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58、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蒋二来闹事时，燕云还正与如意、阿软说着各种吃喝玩乐的名目，饶是如意与阿软在宫中长大，也是听得啧啧称奇，真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变着花儿得玩乐。

　　如意还感叹道：“都道皇家是天下第一富贵地，无有不可，无有不能，不曾想，这玩乐上竟是输了一截。”

　　燕云还低眉浅笑，道：“皇家天阙，自有其威、担有其责，哪能专于取乐之道？听闻圣人、皇后俭朴，不好奢靡之风，上有表率，实是万民之福啊。”销金窟又是什么好地，不过是叫人耽于享乐、一掷千金，直至骨髓枯。

　　阿软问道：“阿姊，我可能去见识见识？”

　　燕云还掩唇：“这可不行，不是什么好地方，污浊得很，离得远远的才好呢，女孩也不便去那处。”

　　阿软年纪小，还不大懂，不满道：“男子去得，女子便去不得？”

　　如意拧她鼻子：“你去啊，回头公主把你的腿打折。”

　　“为何？”阿软追问。

　　燕云还道：“小娘子还是天真稚子呢。”

　　如意怼道：“只你缠人，说去不得就去不得，兜着底儿问，烦人得很。”

　　阿软尤不服气，转而扯扯燕云还的袖子：“姊姊，你告诉我……我做花露糕给你吃……”

　　他们仨人正说得起劲，朱管事端着小眉小眼地进来，这般那般如是说了一通，又装着为难的样子道：“燕娘子，依理百花园的门口，是不许叫人这般闹事的，乱棍打走也不妨事，只他说是你的叔叔，近得不能再近的亲戚，我不好不给燕娘子脸面，少不得来跟燕娘子说一声。这人，要么请走，要么请进园子另议，好好赖赖的，燕娘子尽快处理干净的，拉着尸体在门口，如何是好啊。”

　　如意面一沉，顿知朱管事故意为之，将欲说话的燕云还一拦，冷笑道：“管事怕不是糊涂了，你都说拉着尸体在门口，明摆着闹事，你不叫人打走，反倒到燕娘子面前来说三道四的。”

　　朱管事叫屈：“啊呀，小娘子哟，这寻常人老奴自是打个半死扔远远的，可这不是燕娘子的亲戚嘛，燕娘子是客，老奴总不能问都不问一声，擅自做主吧？”

　　如意白眼一翻：“朱管事少舞舌头，燕娘子哪来得亲戚？”

　　老管事苦瓜着脸：“这老奴也不知啊，是不是的都得问一声燕娘子不是？人说他是燕娘子的叔叔，死的是燕娘子的丈夫，这青天白日的，总不能有乱认丈夫小叔子的吧？”又掀了下耷拉的眼皮，“燕娘子又是妇人的装扮，想来是有夫婿。”

　　如意爆杖脾气，怒道：“燕娘子已和离，与他们又有何干系。”

　　朱管事这下连动都不动一下，端着手道：“这……老奴哪里又能知晓呢。”反正他就是不知，他能对着一个公主请来的“客人”知晓多少呢？

　　如意瞪他，这老叟不但倒打一耙，还一推四五六的，推得一干二净，好似道理都在他那一边。

　　一旁阿软歪了歪头，道：“……嗯，既然朱管事开始不知晓，眼下总知晓了吧？宵小之辈，吃了熊心豹子脸，敢来百花园门口闹事，什么打发走，打死也不为过。”

　　朱管事忙道：“是是，老奴这就去把人打走。”心下则道：这会的功夫，早引得好事之徒围观，大厅广众之下，岂有这么好打发的？还真能将人打死？不可不可，为公主名声计，也不能行如此跋扈之事啊……

　　“敢问管事，百花园门口人来人往，想必此时定有不少人聚众来看热闹？”

　　这人的嗓音千差万别，有破锣敲破鼓响的，也有那莺声啼大小珠儿落的，但燕云还说话别有腔调韵味，似拉着弦，缓来长，急来短，拉过来，又扯过去，似绵软又似清脆，听得人心神一荡，耳根发痒……

　　此女子果然祸水啊！朱管事大发感慨，脸上装着担忧，道：“嘶……可不是，怕真引了那起子闲汉在那瞧热闹。”

　　燕云还水样的眼眸如过了秋寒的湖水，掠一眼朱管事，朱管事无端一抖，日炎炎，竟有点发寒。

　　“多谢管事的体恤。”燕云还道，“管事不知我的底私，不知我的亲朋，与我体面，方过来问我一声，这是管事的周到，管事如此待我，燕云还心里着实感激，毕竟管事掌百花园外务，凡事都当以百花园为先，不管是我的至亲也罢，仇家也好，在园子前闹事，折损的都是园子的利处，管事为了我，竟是误了园子，此等厚意，燕云还真不该如何报还。”

　　如意和阿软互相挤了下眉眼：燕娘子虽不会与人吵嘴骂架，却会软钉子扎人，还挺疼的。一言一语，看似说尽了朱管事的好话，暗里却指朱管私为先公为后。瞧，这老家伙听了这话，脸皮子要青不青，要红不红的，煞是好看。

　　朱管事磨磨后牙槽，还以为这妇人只会一些奉迎讨好人的伎俩，不曾想，竟也生得满嘴利牙。这话一时还真不好接。

　　燕云还唇角微启，又道：“再劳烦管事带个路，我去见见闹事的人，若能善了便罢，若不能，还望管事援手一二。”她说罢，朝朱管事屈膝一礼。

　　“使……不得……使不得。”这回朱管事牙都疼了，勉强道，“燕娘子去看看也好，是人是鬼，是亲是仇的，见了方知。”

　　如意与阿软在旁则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敢来公主的百花园门口闹事，不是傻就是横，朱管事又有从中作怪之嫌，干脆自己再叫几个打手去。

　　朱管事见了，拿小指尖指挠挠鼻翼，道：“啊哟，两位小娘子，哪里又得着另使人，园子里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

　　如意似笑非笑：“那哪保得齐，吃不吃素的，门口有人闹事总是真真的。”

　　朱管事面上带笑，打个哈哈，肚里暗骂：死丫头。

　　一行人到了百花园门口，却是人声鼎沸，有如热粥开锅，兼得天热，人挤人、人挨人的，似真有热气在那蒸腾。燕云还与如意、阿软面面相觑：如何这般多看热闹的人。

　　.

　　百花园不止一处入口，寻常游客进出的东入口靠近宴阳坊，这边的西入口上通姬明笙的私所，往左去五十多步方能进园，因着此地可栓马停车，大都是贵人从这门口进出，平日这里就不比东入口人多，何况这几日闭园，门口的游客比往日又少一些。

　　朱管事这个精乖人，也正是想这几日人少，闹不大，才敢放任蒋二在那生事，没想到，屁点功夫，园门口就成了菜场子。

　　如意丢了一个眼神给朱管事，朱管事汗都淌了下来。

　　再看看这伙人，地痞、流氓、闲汉、游手好闲纨绔子弟、货郎、说书人、卖膏药的，搬弄是非长舌妇，竟是把路也给堵了，过往的马车牛车过不去，有心驱赶，再一看，公主的百花园，这就不敢拿大捏小、越俎代庖了，只好也跟着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蒋二生得高大，被围在中间，还是显眼，他是个贼大胆，虽知这人多得有些不寻常，却是半点不怵，蒋大的尸体被卷在一张破席子里头，露脚不露头。

　　人群里有人大声问：“憨大个，你这席子卷得真个是尸体？别是假死的吧？怎不把头露出来？”

　　蒋二道：“死了就死了，好好的凭何装死？”

　　好事人抬杠道：“那哪知晓，你不把人脑袋露出来，就是装死。”

　　蒋二不动：“我又不是寻你的事，你信不信的，跟你不相干。”

　　这抬杠的人，都是胡搅蛮缠之辈，蒋二不理，他还不干了，从人群里头钻溜出来，蹿到蒋二身边，手一伸，就将席子给掀了。蒋大鼻青脸肿、嘴歪眼斜的尸体就曝在日头下。

　　“娘耶，这人是被打死的。”抬杠的人吓得一个趔趄，不待蒋二揍他，连滚带爬地钻回了人群里头。

　　人群更是炸开一般，胆小的见不得尸体，掩嘴走了，更多的以为有冤，在那指指点点。连着车里的那些个贵人听得手下回报，都在那纳闷：若真个有冤，为何要来百花园讨公道？

　　蒋二面无表情地将蒋大的尸首重新盖好，周围一圈人开始纷纷询问他有何冤情？这个出言叫他去府尹，那个说聚众当心惹来兵马司，又有人高声问是不是哪个了不得的贵人打杀了他亲人。

　　蒋二闭着嘴，还是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人群里有人替他大声道：“这事我知晓呢，死的是他兄长，叫人活活打死的，听闻与他嫂嫂有关，他哥蹬了腿，他嫂嫂弃了夫，如今得了贵人的庇佑，住在百花园里呢。”说完，又喊得震在响，“汉子，你是不是来寻你嫂嫂的？”

　　蒋二瞥了说话的人一眼，还是不吱声。

　　那人唱了折独角戏，却也不觉无趣，反倒带着旁人起哄：“究竟是不是，憨大，你说句话。”

　　有人应和：“他嫂嫂得了哪个贵人的庇佑？”

　　“啊呀，他嫂嫂住百花园里呢，你说得了哪个的庇佑？”

　　“这……贵人如何护着这不贤妇？”

　　“哪里知晓贵人的心思。”人群里也不知哪个接话道，“你们知了一，却不知二，他那嫂嫂还是花楼出身，虽说从了良，那种地方出来的女娘，能有什么好。”

　　“嘶……这般女子竟也能得贵人的青眼。”

　　有人低声道：“都是弃夫……”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