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60、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蒋二把歪缠与无赖发挥个淋漓尽致，理不直气却壮得跟燕云还要银。

　　“人死埋了一干二净，活人却要喘气吃饭。 ”蒋二对燕云还道，“你前脚与我兄长和离，后脚我兄长就被人打个半死，黄泥落□□里，纵是清白也掰扯不清。嫂嫂，你既有际遇，不如出点银两买个清净。”

　　围观的好事之徒里也有公道人，插嘴道：“你这小子既知晓自己无理，怎有脸面来要银两？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羞也不羞？”

　　蒋二想了想道：“家里米粮都见了底，还说甚么羞不羞的？再说我家无有理，她却出了银两，岂不越发显得她仁厚、重情义？”

　　“这……”围观者面面相觑，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自己揭了面皮不算，还自个踩上两脚，再用脚尖碾了碾。

　　这叫他们说什么？他们还能说什么？

　　有人禀着教训恶妇而来，好不扫兴，怒冲冲道：“这般说：你是要讹这妇人？她不贤，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可见坏人都是堆了窝，拣了一条藤儿生的。”

　　蒋二道：“我几时要讹她？我是来问嫂嫂，要不要买这个好名声？一桩清清白白的买卖。她要是买，我就卖，她不买，我就罢了休，如何算得讹人？”又拧着头，大跨几步，问那个出声的，“你去街集买布头买米油，问一声店家多少铜钿，也算讹人？”

　　那人眼见蒋二逼近，远些不觉，近了才惊觉蒋二的牛高马大，怕将起来，哆嗦着甩了下袖子：“罢罢罢，与你这等竖子费口舌，有负光景。”话音一落，抖着腿肚子强撑着走了。

　　蒋二冷哼了一声，重又问燕云还，“嫂嫂，你可愿与我做这桩买卖？”

　　燕云还道：“我与你兄长已和离，嫂嫂这称呼，便罢了。”

　　“罢就罢。”蒋二很是痛快，当即改了口，“燕娘子，这买卖你做还是不做？你接了这买卖，我再饶你一个添头。”

　　众人绝倒，你当是卖桃呢？还饶人一颗枣。

　　燕云还也起了好奇之心，遂问道：“什么添头？”

　　蒋二道：“我知晓我阿爹阿娘不是好相处之人，我阿兄嘛，也不是好东西，你在蒋家时，家里里外都依仗了你，我阿娘还要挑你的刺，专寻你的不是，如此种种，你要是不离弃蒋家，做了贞妇，便有公道人看在眼里，赞你一声贤，夸你一声好。可惜得很，偏你与我阿兄和离，千般的好，也抵不过这一桩不是，那些个公道人，也就闭了眼，还有几分良心的，看不见人好，也不说人坏，就怕那些专好搬弄是非的，惯会的便是用唾沫星子淹死人，纵淹不死你，也能让你沾得一身臭。燕娘子，你只说我这番话是对是错？”

　　燕云还嘴角轻抿，她不置评对错，却是浅浅一福，心下更是疑惑：在蒋家时，都道蒋二憨横、混不吝，今日听他说话……确实也是混不吝，说的话，却是正理。

　　只这话，燕云还等人听了有理，落到人堆里却是炸了锅，几个专事东家长西家短，怨己无恨人有，睁眼盼人倒血霉，拜佛求人死全家的无赖、闲汉、长舌妇满脸愤懑，高一声低一声的，将蒋二骂得狗血淋头。

　　蒋二岂是怕人骂的主，只当苍蝇嗡嗡嗡，继续与燕云还道：“燕娘子，我说的添头便是：将后，蒋家对外，本本分分将你在蒋家的那些操劳说与他人听，我寻几个闲汉、小童，叫他们在街头巷尾散话，为燕娘子的名声添添彩。”他顿了顿，又描补道，“不过，这请人的银钱得燕娘子出。”

　　围观人群里一个酸丁听了这番话，勃然大怒，跳将出来指着蒋二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竖子安敢随意编排他人名声，人之名，因德行而生，怎可生编硬造……”

　　蒋二睐他一眼：“放屁，我哪里生编硬造，燕娘子做了什么，我便说什么，不添不减的，哪里不对？”

　　酸丁跳脚：“此乃沽名……”

　　蒋二一挥手，瞪眼：“怎的？恶名传得？佳名就传不得？富户修桥铺路，博了好名声，四处都有传的，未见你去骂他们捞名儿，怎就单指着我问？莫不是欺我是个泥腿？”

　　酸丁被顶得脸都酸皱了，指着蒋二的鼻子：“你你……”

　　蒋二翻着白眼仁：“道是读书人清高，却捧富户的臭脚，怎的？你闻得脚臭味，嗅不得泥腥土味？”

　　阿软、如意等瞅着蒋二舌战群儒，你看我我看你，暗想：果然，打架靠不要命，骂架靠不要脸。

　　蒋二骂退了酸丁，又扫几眼长舌妇，道：“这天下，没有只说人孬，不容人说好的道理。”又拍拍胸口，“我的这桩买卖，皇天后土都得赞我一声公道。”

　　又有人群里头的一个道士不愿意了，出声道：“皇天后土焉有空闲管你这等闲事。”

　　蒋二冷哼一声：“你一牛鼻子不去画符搓丸子，管起我这闲事，皇天后土怎不管这事？你说他们不管，你叫他们出来问上一问？”他也不知想到什么，嘿嘿笑几声，拍一下自己的脖子，“牛鼻子，要不与我赌一赌，你叫出皇天后土，他们说不管我这事，我就将我这脑袋输与你，你要是叫不出来，便输我十两银子，如何？我好大一颗头，说得话吃得饭看得人，再贱也抵得十两银，如何？赌不赌？”

　　遇上这种动不动就祭出人头的，那道士也只得摸着鼻子败下阵来。

　　蒋二这一通胡搅蛮缠，寻常人被带得偏了歪，挠着头想：这混赖满口胡话，不知怎的，竟能入耳？不寻常的人暗暗摇个头，自侍身份，不予争辩置气。

　　这把人群里生事的那拨人气得五脏六腑揪成一团，他们原先看蒋二又愣又横，以为挑拨几句，自会来百花园闹事，最好闹得这里有如稀汤，哪里知晓，蒋二却是个走偏道，做事全无章法。眼见人人都被蒋二的胡说八道给震得没了声，一人急起来，藏人屁股后，捏着鼻子道怪声怪气道：“屁得公道，这不贤恶妇哪有佳名？女子嫁为人妇，洒扫做羹汤、拈针做活，上孝姑婆下事叔侄，那都是份内之事，哪里还能论起功来？你兄长尸首都没凉，你就为几个臭钱，把一个恶妇说成一个贤妇，啊呀，骨肉连筋不及几枚阿堵物。”

　　这话说得刁钻，蒋二正要回嘴，燕云还先他一步，不急不徐，笑着道：“依这位郎君之意：那孝子不该称孝，清官不当赞廉，圣上不该夸明？”

　　人群一下寂寂无声，几个生事的更是如同被捏住脖子。

　　孝子孝不孝的与他们无关，当官有屁个清廉的？可当今圣上哪个敢说他不圣明？又不是嫌脑袋生得太牢靠。

　　被堵着几辆车马上的贵人，冷哼一声，暗骂：妇人大胆。却也未曾出来大声喝斥什么“妇人攀扯圣上，罪该万死”之语，依着姬景元惯来的德行，他是半点不介意有子民借他之势用上一用的，搞不好还会夸赞这刁妇机敏胆大。

　　生事的几人到底不甘心，不敢接燕云还的话，只嚷嚷道：“你若是个贤妇，就该回蒋家去，替亡夫孝顺公婆，打理内外。”

　　蒋二奇道：“我兄长没死前，燕娘子就与我兄长和离，依你之言，和离之人还得回去为前夫守寡？”

　　生事的人吵吵道：“这才贤良之妇所为。”

　　蒋二大笑出声，指指那藏头露尾之人，道：“我自问恶人一个，原还想着若是燕娘子对不住我兄长，我就一刀结果了她，叫她为我兄长陪葬，省得我兄长在地下独个人好孤凄。我当人命贱，你却是作贱人，我恶时杀人，你恶时却要人不死不活，我杀人杀死，你杀人不见血。我见了你这般的人，也要绕着墙根走，不是怕着了你的道，就是怕你遭天打雷劈时牵连了我。”

　　生事的人怒道：“放你娘的屁，你处处帮着这妇人说话，不定有什么首尾……”

　　蒋二闻言顿时大怒，道：“与我吵得，与我打得，就是不好诬赖我，你出来，看我不把你活撕了两半。”

　　蒋二天生的滚刀肉，压根不管什么大厅广众、众目睽睽，提着钵大的拳头，就要从人群里捏出说话的人，几拳打死，来个耳根清静。看热闹的人群，吓了一大跳，瞅瞅蒋二的体格，再瞧瞧他脸涨得紫红、眼球充血、眉毛倒立的，显见不是什么单单出个声、恫吓一下，这是真想打死人啊。

　　燕云还亦被惊得退了一步，又硬生生止住，蹙眉想着：若真闹出人命官司来，却是不好，我自己便罢，兜头不知挨了多少脏水，就怕这些人借故硬拉扯到公主和百花园上头。她心思急转，思定之后，当即拦道：“二郎君，使不得。”

　　蒋二郎岂是听劝之人，他性子上来，只想跟人一命换一命，打死人，自去衙门领罪。

　　人群里有胆壮的，拦腰的拦腰、抱腿的抱腿，跟着劝道：“可不好打杀人，你兄长身亡，你再出事，你家中爹娘可怎么活？”

　　如意如何肯让百花园门口闹出人命来，跳着脚叫护卫拦人。

　　正闹成一团，就听一人惊呼：“快快，住手，兵马司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