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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七回 枉断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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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急转直下,实在令我反应不及,待身至天牢,听闻押送诸神脚步声逐渐消失,我才静下心寻思了一番前因后果,不曾想丹生那样一个素日静默的,竟是白帝长孙,如此显赫身世怎会拜于麻姑门下呢?我这番混帐事连累了丹生,也难怪白帝今日的咄咄逼迫了,麻姑所说三千年前的一场官司,不知又是什么,可与兀苍峰相关联么?我将麻姑伤至如此,她却仍宽待与我,一心庇护,这其间又是怎样的情谊呢?我思来想去,仍难有一丝定论,忍不住常常叹了口气。
却不妨身边簌簌有响,一个身影慢慢坐起来,粗声粗气道:“今日倒是稀罕,给我送个小仙童开荤,莫不是玉帝老儿终于讨到了小老婆,在此大宴?瞧这白净模样,滋味定然不差。”说着就伸手抓住我,长长的指甲立时陷到皮肉里去。
我被唬得一跳,没想到这牢里还关着囚犯,定睛一瞧,却是一彪形大汉,满脸虬髯,衣衫破烂不堪,形容实在不想这天庭的待罪神仙,听他口中竟要吃我,莫不是下界作乱的妖魔?不由心中一寒,强自镇定问道:“你是何方妖怪,怎敢在天界狂言?”
他手下多了几分力气,狂笑道:“妖怪?哈哈……妖怪!”
我道:“你不是妖怪,如何要吃我?”
他瞥我一眼,冷冷道:“无知小童,只妖怪能吃人么?上天下地那杀人不见血的却还少了?你不过一条破烂绳子,爷爷我还不稀罕费牙口呢。”
他竟一眼便知我真身如何,想来也颇有几分道行,只不知为何被关押在此。我自身难保,也无意多管闲事,便道:“你既不要吃我,便放了我吧,不然我这肩膀却也废了。”
他也不多为难,松了手,忽又道:“也万儿八千年了,这天庭也无进界,还用这雕虫小技,我说你也修了千年,如何这样不济,原是被捆了手脚,还要我与你些自由吧。”说着口中低念一决,竟将我身上灵鞭的束缚给解了,我禁不住大吃一惊,这天牢内外也不知上了多少层结界和法界,他竟然轻而易举就解了灵鞭神力,可见其本事,如此说来这天牢根本关他不得。
正想着,他却又道:“看我这里已冷清了几万年了,留你给解个闷也好,倒说说你是怎么给关到这里了?”
我何尝有心与他人说这些事情,只是摇摇头。他冷笑一声道:“你不愿说,这也好办。”他伸出手在我额头按住,又说道:“原来是麻姑的弟子唤作长生的,性情倒也罢了,只是多情了一些,也实在愚蠢之极,还好你是住在人间,若是在天上,怕早被扔下诛仙台了。”
我如此被他看破道明,心中恼羞成怒,奈何与他道行悬殊,只能边躲闪边恨恨道:“你怎地如此无礼,强求意愿很得意么?”
他听了我的话却愣了半晌,恍然哀叹道:“果真如此,我还是改不了这强迫他人意愿的脾气,真是对不住了。”正要放下手来,却面色却猛然一变,竟是惊异十分的样子,手下不由用力道:“哦?你竟见过那智金玉石,难怪天庭抓你,只是你愚笨之极,大好机缘被你白白错过啊……”
我听得糊涂,道:“这石头虽厉害,可跟我有什么机缘,我心中恨之不及,若是被我再看见了,定将它砸个粉碎。”
他道:“小童果然无知,你心里除了知道你那个美貌师傅,还懂什么?你若有能力毁了智金玉石,怕是玉帝的位子也要让给你坐了。你可知智金玉另有一俗名叫做降仙石,是早先盘古上神开天辟地时所遗留的上古玉石,当时天地一分为二,轻者升天,浊者沉地,这玉石也是有两块,一块能降妖伏魔,另一块却是用来降制这天庭上大小神仙的。”
我听得吃了一惊,问道:“竟有这样的东西?”
他冷哼一声道:“这世上可不是黑白分明那么简单,好的难道永远是好的,坏的难道永远是坏的么?若是没有个东西互相挟制,那可不乱了套么?只是这天地间,知道降妖石的多,知道降仙石的却少之又少啊。说起来,这降妖的石头,还是你的师祖爷玄武所有,想那玄武当时何等的威风,领兵带将降妖伏魔,真真连我也敬佩的很,却有功成身退便宜了势利小贼,就连那降妖石他将其分为数份,四散给了各门派的神仙,因此能得道升仙的,没有一个不是收了他的恩惠。唉,玄武这家伙作了真武大帝就不问世事,经任由无能弟子败坏颜面阿。”
我反驳道:“你虽为前辈高……仙,说我就可,别说我师尊。”
他哈哈一笑道:“倒是个极痴情的傻子。我且问你,你如今被天庭所囚禁于此,只怕下场凄惨不堪,你可曾后悔?”
我道:“我只后悔被奸贼所诳,伤害了她,别的却不曾后悔。”
他竟赞道:“好个小童,你这番傻气甚合我心。我适才倒轻看了你,强自看你心事,给你陪个不是啦。”
我万没料到他会道歉,一时只道:“前辈何须如此。这本也是众神皆知的事情,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怨有头债有主,我自等惩罚便是。”
他却笑道:“因果报应自是如此,只怕你却不是哪怨头债主。”
这话大有深意,我不禁问道:“你能看出来到底是怎样么?可否告知我?”
他低头看向我的胸口,却摇头道:“还是待打结人亲自来解吧。”
我苦笑道:“只怕等不到那日了。”
他瞅我一眼道:“你仙命虽不长久了,可到了总会得偿所愿的。”
我道:“你却又知道我心愿如何?事到如今,我自己也糊涂了。”
他道:“如此也好,凡事都看得清清楚楚,不知平添多少痛苦。”他静默久久,忽然又开口问道:“你在人间千年,可曾闻过花草之香?那到底如何形容?”
他说话好不莫名其妙,我问道:“世间花草的种类起止千万,香味也各不相同,有的浓郁,有的清淡,有的甘甜,有的幽苦,你问的却是什么花的香气?”
他听得一愣,“竟有这样的差别,”面上又露出一丝温和笑容,“她那性子,原该如此,只是我却不得一嗅。你且与我形容一二,我自答应你给你添一样本事。”
我道:“我只怕要灰飞烟灭,要你那本事何用?”
他道:“你若说不要,我偏要给你,不管,快说说那花香是如何个感受。”
真真是个怪人,我正要反驳两句,却看他眼神复杂,说不清是渴求还是悲哀,一时心软,反正不过动动嘴皮子而已,便开口道:“这世间花香虽无数,可也有高下之分,以我所见以草本之香,是那种刻意去闻却闻不到,不经意又飘然而至的香最为上乘,如雪中腊梅,风中玉兰,雨中桉花,这其中又以荷香最佳,不但花瓣花芯香,就是那荷叶莲蓬都是一股子清香,不是其他花香好比的,若是清晨或是夜深时独自静心去领略,所谓沁心开窍,清透飘渺便是说它了。”
这一番话说得他满脸神往,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又有一丝哀伤,半晌方道:“果真如她,如此也算留香于世,不至于真个灰飞烟灭无处寻去。”
我禁不住问道:“听你话间,竟不曾闻过花香么?可是患了什么疾病?”
他苦笑道:“你却不知这世间花本是无味的,我在这里关了可有几万年了,这花香却是我关在这天牢之后才有的。”
这倒是闻所未闻,我道:“竟有这样的说法,草木多亏有了香气,不然如人失了魂魄,那里还有意味在。”
他一愣黯然道:“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可惜了她。”
我听他口口声声说她,便问道:“听前辈所言,可与这花香还有些渊源么?不知是何样神人,竟造就了花香。”
他勃然大怒道:“造就?可见这事天庭掩盖的多么好,可怜阿元你一番深情,最终不过化作了看不到摸不着的气息,可怜你我如今永隔于世,你这无知小童,说说情爱有什么好的?你还要动情做什么?来来来,我给你念上一咒,叫你永远不懂这世间情爱,你岂不永远逍遥快活。”说毕就要抓我。
我赶紧躲闪道:“前辈,你也说我命不久已,便留我些念想吧,情爱苦,可不动情又那能体会那其中百苦中的一分甜呢?我听前辈所言,虽不甚明白,可想来也是经历了一番深情地,若你我易位,你可愿意我替你念上这一咒,忘记情爱滋味呢?”
他呆在那里,脸上显出凄苦神色,双手竟不住颤抖,想来甚是哀痛。
我见状也静了下来,心下也是自苦难当。时间于寂静中慢慢流过去,这天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万儿八千年也不过过眼云烟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却忽然开口道:“长生,你我偶遇于此,也算一番缘分,我最是愿和天庭作对,本想传你些本事,看那天庭还能耐你何?可如今我掐指一算不知怎的却只有一两个时辰了?姑且传你些功力,你可愿意?”
我道:“多谢前辈厚意,只是我要了你的功力也没什么用处,何必还要你费心呢?你还是自己留着,说不定能破开这天牢,重得自由呢。”
他一笑:“这天牢怎能关的住我,我只想去闻闻那花香,可偏偏不行,这天上人间,也无它让我好留恋,天牢也罢,宝殿也罢,住在那里不是住呢?”
我又推辞道:“我已是要灰飞烟灭的了,你那功力给我也浪费了。”
他冷笑道:这却未必,我且再与你说一个秘密,日后定会有助于你,至于功力么?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强求执着的,你若说不要,我却是给定了的。”
他走近我身旁对我耳语片刻,我听得诧异万分,忍不住问道:“此话当真?”
他微微一笑道:“千真万确。所以你这小绳子且收了这些功力吧。”话音未落我便感到一股内力传源源不断的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又觉得头晕目眩竟倒在地上,昏过去的时候听到他说:“睡去也好,待你再睁开眼睛,便能看到你心心念念的,这样多好,我还真有些羡慕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昏倒了,再醒来已是几日之后了,睁眼倒没有看到我心心念念的她,可却发现自己睡在平日的房间里,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现实,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脸,难道那些都是梦不成?
起身道了杯茶润口,却看到桌上躺着一张纸,上面正是麻姑笔迹:“长生:清醒之后,自到修华堂处。”
我恍然明白过来,怎会是梦?只是我如何从那天牢里出来了,却半点也想不清楚了,心中疑惑重重,忙更衣后朝修华堂走去。
一路寂静,不知驻生他们如何去了,待到修华堂,推门看去麻姑正坐在案前,见我来了点头道:“你且进来。”
我走了进去,正要跪拜却被她起身拦住,她摆手道:“不必再拜,你我师徒缘分便止于今日吧。”
我听得一滞,心中说不出的苦涩。她伸手拂过我的心口,轻声道:“如今看来,从头到尾却是我拖累了你,长生,你日日夜夜想探究心中的结子,我这就帮你全部解开,你说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