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八回 寒声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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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一段曲折暗路，眼前渐渐明亮起来，但见那智金玉石如上次一般就在那石室中央放着，我屏息片刻暗念了几句心诀才缓步进入。那兀苍峰将紫姑扶到石室角落的玉床上，才转去那智金玉旁边，在供着智金玉的石台上敲了几敲，石台中便凹陷下去一块，漏出一个内格。他弯下腰从中取出一个赤金小盒，打开盖子对我道：“这便是了。”
我强稳了稳心神，朝那盒中看去，见鲜血中果然有半颗心泡在那里，忍不住迈前一步。
兀苍峰却向后一退道：“你也该让我看看我要得东西。”
我道：“我总得看看真假吧，你若随便找个妖怪的心肝来哄我，师尊回去真要给我逐出师门了。这水心玉丹可不像它，我拿出来也须费些功夫呢。”
兀苍峰道：“那你便看个仔细吧，这里就这一个心肝，若是无用早被紫姑给吃干抹净了，还留到今日。”
我压了心头怒火，自凝神用心探去，如我那日所触相同，果真是麻姑的，心内不由一阵悲哀，想那日我如何在此被他们诓骗，却不知他们竟藏了她的心在我咫尺的地方。
兀苍峰看我一眼，收了手中金盒重归石台内格，道：“东西你也验明正身了，也该我看看了。”
我道：“这个自是。”说着运气于心，一股白雾发散出来笼满全身，我缓缓从口中吐出那颗水心玉丹，悬于手间对兀苍峰道：“可看清楚了，别一会儿夫人承受不起，又说我拿旁的东西唬弄你们。”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我手中之物，紫姑忍不住在一旁问道：“如何？”
他道：“千真万确。”眼睛却不曾移开那丹珠，忽然微微笑道：“长生兄弟，现在果真好本事。”言语间猛然低身朝我脚下扫去。
我心中一凛，眼风瞥见那厢紫姑也自玉床上跃起，我冷笑道：“兀兄何必如此着急呢？只怕我有心给，你们却无命用了。”
我向上轻身一飞，手中却将水心玉丹冲着兀苍峰掷去，他只一心想要从我手里夺过去，哪里料到我会将水心玉丹扔给他，一时呆在那里生生将那玉丹吞了下去。我笑道：“兀兄，味道可好？”说时迟，那时快，手上已拼命用功将那水心玉丹给震入他的心脉内。
紫姑也是始料未及，目瞪口呆的站住了，她本就虚弱的很，刚才起来猛扑已是花了十分的力气，忽然停下来真气一松，竟颓萎地歪在地上，口中无力的叫了一声：“苍峰……”却没了下文。
我道：“兀兄，刚才兄弟伤你不轻，这会儿给你补补身子。你可好好领了我这份情。”说着又接连数掌拍向他的心口，他立时口吐鲜血，一时昏在地上。
那紫姑见状大惊失色，哭着爬到兀苍峰身边，恨恨道：“你做了什么，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我道：“夫人可冤枉了长生了，我不过要把那内丹给你们，可哪知兀兄竟先给吞了，只是这东西兀兄体质却是受不得的，无法我只好帮他吸收一番，这会儿这水心玉丹可是生了根一般的在兀兄心脉内了，兀兄怎会就死了呢。”
紫姑听了此话，恨得咬牙切齿道：“你好歹毒用心……”
我冷笑一声打断道：“歹毒？夫人，你说兀兄醒了之后可否舍得把水心玉丹吐出来给夫人呢？还是夫人这时候挖了兀兄的心肝吃了，一举两得呢？我最是羡慕兀兄和夫人伉俪情深，你此刻如何取舍，可要想清楚了。”
那紫姑面色苍白，只趴在兀苍峰身上哭了起来。
我冷眼旁观了片刻，却见那兀苍峰醒转过来，冲我吐了口嘴中污血，道：“是我小瞧了你，不过数日不见你到长进了不少。”
我道：“刚才一瞬我倒真有心放你们一码，只是你们先要下手害我，咎由自取也怨不得我。”
他气恨道：“只是你不如刚才一剑杀了我干净，倒想出这样阴毒的法子对我们夫妻。”
我道：“一剑杀了你夫妻，岂不便宜了你们，这一处难以抉择的好戏我不是看不了了。兀兄，你说贤夫人会如何做？她不吃这水心玉丹可命不久已，吃了呢，只怕是兀兄命不久已了。”
兀苍峰绝望一笑，望向紫姑道：”紫姑，咱们运气不好，到最后我还是不能帮你夺回来，咱们在这世上也活了这么多年了，我跟你在一起很快活，如今就死了也够本了，你，你，你愿不愿意陪我……”他忽然惊恐地睁大双眼，脸上露出痛苦狰狞的表情，“你竟……”话未说完竟气绝了。
紫姑一手抓出兀苍峰血淋淋的心脏，一手扶上他的脸颊，替他合上眼睛哭泣道：“苍峰，你别怨我。”说毕就将那还在跳动得心脏吞了下去。
我禁不住闭目不愿再看，片刻不到果然听到紫姑一声惨叫，我睁眼一看，紫姑面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正浑身颤抖躺在地上打滚，她见我走近，忍着剧痛道：“你竟这样设计陷害我们。”
我冷哼一声：“是你狠心为了自己杀了兀苍峰，什么情深意切，都是骗他的吧，可笑他居然为了你坏事做尽，搞成那不人不妖的样子，最终还是命丧你手。”
紫姑喊道：“是他先要杀了我的，他刚才伸手叩在我命门上，想要我陪他一起去死，我修炼了这么久，怎么能……”话未说完又是一声惨叫，满面狰狞，身体扭曲，她恶狠狠地喝道：“你骗我，骗我，这根本不是水心玉丹，你骗我。”
我摇头道：“且要你死个明白，这的确是水心玉丹，只是在借了散魂星，你们妖身却是承受不起的，你俩作恶多端，杀了多少条无辜性命，如今这样了结了性命，入阴间六道循环，我也算留了几分情面了。”
紫姑却拼力朝我扑来，口中喷出浓浓黑雾道：“我不甘心，你且随我阴间去吧。”
我用袖子一扇避开，对她后心劈开一掌道：“死不悔改，毁你元神魂魄。”
她顿时栽倒在地，哀号不断，那声音凄厉无比，让我听得都有些毛骨悚然。我看她如此痛苦，只好又出了一掌给她个痛快，只见她周身慢慢散出浓重黑雾来，瞬间竟弥漫了石室，我忙屏住呼吸，正要使个法术消雾，却看那智金玉微光一闪竟将那黑雾散了，心到这石头的确古怪。
一时也不得多想，但看那黑雾散尽，地上紫姑尸身却已化为原形变作一只紫黑色的狐狸来，而兀苍峰的尸首却被刚才那黑雾笼过此时焦黑难辨，我摇摇头，又冲石室外面喊道：“别藏了，进来看看你的内丹还在不在？”
玲珑小心翼翼的走进来，期期艾艾道：“公子，你……刚才……刚才可把我给吓坏了，你那脸色真是可怕，明明笑着却看得我心寒……”
我不耐道：“你去看吧。”
玲珑不敢碰紫姑原形，从外面找了个树枝蹲下来去翻，那知道那树枝一碰，那狐狸竟如粉末一般散了，我一惊飞身拉起玲珑闪到一边，饶是如此那玲珑手上已被粉末灼烧了。
她痛得哭出来道：“夫人真是歹毒，都死成这样了还要害我。多亏公子相救，我……我……”
我道：“别罗嗦了，你且等在这里。”转身出来寻了我那宝剑，在紫姑尸身所化的粉末中翻了一阵，果真有十七八个拇指大小的瓶子，我让玲珑打来山泉，一一洗净了给她认。
她辨认了许久，惊喜道：“我那内胆果真在这里，真是谢谢公子了。”她忙将自己那瓶打开，张口吞了进去，低头看看其余的瓶子，哭道：“还有我爹娘妹妹的内丹也在里面，这东西对身体总有好处，不知公子你可需要？”
我皱眉道：“不要。”
她抽泣一声：“既然公子不要，那我……我也一并吞下好了。”
我看着她满脸是泪，哭得甚是伤心，可吞起其余内丹却是毫不犹豫，颇有些苦笑不得，这妖们的思路果真与众不同。
她既得回了自己的内丹，又意外多得了好些，脸色大好，又冲我跪下来连连磕头。
我道：“你起来吧，我也不是白帮你的，还要你替我做一件事呢。”
她道：“公子吩咐，玲珑自然尽心去做。”
我摇头道：“这事倒也不难，只是你却要跟我起个誓，一定要替我完成了，不然，我就让你跟你家夫人一个下场。”
她看看紫姑化作的一地粉末，不由打了个冷颤，说道：“公子，你这次来跟上次大不一样，我真有些害怕。”
我冷笑道：“懂得怕就好，这事情你若不给我办好，我自有办法折磨你。”
她忙道：“我玲珑在此发誓，一定替长生公子……公子，也还没有说要我替你做什么呢？”
我道：“你且等一下。”说着朝那智金玉石走去，玲珑却一把拉住我道：“公子，千万不可靠近这石头。这智金玉石可是邪门之极，若是没有修炼过那石上真言，玉石三步之内非死即伤，下场恐怖。”
我看看那半开的石格内，金盒隐约的光芒，将玲珑的手甩开，继续向它走去，那玲珑又从后面抱住我道：“公子不可阿。”
我狠狠摔开她，继续向那金盒走去，心里何尝不知道不可为呢？越走近它，越觉得身心俱碎一般的疼痛，可是，我一定要给她一颗完整心，替她织补好了，让她再也不会伤心。
短短几步路却想了许多事情，往事幻想在眼前掠过，再不容我看个清楚，我伸手握住了颈项间的那颗凝结泪珠，徒劳地想要些支撑。疼痛却是越来越盛，我咬紧牙向前走，心里面疼的利害，分不清是肉身的，还是心丝的，也无谓追究了，反正最终都一样。
当手触到了那个金盒，却忽然脚下一晃，差点摔到地上，耳边竟响起震耳欲聋的鸣响，期间竟参杂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我惊得无法动作，看着身边石室竟从内壁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玲珑见状也尖叫起来，冲我喊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她这一叫，倒把我叫醒了，心中略一思量也猜出了几成。我看着身边石室逐渐变化，也顾不上计算时间，忙凝神运功，也就是瞬息之间，那金丝元神竟真的被我给化了出来，我百感交集的看了它一眼，就是这么个东西造就了我，也造就了这一场无望之爱。只是此时却也顾得的感慨了，我匆匆将它打了个结子放到了那个金盒中，叫玲珑过来对她道：“玲珑，你替我将这个盒子交给丹霞山的寿仙麻姑，要她用盒里金丝把心补上。”
她哭道：“公子，这是怎么回事，你……那是你的元神么，公子，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微微一笑道：“谁说的，我刚才吐了内丹出来都毫发无伤，这不过是根金丝绞绳，以我的功力却也不难，你……你且给我立个誓言。”
她满面忧色的看着我，终于道：“我玲珑在此立誓，一定会替长生公子把这个盒子交给丹霞山的寿仙麻姑，如违背誓言，自内丹俱碎，元神四散，灰飞烟灭。”
我点头道：“好，你可记好这话了，不然我饶不了你。”我看了看越来越透明的山体忍痛道：“玲珑，长话短说，这云量山是智金玉所造出的幻境，如今结界已消，这山也要幻灭了，你自幼长在此处，趁着这幻境还未全部消失，赶紧找路逃走吧。不然等山体全部变成透明，怕那些等候已久的天兵天将饶不了你这个妖精。”
她满脸无措，我只好推她出去，她却拉住道：“公子，你随我一起走吧。”
我道：“我和你不同，这智金玉不伤妖魔，我已……”一时也无心再与她说，自念了个决送她出石室，听她哭道：“公子，我替你送了东西就回来找你，你千万等着我啊。”
待看她走出透明山体，看不到身影，我松了一口气坐下，这一松弛才发觉难忍心脉之痛，可是我的心里已经空空的了，心丝没了为何还能伤心呢。
我真想能再看她一眼，可只能是奢望了，我对她这一场爱恋，只留下颈间泪珠冰凉。
那云量山一点一点地透明，最终如同水泡一般，啪的一声碎了，忽然坦现于旷野之中，这感觉的确有些异样。云量山面积不小，如今幻境消了，那些外围等待的天兵天将们立刻聚集过来，待看到智金玉却又都向后退了几步。
为首的白帝努喝道：“没用的东西，怎么不进反退？”
有官衔大些的壮着胆子道：“瞧坐在那里的，可是前些天抓住的仙童么？”
众仙都盯着我看，面带惊吓之色，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
我心想难道我真的面目憔悴到认不出的地步么？
白帝道：“可不就是他，若不是他，咱们也到不了这里。还是玉帝英明，这得来全不费功夫，咱们大家快快用功，将这妖石给毁了，以绝后患。”
“慢着，”人群中走出一位消瘦老者，对白帝道：“且请白帝稍待片刻，让我将徒孙带出来，再动手不迟。”
白帝冷冷道：“玄帝请。”
原来他便是真武大帝，我强力起身跪拜道：“不肖徒孙长生拜见祖师。”
他对我上下打量一番，叹气道：“你这娃娃，也太莽撞了，走吧，我答应了你师傅好好带你去。”
我垂首道：“长生不能随祖师走，我知道您要把我化作一根长明灯芯，可我宁愿就此死了，也不能做一根无知无觉的灯芯。”
他微有怒气，仍耐着心道：“快快起来，不要误了正事。”
此时又有一仙出列道：“长生，麻姑如此也是为了你好，你莫要辜负她的用心。”
我抬头一看却是赤松子，他竟也来了，此刻颇为同情的看着我这般凄惨境地，我道：“真人不用多言了。”
真武大帝怒道：“快起来，难道还要我叫你师傅来么？”
我心一酸，咬着牙不肯松口。
此刻白帝冷哼一声道：“玄帝，咱们可是奉了谕旨的，难道任由这小童在此搅局不成，看他守在这妖石旁边，恐怕早已堕入妖道，走火入魔了。”
真武大帝听了，冲我喝道：“长生，我再说一遍，跟我起来。”
我仍是摇摇头，执意不肯，看到他怒目走近几步，冲我又喊了几句话，可是此时我已经听不到了，眼前也有些模糊了，凝神费力将这在场的每一位看个清楚，心底明白，他们骗了我，骗了麻姑，难怪我会从天牢里面放出来，不过是做了鱼饵来引诱智金玉的，而我的这场爱恋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恐怕比灰尘还无足轻重。
我狠狠地盯着他们看，想来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神仙，威风凛凛的天兵天将，竟然没有一个敢和我对视。
可是又能怎样呢？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仍会拼却了性命也要替她缝补一颗完整的心。
如果她有一颗完好无损的心，会不会在里面给我留出一点点位置呢？
我却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周身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而耳中尖锐地鸣声几乎震碎鼓膜，心头剧烈灼烧起来，眼前的涌起了漫天的黑暗，将我整个吞没了。
可偏偏心底那样澄明，所有的往事都历历在目。
犹记那年，我初为人形，在荷塘边采下初开的荷花递在她的手里，那悠悠清香中，她浅浅淡淡的微笑。
我已将自己全部都给她了，即便以后再有人爱她，也不会比我更甚。
如此甚好，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那样痴狂沉醉，付出一切的爱过她，也不枉我来天上人间这一场。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八回 寒声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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