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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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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如意巴不得早点甩脱百花园里的事务,早点回到姬明笙身畔伺侯,教燕云还教得极为用心,她又是个胆大敢放手的,不似寻常人瞻前顾后,生怕自己没有紧盯出了纰漏砸了事,她是脱手后就全交由燕云还去做。
燕云还是谨慎的脾性,乍遇如意这般大而化之、心大如斗的,更是不敢有丝毫的疏忽,一咬牙,将百花园里记有人、事、物的册子,自己重新誊抄了一遍,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抄好后还可以揣身上,时不时翻阅查对。
如意背着手空拈着须,道:“我虽不是名师,收得学生却是机敏无双,大善,为师这颗心,宽泛啊。”
燕云还沏了杯茶,双手高手敬奉:“老师浅尝这盏茶,坐下歇歇,凡有杂事,尽管吩咐学生。”
如意接了茶,顺手摸了把燕云还细腻如白玉的脸颊,大乐:“不错,不错。”
被调戏一把的燕云还哭笑不得,心里却是着实感激如意。
如意坐那捧着茶盏,道:“话又说回来,此次宴席八八九九都已差不离,你学得也有限,过后才是重头戏呢。”姬明笙要把打理好这百花园,还得招兵买马呢。她趴在几案上,倾身过来道:“我估摸着,公主得将这事也交与你主办。”
燕云还放收下册子:“这……”
如意笑道:“燕娘子,这几日你调派那些个管事嬷嬷,她们可听你的吩咐?”
燕云还实话实说,道:“公主坐镇园中,我又是转述女官的吩咐,她们纵是不服我,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先前姬明笙不怎么管百花园,园中各种的管事在这称王称霸,对着燕云还焉能服气,只眼下不得不依令行事,肚里还不知怎么骂她呢。
如意一扬眉,放低声:“他们欺你脸嫩呢,燕娘子听我的,这些时日他们为了在公主那挣脸,定不敢有丝毫的造次,过后肯定得兴风作浪。你休怵他们,该罚的罚,该打的打,几杖杀威棒下去,人就老实了,再将新采买的人,与这些浑黄老珠子掺一处,新人中合用的就提上来,老人里不听话的就放下去,这般将人捏在手里,办事才顺当。”
燕云还也知这个理,真心实意地谢过如意提点。
如意左左右右打量着燕云还,心里却想着:知易行难,燕娘子美人一个,在婆家受了磋磨也是忍着,固然有囿于出身之因,亦有本性温婉的缘故。这样的美人,猛得让她下令将人打个半死,也是为难。
如意能想到的事,姬明笙自然不会忽略掉,她想了想,将阿软和秦音从留溪别院提到了百花园。
秦音安份随时,听了吩咐,依言领命。
阿软却有些些不高兴,哭了一鼻子,捏着姬明笙塞给她的糕点,道:“那公主要多来百花园看奴婢。”她本以为再大点会随伺姬明笙身边,谁知还没长大叫就被派在了百花园,一时之间有点懵傻,又有点怅然若失。
“好,定多来这边。”姬明笙哄道。
阿软想想又加一句:“公主也不要忘记奴婢。”
姬明笙笑起来:“好好的,怎会忘了你。”
阿软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抹了眼泪重又高兴起来。
燕云还得了两个帮手,只想着:往常在楼中听遍奇侠传怪异志,里头少年、游侠因一酒、一言、一行、一事,便愿一命相托。她听得荡气回肠,却总是不解,命何其宝贵,如自己,身在泥沼,却也苟活惜命,说书里的人,明明有大好年华,却愿付诸生命。如今自己遇上,方才了悟,得遇姬明笙,自己也甘愿为她抛却好头颅。
姬明笙不知燕云还心中所思,只柔声道:“燕娘子,阿软和秦音岁小,你照顾着她们一些,秦音性子软,也就罢了,阿软却是个小刺儿球,你多费心。”
燕云还笑应道:“就怕是阿软照看我呢。”她在留溪见识过阿软的风头,既头姬明笙的看重,性子还霸道,小小年纪就有杀伐决断的气势。
阿软跺了下脚,露出几分羞涩,捂住脸,躲姬明笙身后去了。未长足的小孩儿家家露出这种小女儿情态,既惹人怜爱,又惹人发笑,浑忘了这位是真敢下令打杀人命的主。
姬明笙安排妥当就暂将这事撂开来,由着燕云还与阿软等人磨合,中间还有如意呢,全不用她再多花心思,看腻了百花园里的园景,就拉着曹夫人骑马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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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丢开,百花园这边却出事,事不算事,偏有园子管事偷摸着捡了这空子,想给燕云还添点麻烦 。
百花园的管事姓朱,他倒也不想惹出大事,百花园开宴在即,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次,他只不过听了风声,道是姬明笙有意要将园子交给一个女娘打理,再一看,果然有一个美貌无双的女娘日日夜夜跟随在如意身边,忙进忙出的。
空穴来风啊,竟是个有影的事。
朱管事是个精乖人,心里打着鼓,面上如常,私下却将燕云还的来处打听得一清二楚,直气得菜了一个茶盅。
对着如意这个毛丫头卑躬屈膝也就算了,谁叫这丫头是公主身边的女官,膝盖窝软了就软了,他的膝盖又不值钱,可这新来的燕云还算得什么?娼伎一流,再是从了良,入了良籍,那不还是做过伎?
公主糊涂啊!
也怪这些烟花柳巷里出来的妇人,一个一个惯会耍弄手段,愣是哄得公主错了主意,竟要将百花园交与此等不入流的妇人打理。
唉,这女人生得美,就是祸水,祸害男子不算,还来祸害他们公主。
朱管事气得牙根痒痒,可再恨,他也不敢在这当口寻隙弄事啊。他们公主和气归和气,真生气了,他们这些奴仆能有个什么好果子?
这弄事也得在宴罢,公主走后再来,他也能趁这个空档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才能算计得天衣无缝,既能脱身,又能叫那伎子知晓厉害。
谁能想,他还没打算打嗑睡呢,枕头自己跑到脑袋下方。
这…要不要打这个嗑睡呢?
朱管事也就迟疑了片刻,衡量了会得失,想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成的枕头,不用上一用,未免可惜。
再看看来百花园门口闹事的憨大个,生得牛高马大,直眉楞目,活脱脱一个棺材子,生来就嫌命长的,与人斗殴,混个一命偿一命,便是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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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来闹事的正是蒋二,他对蒋大这个兄长没甚兄弟情义,得知兄死嫂去,告诉了自己师父一声,回到家中,蒋家连灵堂都还没布置起来,蒋母一声哭自己命苦,一声哭大儿身去,再一声骂儿媳黑心肝,见着二子回来,连哭带骂,只将锅扣到燕云还头上:都是这妇人不祥,招来灾厄,以致大好前途的蒋大意外身亡,末了嚎陶大儿在地下好孤凄
蒋二被母亲哭得不耐烦,怒道:“阿兄人都死了,嫂嫂去便去了,莫非还要她抹脖子跟阿兄一道死?”又道,“她要是立过誓,要与阿兄同生共死,我就去把她杀了一棺材葬了。”
蒋母被吓得哭声都倒回了嗓子里,看着凶神恶煞的二子,到底不敢撒泼乱说话,自己这儿子有些好赖不分,别真个跑去杀人惹出事端来。大儿已死,可不能再填进去一个儿子。
蒋二不耐烦母亲唧唧歪歪地哭,返身去城里打棺材,天一日比一日热,寻常人家又用不起冰,他兄长再搁下去,就得臭了,还是早些入土为安。
谁知,他人还没到棺材铺,就遇上一伙闲汉,上来勾勾缠缠,嘴里要酒要肉,言语说蒋大招来殴打,是因着他嫂嫂的缘故。
蒋二听罢,就舍了一顿酒肉出去,这伙闲汉吃罢,就与他道:“这世上岂有无缘无故的仇怨?那凶犯说是看你兄长不过眼,就出手打了你兄长一顿?哪有……”
蒋二冷哼一声,道:“有甚稀奇的,我兄长又不是惹人喜欢的脾性。”书读得中不溜,专好逢迎富贵子弟,自个农家出身,却不喜寒门同窗,他要不是亲弟弟,也想暗地揍他一顿。
那伙闲汉被狠狠一噎,暗道:你可真是个好兄弟,面上没有悲凄色,嘴上还要说一嘴。
蒋二又道:“我问得清楚,凶犯打了我阿兄和侯府世子,不曾打死,我阿兄被侯府送到家中时,还有气,能活,只被侯府下人扑压了一下,方吐得血。”
原本依着律令,蒋大被殴打致伤,返家后半月内身亡,这得算到凶犯头上,从致伤成致死,可偏偏,侯府的下人扑压了蒋大一记,这才使得蒋大一命呜呼。蒋家真要追究,就得把凶犯与侯府下人重新告到兵马司。蒋父蒋母在家中专横,到了外头却是脓包一滩,既不敢得罪侯府,又不敢到兵马司只告凶犯不告侯府下人,大哭一场,想着好赖凶犯已伏了法,也算公道,侯府那边……就算了。
蒋父蒋母不追究,蒋大身亡的事又有点糊涂,蒋二心里纵有不服处,也就这么黏糊着拉倒,算他兄长命短。
那伙闲汉原本看蒋二没甚头脑的模样,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激得他性起,谁知竟不上钩,顿有些着急,便压了声道:“兄弟,没有点消息,不是白吃了你的酒肉?你只知你兄长不招人欢喜,讨了一顿打,又有侯府下人坏事才送命,却不知你兄长这顿打实是因着你前嫂嫂的缘故,你那嫂嫂本是花楼里的行首,裙下之臣无数,你家待她不好,她那些旧相识知晓后,早就心里存着气,眼下,你嫂嫂又得了公主的青眼,你说说,你哥哥这顿打该不该得?打你兄长一顿,既为佳人出了气,暗地里又讨好了公主,一举两得啊。”当中一个闲汉,又虚指了指百花园的方向,道,“如今佳人住在佳园中,跟在公主身边,前程无忧,哪里还记得你兄长这霉运打头的短命鬼,几年后,你兄长地底化白骨,佳人不定就另嫁如意郎。你兄长,可就白死喽。”
蒋二不语。
几个闲汉又感慨几句:“同样贱命,你那前嫂嫂上了登云梯,你那兄长却要肉化泥。这世道不公啊。”
蒋二仍是不语。
几个闲汉又问:“兄弟,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前嫂嫂靠上金枝玉叶,别说你兄长是有心人为讨好她打死的,就算她亲手药死的,你又能奈她何?不过,兄弟,他们夫妻一场,你兄长没了命,你嫂嫂可有送一吊半吊的铜钱来?”
那必然是没有,燕云还一去如断雁,哪来的钱。
几个闲汉看蒋二神色,互相递了下眼色,又问:“没有真铜钱,可有送一挂半挂的纸钱来?”
那自然也是没有。
几个闲汉摇摇头,吃了几杯酒,道:“这妇人,心狠啊。”顿一顿,又叹,“世道不公啊。”
蒋二面上起了薄怒。
几个闲汉酒足饭饱,剔着牙,勾肩搭背醉醉歪歪地走了,蒋二将残酒剩肉吃尽,将油手在衣襟上一揩,出了食肆,仍旧去打了副棺材。
等得隔日,蒋二就将蒋大的尸首一卷,拉到百花园门口,哭嚎着要见燕云还。
朱管事瞧着这“嗑睡枕头”,他一个百花园的管事,要是有心,随意支使十来个打手护院,便可将人给打发了,只是老头歪了歪心眼,没把蒋二打走,反倒使唤一个仆役,去知会燕云还。
夫妻一场,人死为大,见一见也能让瞧热闹的人知晓的燕娘子的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