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七回 枉断肠（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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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迟疑地看着她，见她掌心运气，一阵阵氤氲之气缓缓向我胸口送来，心头本是紧滞之极，却忽觉一松。我惊诧之余低头看到胸口肌肤骨血竟逐渐变得透明，那心间金丝上的结子正在逐步打开，一丝丝一缕缕的散漫开来，慢慢地经脉交错地布满胸口，状若织就的画屏一般，只见那画屏上隐约有些身影晃动，麻姑轻挥双手将画上云雾散去。只听她道：“这五个结子有些你已看透，唯独最初的那个被兀苍峰施了些障眼法，你当初所看到的并非全部，我且与你明说了这是非曲折。”
我紧张的站在那里，几乎不敢呼吸，眼睛盯着胸口画屏，只见画面上正是前世麻姑，她着少女装束站在杏花树下与一男子话别，这情形与我当初在智金玉中所见相同，她道：“你大约也有所闻，我前身本姓王，乃王远胞妹……”
我道：“我知道，你叫作泺泺。”
她似乎一愣，约是不知有多久没人唤过这个名字了，半天苦笑道：“我生在泺水河畔，是以闺名如此。”她望一望我，又道：“我本自幼与表兄定下亲事，后因他一心求功名便被退了婚约，那时世间女子被退婚，是何等耻辱，家中只得又求官媒说了一家，此人便是兀苍峰。”
虽早猜到这一点，可听得耳中仍是一阵苦楚，看着画面上艳红一片，麻姑着凤冠霞披正是出嫁的场景。麻姑又道：“俗世女子，出嫁从夫，终生幸福只在那男子品行，若得良人，相夫教子倒也能和乐一生，若是所嫁非人，那男子朝三暮四还是轻的。”
我听得心酸，忍不住道：“他能娶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麻姑微微一笑道：“傻长生，你看我好，未必人人都看我好，更何况这都是前尘往事了，何必这样认真。你心性纯良，怎知世间能如何凶险，人心又能恶毒到何地。”
我的确不懂，若不是这样愚笨又怎会轻易被兀苍峰骗了，伤害到自己最心爱的她，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说话间画面渐转，却是麻姑独自修行的场面，麻姑便道：“我与他成亲后，便自觉难以和睦相处，他惯常声色犬马寻欢作乐。我因自幼跟着兄长修学道法，性好僻静，如何能随他如此，因此成亲不久便分居而住，好在他家中姬妾众多，我作正室的不多过问，他也乐得自在，如此过了两年倒也相安无事，此时我已到了修行紧要关头，更是无心管他，指望着能早日得道，脱了这俗事红尘，可偏偏天难遂人愿。”
画屏场景果真转换，兀苍峰正在旷野纵马狂奔，举箭弯弓正要射向一只狐狸，那狐狸却不躲不闪直勾勾的看着兀苍峰，那离弦箭竟失了方向落在狐狸旁边，画面一闪，却是那兀苍峰怀抱一美艳女子，那女子面容熟悉，正是紫姑。他们自是纵情声色，只是一人一妖，画面说不清的诡异。
“如你所见，紫姑是狐妖，被兀苍峰狩猎时所捕，不知为何起了凡心，偏生要与他作长久夫妻。我自修道，深知畜兽修为人形十分不易，以狐为例，修仙修妖尽在其心性纯正与否。起初我并不曾想要为难与她，只好言劝慰她继续修行以得正果。哪知紫姑她并不领情，反倒教唆了兀苍峰与她一起修练淫邪之功以求得长生不老，自古又有那个人不想永生，这本也无可厚非，可他们修炼却要生生挖出活人心肝，这等阴毒作为我岂能袖手旁观，便做法收了紫姑内丹，只因心存一念之仁留下了他们二人性命，却也因此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随她所言，那画面不断变化，我真真看得心惊肉跳。“此事之后兀苍峰却不知为何收了心性一般，大有改邪归正之态，对我也是百般顺从，我心觉不对可也无破绽可寻，他也说要随我修道，有年我回家去访兄长，他却要定要与我同去。舟行泺水，却收到兄长飞鸽传书，他算出我近日大劫难逃，要我千万当心，还未想清楚却已然被人从身后一剑穿心了。”
虽不忍去看，却还是到了当初在智金玉中所见的舟船上场景，有什么比再看到她被如此残害更痛苦的，我不由紧紧攥紧双手，全不知指甲已深深地嵌入肉，压出一道道血痕，却是麻姑用手遮住我胸口道：“过去的事情了，长生何必难过。当初也是我也是性子急躁了，一时疏忽，不然如何被他轻易取了心脏？这也是成仙所必受的劫难，长生你不必如此。”
她说的这样平淡，似乎不曾受过摘心之苦一般。见我难过得说不出话，她却微微一笑道：“当初不知兀苍峰那里寻得奇异宝剑，此剑挖心后，我即无法登天升仙，也无法下地府重入轮回。只得任由尸身在漫漫泺水中漂浮数日，所幸到了河流踹急交汇之处，得一蔓草相拦，才算被渔人发现收殓。”
我心头一跳，听她继续道：“这其后之事却也如其他仙人一般，我幸得兄长指点，拜于真武大帝门下，重又修炼了千年才顺理位列仙班，只因少了真心，我修行十分不易，虽被真武大帝拟了一颗心填上，可到底不一样，胸口时常剧痛难止，做神仙作到这个份上，却也真是可怜了。
岁月悠悠，如此过了上万年，期间和赤松子一番纠葛，你也知晓了。他曾怨我根本不爱她，长生你说一个没有真心的，怎还能知爱恨呢？后来他自娶了炎帝公主，我本是个无心性冷的，也不曾在意，收了喜帖打算前去贺喜。路过前世居所，看到命丧之处，泺水干旱，而河底一株蔓草已枯萎而死，这蔓草与我也有救命之恩，我便取了它回来洗净晾干压在通真妙书里，谁知这蔓草却有十分灵性，竟将通真妙书所讲真义一一领会，不过百年竟自化成金身，我看着欢喜，索性将它编成一根金丝绞绳，它既与我前世有缘，我便用它来结绳纪事，将前世所有恩怨爱恨都编了进去。”
一时百感交集，原来我竟是这样来的，救了她前世尸身，又被她所救，难怪前几日她要我抄写通真妙书，是想帮我去除杂念么？
“如今看来，却是我自私了，”她继续道：“当初想的简单，将我所收的紫姑内丹也编藏在了你身上，你莫要摇头，这内丹虽取自紫姑体内，却也并非她自身所有，也是从金星白帝丹炉中所盗，唤作水心玉丹，并非不洁之物。只是这一藏，却将你牵扯了进来，你那时还未成人型，大约已不记得。”
我道：“难怪白帝那日在殿上说要收我原神。”
她歉意地看着我，继续道：“约是一千多年前兀苍峰不知如何面貌一转，和乐神攀上了关系，所以他说他是乐神幺子倒也不全是胡编，他既混入天界，自然百般乔装，我也不知他是了什么法子，竟能障了众多神仙的法眼，不曾认出他身上的妖气，如今想来怕也是那智金玉的功劳了。只是百密一疏，一次宴罢他却被真武大帝认了出来，他倒也坦荡只说为了救紫姑，紫姑这些年来却是靠着我那颗心苟延性命，他们愿意将用我的心换回那颗内丹。”
我听到这里，不由恨道：“怎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麻姑摇头安稳我道：“这时我才知这水心玉丹是白帝所有，因这事牵扯到他，我便拜访金星请他作主，那水心玉丹也是十分宝贵的东西，只是白帝闻知此丹竟曾被狐妖所用，十分嫌弃再不肯收回，之后也就对此事不做过问。既如此我便自作主张，声明不愿将玉丹还给他。至于我那一颗心，要与不要都无所谓了。”
可谁知赤松子知道此事，却要出头替我将那颗心夺回来，你也见过炎帝三公主，她如何能任赤松子如此，于是这事越闹越大，竟吵到玉帝那里。玉帝指望息事宁人，便问我意思，我却始终不愿将内胆交出，也惹得许多神仙看我不起，认定我修为不够，贪婪之心太盛，所以才占着水心玉丹，又说我还爱恋兀苍峰，是以非要为难紫姑。想来真真可笑，不知天庭何时对妖畜一类这般心慈了。”她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面色冷到极点，想来当初定受了极大的委屈和折辱。
“只是我心意已绝，玉帝也无他法，吵得烦了就逐了兀苍峰下界，便任由我自己处置，其实他虽曾那样歹毒待我，莫说已然过去万八千年，便是当初，我也将恨意消了，不然又如何升仙上天，这东西我何曾在意？便是还给了他们夫妻，又有如何？只因在这之前我已将其编入你的原神，若要取出此物，于你确实大大损伤。我虽不恨他们了，可又何必做这样的事情重伤你，所以才不肯给他们。
可此后兀苍峰却日日前来挑衅，死死纠缠不放，甚至在丹霞山做出伤人伤畜之事，我终于忍无可忍将他教训了一番，他虽修炼多年，到底心术不正，如何会是我的对手，我自夺回自己那颗心，只是……只是……本想狠心灭了他一了百了，却还是不如他狡诈，任他逃了。我想他如此重伤，便是不得死也难再折腾起风波了，却不想安静千年还是不能了断。只是我万没想到他们亲自找到你，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你哄骗。长生你本是蔓草化金丝所成，修行至今十分不易，如何能随意将自己的原神劈出一半来送人情。可此事却也怪你太轻信他人了。”
我听得既惊且痛，问道：“为何兀苍峰不直接找到我要内丹，非要伤害到你。”
她道：“这也是万幸，他并不知道内胆在那里，一直以为我藏起来。若是他们知道，你只怕早被他们所害了，兀苍峰与你相处何止日夜，幸而没看透他想要得东西却在你身上。”
她伸手指了指那桌上小瓶，“只没想到这智金玉石却能这样厉害，其光芒竟也能伤我不轻。长生你若不是你怀有水心玉丹，怕早被这智金玉照得魂飞魄散了，”
我道：“我在天牢中碰到一位前辈，他说这智金玉另有一名叫做降仙石，专用来对付神仙的，因你心肝之血曾供与过它，所以那石头的光芒都对最为你不利。”
她听了思忖片刻，苦笑道：“原来如此，我那颗心……早知不要也罢。只是长生你如今却也受它牵制，此时虽表面无碍，只怕日后心神……”
我见她渐渐面带忧色，忙道：“我这是自做自受，我宁愿自己丢了性命，也不愿伤害到你半分。可恰恰是我将你害到如此地步，你不知这几日我心中煎熬犹如万箭钻心一般痛苦，那日殿上白帝说要灭我原神，让我灰飞烟灭，可即便真的如此，也不能弥补我对你的伤害。”
麻姑微微动容，低声劝道：“莫要如此挂怀，你且放心，我怎会让你灰飞烟灭呢。若真如此，你又如何能站在这里听我讲这些前尘往事呢？”
她看向窗外，有风乍起，其声萧萧瑟瑟，一瓣瓣木槿花随着风飘进屋来，花瓣如雨漱漱然落了我们满身。这样鲜艳绚烂的红花，落在身上，却是说不尽的悲凉。
静了片刻她又道：“你可知道我师拜真武大帝？”
我点头道：“知道。”
她道：“师父他奉玉帝之名镇守北方，已有万年不曾出过昆仑墟了。我前些日子修书一封，望师父能够既替你将心结开了，又不损你原神。阴差阳错，待我得到师傅的回音，一切却已晚了。你如今受智金玉之伤深重，我想尽方法也不能救你，只能，只能求了真武大帝……”
她越说越快，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绝然道：“长生，我昨日去求了真武大帝，他会将你此世的记忆尽数抹去，收做香案上的长明灯芯，你明日离了丹霞山自去好好修行，日后定能成大器。”
我身一颤，花瓣落下来随着她的话飘散在风中，抹去记忆，忘记她么？真是可悲，早先天牢那前辈也要替我念咒，让我忘记情爱，可如今连她也要我忘记对她的情爱，我凝神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也看着我，目光中无限悲哀，叹道：“长生，决非我不容于你。如今天庭饶了你的罪，白帝也不再追究，怕都是因为算出你仙命已近，否则岂肯轻易让我领你出天牢，真武大帝此次愿意……”
“够了，别再说了。”我打断道，我从未曾顶撞过她，我只是想爱着她，或者先前还有妄想，可如今只想还能守在她身边，便足够了，这大约也是妄想了，她竟让我将她全部忘记，我能怪谁呢，不过咎由自取罢了，“师尊，你总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再说。”
我跌跌撞撞走了出来，连礼都忘了行，罢了，进来时我也没有行礼，她当时拉住我说师徒缘分止于今日。
原来，原来早为我安排好了，我本就是她编织的一条绳子，她要我如何，我能拒绝呢？如今再去做根长明灯芯，或许也算个好结局，我回想起那晚守在她屋外所想的所有结局，原来等着我的竟是这样的收尾，要我遗忘过往，再无悲无痛。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七回 枉断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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