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窟愿》翡乙

71、登报订婚

　　天蒙蒙亮，严公馆就被一通电话搅醒。严录接完电话，披上外套便匆匆赶往督军府。

　　因商会会长的身份，在外他始终注意不与任何势力方过从甚密。那人倚靠他的身份行事，也懂得与他交往的分寸。以往联系多在公开场合，今天还是头一次召他入府，不免令人生疑。

　　“卖报卖报——今日特大喜讯——督军府与银行家联姻，索少帅与谭家女订婚！”

　　“停车。”严录摇下车窗，从报童手中买了一份报纸。

　　今日的《沙城早报》，头版位置是一则订婚启事——
　　索靖山谭嘉怡定于本月十五日在沙城华茂大饭店结婚一切从简 仅此敬告亲友

　　这则婚讯毫无预兆，连他也未提前得知，颇有些先发制人的意思。
　　严录沉吟片刻，忽然想通其中关窍，不由后背发凉。

　　街对面有一间公用电话亭，他连忙下车，走进去拨通一个电话。
　　*
　　时间还早，督军府的办公大楼仍在沉睡，只有一间屋子里亮着灯。灯泡钨丝黯灼，犹如浓夜里浑浊的月亮，笼罩着难言的凝重。

　　“汪主编，听得出我是谁吗？……呵！恭喜？看来你很盼望来喝我的喜酒啊……怎么，你不知情？……谁？……你说的最好是实话。一个小时内，追回所有报纸。做不到，今日三更我亲自来敲你的门……”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回响，传递摄人威压。几间刚亮灯的办公室很快又熄灭了。

　　刚挂上电话，有人通报道：“少帅，严会长到了。”

　　“进来！”

　　严录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情绪，推开虚掩的门。

　　“少帅早安。首次登门拜访，不胜荣幸。”

　　索靖山不理会他的寒暄，直接将报纸甩在他面前，眼神凌厉道：“你安排的？”

　　严录不动声色，拿起报纸翻了翻，笑道：“少帅急召我过来原是为这件喜事。才子佳人，百年好合，实在是恭喜恭喜！”

　　见他没有立即否认，索靖山的怒火反倒减去几分。“汪明奇说，昨天下午收到你寄的一封信。信封里除了今天的头版内容，附带一条小黄鱼。”

　　严录眉头一皱显得有些吃惊，“他说是我？”停顿片刻后，他笑骂道：“这个酒蒙子，张口就把我卖了！说实话，一个头版一条小黄鱼，这是我行商生涯做得最贵的一笔买卖。但关乎少帅的喜事，再追加一条也值得。”

　　他说“最贵”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很有几分不自然。
　　严录什么身份？浸淫商海二十年，让他吃亏的买卖，要么不做，要么不得不做。

　　索靖山明白了些什么，沉吟半晌，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当初你提议引谭正民入局，只说等到英资银行注资见报，事情就算尘埃落定，可没说后续还有这么一出。现在你过河拆桥，是把我放在火堆上烤。”

　　“怪我当时没有把话说清楚，更没有及时跟您通口信。如果我早知谭小姐对您的心意，那天我就会劝您直接敲定时间，选在本月十五还是选在其他日子，由您自己决定。”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答应？”

　　“督军府一方雄霸，谭氏财力显赫，您又与谭小姐郎才女貌，十分登对。两家联姻乃天作之合，假戏真做才是上上策。况且少帅做事看重结果，对过程应该不会太执着。”

　　“严会长果真很了解我的做事风格。不过那是以前，现在的我，过程和结果都很看重。”索靖山定定看着他，似乎在给他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

　　严录垂下头，倒也做出认真考量的样子，可片刻后依然说道：“联姻只使您丧失一个单身的身份，却能让你获得身份以外的所有。譬如行军打仗，有捷径走就不应该绕远路。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乐意接受这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索靖山冷笑一声：“谭正民许给你多少谢媒钱？我看他不拿两家银行送你，对不起你这份劳心。”

　　“呵呵。谭行长的银行固然诱人，但是对严某来说，与督军府的合作分量更重。请少帅一定理解我的苦心。”

　　说到这里，索靖山已然明了。严录毫不辩驳的态度只能说明今天的事不是他做的。
　　谭正民仰仗英资，提线木偶绝对没有胡言乱语的胆量。
　　排除这些，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突然站起来用枪抵住严录，呵斥道：“一笔买卖同时跟我父子两人做，严会长就不怕掉脑袋？！”

　　“旁人挤破脑袋都想攀上谭家这门亲事，白日梦落到你头上，倒叫你委屈上了？”索义朝踹开门闯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报纸，面色阴沉地对索靖山吼道：“消息是我叫人放出去的，要算账找你老子来算！”

　　索靖山和严录像是早有预料，对索义朝的出现并不意外。
　　刚才他们谈话，从说到王明奇开始，门口就有个人影。
　　敢在督军府明目张胆偷听少帅谈话的人，身份不言而喻。

　　“督军。”严录苦笑着打了声招呼。庆幸那通电话没有白打，总算成功捡回一条命。

　　索督军看向他脑门上的枪筒，眼神一凛，对索靖山喝道：“还不快放下！”

　　幕后主使终于露面，没有必要继续演下去。索靖山收起枪，拍了拍严录的肩膀：“闹了半天，原来是场误会。严会长，实在抱歉，辛苦你特地跑一趟。改日我一定登门赔礼。”

　　索义朝也朝严录点了点头，客气道：“犬子无礼，严会长宰相肚量，望饶他一回。”

　　一个不愿意唱黑脸，栽赃嫁祸，闷声甩给他好一口黑锅。
　　另一个玲珑狡诈，早猜到他是无辜的，还押着他的命来演戏。
　　阎王罗刹都不好得罪，能捡回一条命就算中了头等彩票，哪还敢去计较评理？
　　“无事无事。”严录拱拱手，转身就走。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实在莽撞！严录什么身份，由得你这样呼来喝去？！惹恼了他，省内的商业还能由你肖想？！你这是把钱袋子往外翻！蠢货！”索义朝劈头就训，怒不可遏。

　　索靖山冷笑道：“督军别光顾想生意，怎么不想想惹恼我又是什么后果？”他把枪往桌上一扔，撑开手臂坐在桌子上，“明面派严录以利诱，暗地联合报馆将我的军。督军这招引君入瓮，打仗的时候或许屡试不爽，用在自己人身上也不怕逼兵谋反？”

　　“就凭你？”索义朝也冷笑一声，“铁路的事交给你办，半年时间，连个钱都凑不齐！好不容易通了车，又叫你弄出劫枪的丑闻！佛窟也是！好好的一座金矿，你既不愿卖给教育厅，也不允洋人买，生生耽误到文物保存法出台，百八千的洞窟，全变成废土！桩桩件件，哪件你办好了？承蒙嘉怡不嫌你这一身无用气，她能看上你，你有什么资格不愿意？”

　　索靖山笑道：“是啊，我没用。不像督军骁勇善战，军功赫赫，武能杀敌，文能敛财。与谭家才是门当户对。英雄需得美人配。督军日夜操劳身边正缺个照料的人，何不亲自娶了谭嘉怡，成就一段老夫少妻的佳话。”

　　“啪！”索义朝扇了他一耳光，双目赤红道：“大逆不道的东西，敢编排你老子！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对得起你母亲吗？老子但凡再多一个儿子，现在就崩了你！”

　　嘴里瞬间有了血腥味，听他提及母亲，索靖山眼神发冷：“想我死还不容易？督军还我九师的兵，我去夺宁城。赢了扬您的威名，败了正好除您的心病。”

　　“你、你——”索义朝气急，还要再打，撞见他冰冷的眼神不由一震，扬起来的手突然僵在半空，怎么都放不下来。
　　“老子今天告诉你，跟谭家的亲事你必须结！除非我死！”

　　索靖山冷笑着啐了一口血沫子，拿起枪就往外走。

　　索义朝立即下令：“来人！把这个孽障给我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