络的表情。
他下意识举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又发现杯子早空了。
这一刻颜凝彻底肯定,季砚辞组织这场同学宴,首要目的就是为了她。
而李涛,便是那个知情的牵线人。
意料之中。
李涛高中时就是这副热心肠的老大哥做派,人缘极好,也容易被情义架起来。
季砚辞那样的人,想利用这点,甚至不需要威逼,几句怀旧的话、一点无形的压力,就足够了。
颜凝不动声色地,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怕自己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冷笑。
“凝姐拜拜!”
“下次再约!”
在众人善意的道别声中,颜凝微笑着点头,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包厢门口。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仪态无可挑剔。
直到包厢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的热闹与光亮,走廊里只剩柔软的地毯吸走所有声音。
颜凝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没有等电梯,径直走向安全通道,一把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楼梯间里灯光冷白,寂静得可怕。
她快步往下走了半层,才猛地停住,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蹲了下去。
手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长发垂落,遮住了所有的神情。
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开始颤抖。
那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战栗。一种被彻底看穿、被扒光所有伪装、裸身暴露在人前的冰冷与羞耻。
以及,滔天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愤怒!
季!
砚!
辞!
七年不见。
你果然还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