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窟愿》翡乙

72、谭嘉怡的心思

　　督军府与谭家订婚的消息很快传开，热议冲破笼罩沙城数月的命案阴霾，街头巷尾无人不品评两句这位准少帅夫人的外貌形象、家世背景、性格专长等等，更对其如何打败少帅旧爱，攻占少帅心房之手段察三访四。

　　报馆抓住时机，大书特书个中曲折，有“少帅横刀断爱痛斩窗前月”，也有“谭小姐穷追猛打强赠痴情丝”……标题乱花蝶飞，情节无限想象，更有报纸开辟专栏，邀请谭嘉怡亲自传授“夺爱”心法，以便“有志”之佳人效仿。

　　一跃成为全城乃至全省最受关注的女人，谭嘉怡感到前所未有的荣耀。
　　她的名气终于比何子珠还要大，甚至比电影明星还要风光。等她嫁入督军府，不仅何子珠不敢再对她趾高气昂，以前所有看低她的女人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唯她马首是瞻。

　　但还不够！

　　她忘不掉火车出事那晚，索靖山因为那个穷酸女人而抛弃她的场景。那种被别人比下去的愤怒和羞耻，成为嵌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只有拔掉才能让她安心嫁入督军府。

　　趁某天吃饭间隙，谭嘉怡向谭正民问道：“爸爸，这次英资银行与督军府合作，您的上司皮特先生会出席签约仪式吗？”

　　“当然。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现在文物保护法禁止文物交易，索伯伯正为找不到经卷的买家发愁。我想把皮特先生介绍给他呢！”谭嘉怡说出自己的打算，“皮特先生喜欢文物，又有很多钱、买的起，介绍他过去买经卷，索伯伯一定高兴！我们在中间牵一牵线，到时候两边都能记住您的人情。”

　　谭正民很快明白她的心思，既欣慰又担忧：“你都晓得现在法律严管，皮特又是外籍人士，怎么保证他们能交易成功？皮特脾气不佳，叫他白跑会惹怒他。”

　　“您别担心。只要您请来皮特先生，剩下的我自有办法。好不好嘛？”

　　从来不关心俗事的女儿有这些想法，谭正民甚感欣慰，哪怕仍有一些疑惑和担忧，可经不住女儿撒娇，他还是答应了。

　　于是，这天一早，孟灿云意外地接到谭嘉怡的电话，对方自称有个经卷相关的项目要介绍给她，希望她晚上去西华大世界赴约。

　　以她对谭嘉怡的了解，谭嘉怡所谓的帮忙介绍，大概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是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及紧迫的时间，她没有选择拒绝。

　　那天没有等到索靖山主动解释自己与谭嘉怡的关系，孟灿云失望至极。直到他们订婚的消息公然登报，她才终于明白自己钻了牛角尖。

　　她是错入时空的流星，只在这里短暂停留。即使索靖山与谭嘉怡是误会，即使索靖山真正想娶的人是她，她有留在这个时空的决心吗？……

　　不，没有。她终究要回家。

　　既然注定与索靖山没有结果，真或假、爱或不爱，对她而言就没有任何意义。
　　与其在这里兀自伤怀，不如抓紧时间找回剩余的经卷。
　　对于独自寻找经卷，索靖山已经限制她许久，现在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于是趁着谭嘉怡这次邀约，她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开始悄悄地把保存在晓苑的几箱经卷搬出来藏回鸣沙窟。

　　这天收拾完最后的东西，有人叩响她的房门。
　　最近督军府忙于筹备喜事，晓苑成了冷宫，懂眼色的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谁？”
　　打开门，屋外没有人，只有两件卷子整齐地摆放在地上。

　　孟灿云赶紧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幅是唐朝女子抱弹琵琶的形象；另一幅则是差点落入私人袖笼的《药师经变》。
　　这是陈氏经卷展上，她印象最深的两幅绢画。

　　言麟之！

　　孟灿云心中一动，不禁追至院外，然而送画的人早已不见身影，冷清□□只剩寂静晚风。

　　*
　　华灯初上，孟灿云在阿误的陪同下来到西华大世界。灯光眩目，她一眼就看见谭嘉怡。今天的谭嘉怡一改往日恬静寡淡的形象，鲜艳的连衣裙，厚重的浓妆，几乎比周围的舞女还要艳丽。旁边的洋人每说一句话，她就热情地笑一下，眼睛与嘴唇都弯成月牙，每根发丝都在飞扬。惹眼极了。

　　孟灿云看见来人只有谭嘉怡与买家皮特，便对阿误说道：“阿误，你去外面等我。”

　　阿误朝桌子望了一眼，迟疑道：“我是姐姐的贴身保镖，不能离姐姐太远。上次这里就出过事，万一再有凶险……”
　　火车事件后，索靖山特派阿误贴身保护她。无论她去哪里阿误都如影随形，给她安全感的同时又成为她自由行动的障碍。想要彻底摆脱索靖山的管束，就必须甩开阿误。

　　“你跟着我会让买家以为我很强势，不利于他心甘情愿接受我的报价。”孟灿云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折衷道：“这样吧，你去那根柱子后面等，我这边的情况你也能看得见。谈判结束，我们在门口汇合。”

　　支开阿误，孟灿云走过跟他们打招呼：“谭小姐，久等了。”

　　谭嘉怡看见孟灿云来了，立马收起笑容，从头到脚淡淡扫了她一眼，转头对皮特介绍道：“皮特先生，这位就是田道长的女儿孟灿云。她现在是我先生手下的职员，负责督军府文物交易方面的工作。”她故意用英文介绍，以为这样孟灿云就听不懂，语气非常得意。

　　孟灿云静静听着，等谭家怡连批带损介绍完，她才对皮特露出微笑，用流利的英语说道：“皮特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见她能说英文，不仅谭嘉怡瞪大眼睛，连皮特都惊讶地站起来跟她握手：“也很高兴认识你！孟小姐的英文如此流利，仿佛是来自我故乡的老朋友！您是在伦区呆过吗？发音如此标准，太意外了！”

　　孟灿云淡淡笑道：“谢谢您的肯定。实际上我从未踏出过国门，我的英文是一位留学的朋友教的。”

　　“没有出国却说得这么好，孟小姐很聪明，很厉害！我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

　　“皮特先生也是幽默风趣，是我遇见最会夸人的外国朋友。“

　　“哈哈哈哈……”

　　两人相谈甚欢，直接把谭嘉怡冷落在一旁。
　　令人不齿的身世、土里土气的打扮……那又怎样？她一开口就能夺走别人的注意，侃侃而谈的样子比舞厅的灯光还要耀眼。

　　谭嘉怡心中恼火，突然敲敲桌面，打断他们的谈话：“皮特先生的时间很宝贵，你不要再废话，赶紧说正事吧！”说完，她又在皮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怪笑着看了孟灿云一眼，起身走开。

　　孟灿云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她抬头看向石柱后面的阿误，那小子还维持着开始的姿势，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尽职尽责。

　　“孟小姐，我听嘉怡说，您有经卷想卖给我。可以先让我看看东西吗？”皮特说道。

　　孟灿云拉回思绪，看向对面满怀期待的英国人，认真说道：“很抱歉皮特先生。我今天什么也没有带。”

　　“什么？！”皮特拍案而起，生气道，“你们在耍我？是在耍我吗？”

　　孟灿云平静道：“皮特先生，您是英资银行的总经理，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公司的业务。如果您不想惹麻烦，最好冷静下来，我会向您解释。”

　　动静已经引来许多人朝这边观望。皮特左右看看，只好忍住脾气重新坐下。

　　孟灿云端起茶杯吹了吹，快要送到嘴边时，想到什么，又放回桌上，没有喝。
　　“皮特先生应该知道我国最近出台的文物保护法吧？”

　　“嗯哼，知道。怎么了？”

　　“文物保护法禁止私贩文物，所以我们现在根本无法出售经卷。”

　　“这个我知道！可是，不正是因为这个法律，使得你们的经卷滞销，嘉怡才找到我的吗？”

　　“不。我们不是滞销，我们是因为法律，不能销售。”

　　皮特摊开双手，摇头道：“哦！鬼才信！你们的法律一贯形同虚设。为了敛财，你们的政府都敢公然违法。比如你们的禁烟令，政府用法律约束别人，自己却将烟馆开起来，还会强迫农民种鸦片。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我不会相信你的解释。”

　　皮特的热嘲让人无法反驳。近代政权混乱的背景下，法律朝令夕改，墨文一张，毫无效力。如他所说，禁烟令颁布的几十年来，没有一次真正落实过。每次新增的禁烟条例，看似日趋严厉，实际上却是新政府巧立名目，变本加厉搜刮钱财。
　　关乎国民生命与健康的法律都是这样的执行率，区区文物保护法，更难约束人们遵守。

　　短暂沉默后，孟灿云换了种思路引导：“皮特先生，华国很大，各地的情况要具体看待。别的地方我不清楚，但是沙城的督军府，绝对不会公然做出违法的事情。您要清楚，一旦在沙城违法，可不单单是关进大牢那么简单。或许我个人有心与您做经卷交易，可这种危险的行为，我是绝对不敢拿到明面来做。”

　　“您是什么意思？”

　　孟灿云扫了一眼四周，笑道：“舞厅这么热闹，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就被很多人围观。这样的环境，您觉得适合谈生意吗？而且是不光彩的生意。”

　　皮特也学她看了看四周，点点头：“确实不太适合。”

　　“所以，您看我们是否可以换个安静的地方，再详细聊？”
　　皮特终于明白孟灿云的意图，重拾绅士风度，“全听孟小姐的安排！”

　　两人正要站起来。一个风姿绰约的舞女旋转到他们桌旁，热情地对皮特道：“这位先生，可以与你跳一支舞吗？”

　　是小关张。
　　孟灿云与她简单对视一眼后，立即朝门口看过去。只见一群警察匆匆冲进来，领头的女人正是离开半天的谭嘉怡。

　　孟灿云赶紧对皮特道：“皮特先生，我想去下洗手间。要不您先与这位美丽的小姐跳支舞。等我回来再叫您一起走？”

　　“好的，没有问题。”皮特被小关张拉进舞池，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孟灿云抓起手袋，再朝石柱后面的阿误点点头，示意他去门口汇合。
　　阿误看见她确实在朝出口的方向走，于是没有怀疑，转身离开。
　　确认阿误撤离后，孟灿云又折身走回来，重新坐回桌边。

　　刚落座，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叫喊：“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