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61、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兵马司不但来了，还把报案的朱管事给捎了回来，老头被搁在马上，颠得够呛，肠子都快翻转了，下后后，面无人色。

　　正所谓兵马司出没处，鬼神避之。

　　那些围着看热闹、生怕不出事的无赖闲汉，见了兵马司，如同避猫鼠，先行抱住头、遮了脸，试图偷偷溜走；故意生事的那几人，更是腿肚子打颤，心里七下八下得在那打鼓，互相递着眼色，身一矮，也想溜；被堵着的贵人官员则是大感面上无光，催促车马，亦是避之不及。

　　这一乱，前脚踩后脚，前额撞后脑，整个乱成了一锅粥。

　　人群里头的蒋二目眦欲裂，眼见自己兄长卷在席子里的尸首要被踩踏，当即抽了一个卖梨人的扁担，前后左右来个横扫千军，直打得周遭的人“嗷嗷”乱叫，这些人正准备跑路呢，哪防就挨了一下，立马被扫倒一片，倒在地上胡抓乱爬……

　　楼长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你推我挤的一场混乱，面沉如水，满身的煞气凝聚。他身侧的李桓林打个哆嗦，缩缩脖子，往一边退了退。辛以更是识趣，抽出长鞭，临空一击，鞭哨之声有如嘶鸣，厉喝道：“原地立止，谁再乱动，休怪我们下手不留情。”

　　辛以到底面嫩，声势不足，人群慌乱之下，哪里听得话？中间又裹着一个不知生不知死的蒋二，为了蒋大的尸首，犹自将扁担舞得风生水起，那个被抽了扁担的卖梨人，也是要财不要命的，眼见自己一筐梨倾倒，嘟噜噜滚了一地，几脚就被人踩成了烂泥，侥幸没被踩烂的梨子，放倒了几个乱跑的人，叠罗汉似得跌倒成一团，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卖梨的大急之下，他那俩窟窿眼，只看得见自己的梨，看不见周围的人，两臂护着剩下的一筐梨子，自顾自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嚎：“唉哟，我的梨哟，啊呀，我的扁担，天杀绝种的，莫要踩我的梨子呀……”

　　哭嚎声中，又夹着蒋二的怒吼：“谁敢踩我兄长尸首？且问问我手中扁担。”

　　“梨哟……”

　　“谁敢？”

　　一声一喝之中，忽得，“锃”一记破空声，接后便是利刃碰撞砖石的铿锵声，似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开来，震得头皮隐隐发麻，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齐齐消声，立定不动。

　　卖梨人僵在那，转了转眼珠，慌慌扭过头来，就见在他身后一尺地，一杆长枪被人投掷过来，枪头没入铺地的石板，枪身震动犹自“嗡嗡”作响。

　　一串冷汗顺着卖梨的脊梁骨直爬到后脖颈，他瞪着一双小眼，只差没把眼珠子给瞪出来，木楞楞地对着长枪，半晌，往下看了看，那长枪没入砖石，如入豆腐，若是扎人身上，岂不是能串出一串糖葫芦来？卖梨人一口气吊不上来，四肢发软，泥似得瘫在地上抖成一团，连叫都叫不出来。

　　蒋二这般的滚刀肉亦是怔在原地不动，兀自拎着扁担，舌根发涩发苦，天灵盖那突突地跳，看看长枪，再掉转目光看着马上的楼长危。

　　楼长危似有所觉，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这一瞥浸着无边无际的漠然和威压，不见人，不见鬼，不见神，于万物都无一丝怜悯。

　　钝如蒋二在这一瞥之下，汗出如浆，掉了魂一般。他从小生得高壮，手粗脚大，一股子蛮力，寻常与人打架斗殴，一巴掌扇倒几个地痞不在话下，逞凶斗狠自忖勇武，今日方知，自己也不过街集闹市里头力气大些憨些的泥猪癞狗，不对，甚至不是泥猪癞狗，不过一只道边蝼蚁，一捻即粉身碎骨，无有一丝痕迹。

　　蒋二手上的劲一松，扁担“咣”得落地，膝盖一软，不觉就拜倒在尘埃之中。

　　楼长危根本不管蒋二等人的异状，只是吩咐辛以等：“抓人。”

　　辛以等人心领神会，几道身影暴起，手里各拎着几圈绳索，也不知这绳索拿什么绞成，大拇指粗细，漆黑里透着红，粗砺隐有倒刺。

　　藏在人群里头几个闹事的，见势不妙，待要逃，脚上却使不上劲，又哪里能跑？只得心存侥幸，暗暗祈祷自个是尾能脱网的鱼。

　　倒也有一二吃了豹子胆的，惊醒过来，起身朝着巷口小道处逃蹿，还没跑出几丈远，后腰一痛一麻，“唉哟”一声翻滚在地，却是挨了兵马司那些黑红色的绳索一记，这一记直抽得皮开肉绽，血沫四溅，绳索又似蛇似得缠绕上来，执索的兵马司兵士一缩胳膊，绳索缩紧，将人捆个结实，绳索上的倒刺穿破衣物，没入皮肉内，星星点点的血印子接二连三冒出来。

　　被摁倒的两人哀嚎之声不断，满地打滚，再看出手的兵马司兵士，心硬如铁，面如寒霜，拉着绳索一个猛拽，将人拽倒在地，拖死猪似得拖到楼长危面前。

　　“禀将军，共擒凶犯七人，无一走脱。”

　　楼长危继而令道：“带回去，不论生死，问出主使。”

　　“是。”辛以领命，正要率先将人拿回兵马司。

　　谁知，一旁被楼长危的气势吓得够呛、巴不得离开此地十八里的李桓林殷勤地凑过来，道：“辛兄，辛弟，我来我来……”

　　楼长危治下森严，辛以乍见李桓林这种“不见外”的举止，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看向楼长危。

　　楼长危将李桓林的那点小心思料得透透的，非但没反对，还道：“既揽了事，一日之内，未审问出结果，自己领罚。”

　　李桓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他不过见像是生气又像是没生气的楼长危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毛，看看楼将军掷的长枪，唉哟，入砖石数寸，万一给掷偏了，投到他身上？死得冤不说，尸身还带前窟窿后窟窿，太可怕了，他又没得失心疯，搁这呆着干嘛？

　　这不刚好有现成的事，帮帮辛老兄的小忙，自己还能开溜，哪里知道，他不过想把那些小贼送回兵马司，楼长危居然还让他审人犯。

　　“楼……楼将军，我我……不，手下不是兵马司的士卒，属鹿鸣卫，插手兵马司的审问有点不合宜吧？”

　　“无妨，馆鹿亦有刑室，你恰好可以练手。”楼长危道。

　　“啊……”李桓林本发着毛的心肝，现在凉嗖嗖。

　　辛以笑了笑，拱拱手：“有劳了，李兄、李弟。”

　　李桓林无法，哭丧着脸，带着点小委屈，憋着点小郁闷，

　　带着几个兵，拖着那几个闹事的人，一拍马，先行回兵马司了。

　　辛以乐了一下，指挥剩下的人，把守了两头路口，开始疏散人群。牛车马车依次而行，人群南来北往分列两队，不许挨挤推搡，这般如此，没多久，人群就散得小猫三两只。

　　卖梨人后知后觉，元神归位，胳膊腿儿总算都像生自个身上，动一动，能使唤，当下欣喜若狂，爬将起来，还不忘将踩得未曾稀烂的几个梨头捡回担子里，拐着腿，也不排队，挑着独头担就要走，被兵马司一个守在人群队尾的小兵喝骂了一句。卖梨人缩缩脖子，赔上一个笑脸，塌肩缩背猫着腰去南口排队。

　　楼长危眸光微暗，偏了偏首，辛以意会，装着来回走动巡视，给一个同僚打了个暗号。此君相貌平平，面目普通，一眼记不住长相，二眼仍是不识，他本就身着短衣隐匿在人群里，溜达着，也跑去南口队伍等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