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烟火(gl)》冉秋

47、转角幸福（二）

　　正在说话间，门嘎吱嘎吱的打开，那声音又蓦的停顿。有一个带点疲倦的声音插了进来：“苑……秋……？”

　　一起转头，蓦然呆住。

　　那两个人，是爸爸和妈妈吗？怎么会有那么憔悴……印象里，不是应该一直行色匆匆的抱着一堆文件，或者是又拿着手机爽朗笑着说着什么吗？曾几何时，他们也会提着刚从菜市场刚买还扑腾着滴着水的活鱼，拎着千挑万选才找出来的新鲜一点的小菜，趁着天色还不是很黑的时候往家赶……

　　“爸、妈。”有很多话都堵在了嗓子眼，连已经想好的话都忘记了要怎么去说，只是喊了一声，有湿润的东西沾湿了睫毛。眼睫又渐渐的承不住那些晶莹，有了往下滑落的趋势。

　　“叔叔阿姨好。”烟逝已经来了很多次，也不客套，点点头示了礼就大方的站在那里。“叔叔好，阿姨好。”麦子优雅有分度的站起来问好，V也识相的收起玩心，一本正经的跟着站好，他们看见了身后的那个人——逆管家，异口同声的叫了句：“逆姑姑好。”

　　“小苑……秋……？回来了？”M手足无措的提提那鱼，还滴着水不能放在地板上，当然更不能放在桌布上，那袋倒霉的鱼挪了几个地方，最后还是停在他手上。夫人提着水果和一些排骨，呆愣愣的看着，慢慢的放在地上：“回来了……？”口张了又阖，明明很多话想要说，想说你们都瘦了些了，想说你们在国外很辛苦吧，想问这次回来了不会走了吧？想问还恨我们吗，却只能无奈的顿在那里，最后搓搓手，想要打破僵局，又无意识的挑了句最蠢的话，“门不是没有开吗，怎么进来的这是……”

　　“有钥匙……”回答比问聪明不到哪里，呆愣愣的对视，想也不需要想的举起那片钥匙。

　　熟悉的动作像被引燃的硝纸，刺啦啦的燃过去，很快在屋里点燃了一阵低低啜泣的声音。那声音起初很小，还强自压抑着，又在一瞬间变成变成一片模糊的抽泣，最后，从冉秋开始，几个人先后都控制不住的哭出声来。“小苑啊，秋啊……这些日子过得辛苦吧？”M使劲的忍着情绪，想要貌似沉稳的做出一个家长最平常的问候，声音却扭曲的哽咽着，颤得不听使唤了，“回来了真好，就别再走了吧。啊？……”说话间他眯着眼费劲的向前伸着头，想要再看清一点，眼里的一层水雾又碍事的遮挡着视线，他连忙抬起手来左右擦了擦。宛夫人早就用手掌不断的揩着眼睛，只会掉眼泪，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爸爸，妈妈……”雅苑走上去几步，定定的站住，宛夫人不眨眼的看着她，慢慢的伸出手拉过她的手，两人相对着无声的开始猛掉眼泪。接着冉秋也被宛夫人一手拉过去抱着，三个人头挨头哭在一起。

　　塑料袋噗通噗通掉在地上的闷响，M不知道被谁一把拉了过去，几个人紧紧的拥抱着，放任抽泣又变成抱头痛哭。几分钟内，屋内只有安静的空气浸透着眼泪的味道。

　　说什么，要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准备了很久的话都在见面的一眼间被自动忘却，头脑里只剩下经过了岁月淘洗的画面，温馨的，快乐的，悲伤的，难过的，层层叠叠纷纷繁繁的、拥挤又霸道地堆满了整个思维的空间。朦胧的泪眼间望出去，很多东西都看不清了。眼泪的模糊滤去了那些互相伤害的过去，能看见的只有对亲人的最朴素的思念……

　　曾经挣扎过，对着天哭喊着，狠心的把真正的自己丢在墙角里哭泣，不打电话，不写信，对着父母说着伤人的话。但是尽管装作自己已经够成熟够残忍，让自己也以为可以有硬硬的壳来保护自己不受伤，其实内心……还是像别人说的那样，是豆腐一块吧。仍然会渴望仍然会受伤仍然会软弱，仍然在重逢的一刻很容易无条件的就说出原谅。

　　“小苑，那个，小苑啊，你看怎么好，”M被她一把抱住，语无伦次的伸着手在她背上拍拍，眼圈有点红红的还硬装着笑，“我这刚提过鱼，把你衣服，啊，衣服都弄一身的鱼腥味……”
　　原本是想要掩饰的一句话说出来，反而再次触动众人本来就被眼泪浸得沉甸甸的神经，仿佛在心的哪个位置轻轻的发出了一声绷断的轻响，让原本渐渐想要控制自己止住哭声的众人再次昏天黑地的哭在一起。几人埋着头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只能看见M的肩头在不停的耸动着。

　　“姑姑，姑姑。”小V仰着头使劲的吸着鼻子，蹭到逆綪的旁边泪眼蒙蒙小小声向逆綪讨要纸巾，”姑姑有没有纸巾……嗯，嗯，那个……忍不住了。”他也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母女相见的气氛，无奈又不好意思在麦子面前哭得一脸大花就只能忍着，然后……多余的眼泪就堵塞在鼻腔里，忍得他好难受。

　　“纸巾？有……”逆綪原本来用纸巾不断地揩抹着眼角，，忙的放下手来去给小V翻纸巾。一通乱翻，逆綪摸出了包清风牌的无香纸巾，看看还剩着小半包，干脆整个递给小V。

　　抬起头，正正看见小V在努力睁大眼瞪天花板外加不要命的猛吸鼻子，眼泪汪汪一副狼狈相，逆綪一点笑意再也憋不住，还伸着手就扑哧的笑了出来。小V本来已经忍得很要命了，吃了逆綪这么一吓，顿时打了个大喷嚏，眼泪鼻涕一时都冒了出来，鼻子下两条拉的长长的……

　　“噗……嗯，嗯、嗯、……”逆管家一声笑了出来自己本也觉得不妥，可看着麦子手忙脚乱的给他拿纸巾揩，小V又一脸苦瓜样躲闪不迭，那笑意来得更是止不住。“这个那个”忍了一番后还是破涕为笑，指着小V笑弯了腰。

　　正哭的昏天黑地的几人被突如其来的一笑打断，齐刷刷的看向小V。不看还好，这一眼看过去，几个人的表情不由都有些怪。这形象的确是灰常可爱……可爱灰常，只是，也太不合时宜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还挂着泪痕的脸上的神色都有些怪异扭曲，心里明白各各都在好笑又一时笑不出来，那滋味自然是懂得的。

　　就在几人表情怪异，哭不出来也一时笑不出来的时候，小V别扭的一把抢去麦子手上的纸巾整个罩在自己脸上使劲擦着，含含糊糊：“给我自己来……”他今天丢人丢到家了，苑子的事还没有搞定，先就把自己闹了个大脸红。“咳咳咳。”麦子无奈的看他虽然用纸巾罩着整个脸，脖子还是红的，无奈的拿着无处可放的的纸巾耸肩，“那个……V，你确定不要去洗漱间躲躲？这样没用的，你整个人都变成烤螃蟹了。”

　　小V这次很难得的没有顶一句话，也不顾还蒙着脸急转身就奔去了，从背面看，那耳朵根都是红的，果然像极了煮熟了的螃蟹。

　　“嗤……嗯嗯，吃吃吃……”“咳咳……”再这么一搅和，什么悲伤的气氛都撑不起来了，几个人带着满眼眶的泪水“噗”的小声笑了出来。

　　“姑姑我们走。”麦子在心里转着鬼点子，脸现笑意，拾起一袋萝卜塞给逆綪，自己也提起剩下的排骨和鱼，拖着逆綪往厨房走，在耳边轻轻说道，“姑姑啊，现在咱们闲杂人等回避回避。这时候适合去做饭……没有主人哭在一起就要饿着客人的道理。”小V的事虽然是个意外，效果却意外的好，像她们那么样伤感泛滥什么时候得有个完，打断得正是时候。

　　“就你道理多……”逆綪故作严厉，待拐弯进了厨房，才虎着脸捉出一根白萝卜来佯装要打他的头，“让你和姑姑还乱开玩笑。对长辈的礼节在哪里？”她自从接受了这两人的恋情以后，倒是对麦子越来越看得顺眼了，麦子虽然表面看起来有时油腔滑调，实际上还挺懂得看菜下饭的。讨欢心讨得一套一套让人不喜欢都难，有时她也喜欢和这些小辈开开玩笑，倒是越见亲密了。

　　麦子也很给面子的装模作样的躲：“呀，呀，不敢了，姑姑不可以和两老去告状，棒打鸳鸯很没品味，不符合姑姑庄重典雅的形象。”逆綪笑骂着给了他一萝卜敲：“还不快去干活？花言巧语的不像个稳重的样子，看以后V怎么能放心交给你？今天打电话说要做啤酒鸭，去做！”麦子唉唉叫着被逆綪赶到灶台旁边去了，开始做鸭子前还不忘记把小V从洗漱间拖了出来。

　　逆綪手下不停的熟练切着卷心菜，把一片干菜叶顺手丢入一旁的塑料袋中。偶尔她抬起头看着麦子和小V东忙忙西忙忙焦头烂额的样子，忍不住勾勾嘴角，又抿住。耳畔拥挤着小V和麦子唧唧喳喳的声音，吵嘴抬杠互相埋汰着，不得不感慨这样的生活其实还挺惬意的。虽然还是不能完全接受，但是那热闹中强烈的透露出一股暖意来，那种氛围——私心来说……比较有家的感觉。

　　叹口气，逆綪把切好的卷心菜倒入干净的蓝花白瓷盘中，向门外看了看。不知道秋秋和老爷夫人谈得怎样了，其实吧，如果那些孩子都能过得像她侄子一样，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笑可以自由的生活在阳光下……也挺好的。平心而论，麦子是个会照顾人的孩子，就是逞强了些，她不是顽固不化的人，不是要支持同性恋她只是单纯支持爱而已。如果V觉得这样能过得比在别人身边更幸福就好。

　　自从两个孩子走后，这栋房子里，已经许久没有笑声，没有这么有生气过了。念及此，逆綪有些担忧的放好盘子，走到厨房门口。从那里可以看到客厅里是怎样一副情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泡，小V往里面放好了排骨和麦子切的嫩玉米，盖上锅盖闷着，也跟着走去门边。客厅里有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传来，距离有些远声音又小听的不是很真切，只能连听带猜的拼凑着谈话的内容。

　　麦子在那边收拾好了鸭子，打开啤酒，想了想，也走向门边，和小V两个人一起叠罗汉一般往外看，和逆綪挤在一起。

　　如果这个时候，走道的侧门可以摆一架照相机，给这三人一个特写的话：三个脑袋一起往外探，脖子伸的长长的。倒是有几分神似正在砧板上的长脖鸭。客厅里低低的话语声传来，似乎终于寒暄完在离别后的种种种种，开始朝着正题迈进，一句一句的间隔拉的老长老长。

　　“爸，妈。我们这次来其实有一件事要请你们帮忙……”雅苑一只手交叉叠放在M的手上，另一只手和宛夫人握在一起，她左看了看宛夫人，再看了看M，抬起头，眼里有担忧和认真的神色同时隐隐闪过，“可能你们会觉得很为难，但是我和秋秋，是下了很大决心来说的，所以即使很艰难，爸妈也听完好吗？”

　　沉默了几秒，四个人一起开口：“我……”。说了一个字，猛然发现大家都在说，四个人又不约而同的闭口。“小苑啊，还有秋。这次听我说吧。”M叹口气，咳嗽几声拍拍雅苑的手，略微弓腰站起来，移坐到两人中间，把冉秋的一只手也拉过来，让四个人连成一个整体。M的眼神有些远，似乎只是望了窗外的蓝天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尔后和蔼的投注在两个人脸上，“你们听爸爸说一句话，再考虑怎么说吧，啊。”他本来性格温和，这次难得的没有让宛夫人说话，而是自己抢了先。

　　“爸爸说。”两个人异口同声，都紧张得有些心跳加快。爸爸不常明确的表现自己的观点，如果是他来发话，基本上就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我和你妈妈，这个，也考虑了好久了，”M松开手去桌上拿起一包芙蓉王，桌子上明明有已经开封的他却没有拿，只是笨拙的用手指去撕那层玻璃纸。像故意要和他想镇定下来的心绪作对一般，手指轻微的抖动着，却又好久没有找到可以拉开的地方。好不容易拿起一支来，喀嚓的按动打火机点着了，M狠狠地吸了一口，“啊……总之呢，回来就好。”他再吸了一口，皱皱眉头，这一皱就显出额头明显添了些时日的皱纹，“爸爸妈妈呢，也不算年轻了，也不想老折腾……既然回来了，就一起过下去吧。别人的事就让他们说，我们照旧过我们的日子，还是一家人，你看，怎么样。”他说完了这句话，以眼神示意宛夫人说话，然后就闷着坐在对面看窗外，表情凝重一个劲抽烟不说话了。

　　“诶……”宛夫人不顾眼角还有残留的泪色，连忙的点点头，旋即在两人手上都轻轻的拍了拍，眼神里含着后悔和愧疚。“我不清楚你们想要说的是什么，也不清楚我这老脑筋能不能马上接受，但是，啊，如果妈妈又说出什么气话来，给妈妈一点时间好不好？一起耐心点看有没有折中的办法，不要再轻易说走了……啊？”

　　她从那次事件后老了好多……冉秋呆呆的看着她头上已经不止一根的白发，眼神又移向M，他们都变了，不光是年龄，还有性格都变了……而变化的原因，她不愿意去想。

　　雅苑的心里也酸酸的，轻轻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妈妈向她们道歉了……心里，仍然没有一点类似愉悦的心情。错了的事情修正了，一直在争取的东西终于赢了……却似乎，欠他们的，也越来越多了……

　　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固执的抱着自己的不幸向所有的人讨要着怜悯，口口声声的说着永不原谅，却没有发现，父母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可是他们无条件的最先放弃了说不原谅的权利。那他们所遭受的，究竟要去恨谁才对……痴痴的听着宛夫人的话，似乎什么都听见，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懂。到了最后，她们终于如自己所愿的妥协了，退让了，可是给自己的，仍然是满满的，重到自己不能心安理得承受的爱……

　　父母，父母、父母……始终是天底下最柔软的词汇。

　　宛夫人看她不吭气，以为她还是不肯原谅，说着说着表情不自觉的又开始变得难过起来，尾音也开始带了点走调的上扬，微微的颤抖着，“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轻易说走了吧？”

　　“嗯……”吸吸鼻子，彼此对视一眼，雅苑和冉秋同时眼圈红红的点头，“事情是这样的……”

　　“炒菜去吧，happyending。”眼见“洽谈气氛融洽”——麦子刚学中文老是用错书面和口语，他常用这个词来笑话麦子——小V看得打个呵欠，仗着逆綪在场，理所当然的推推麦子，“排骨大概也熟了。”那意思就是你去揭盖，我看着。

　　“今天逆姑姑在，回去和你算账……”麦子低低的半真半假威胁，走去看火候。

　　香气从厨房一直飘到客厅，玉米排骨似乎很是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