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56、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

　　花开待百客，宴开神可邀？

　　燕云还怔忡在那，茫然间，有些不解，有些不安，却另有一枚无名的种子，从她的血肉里扎进根芽，躁动不安，欲待破土而出。

　　“公主之意？”

　　姬明笙也是最近才起的心思：“这两日看几个丫头为宴席奔忙，粗看了看，才知里面的各种琐碎。”她一皇家公主，鲜少会为宴请之事操心劳力，未嫁时，宫中的大小宴席，自有各局各司打理得妥帖；嫁后，她不掌侯府中馈，一应的红白喜事、请神祭祖，皆是沐老夫人与侯夫人操持。她自己的私宴，请的都是交好的亲眷友人，捊去了各种繁文缛节，单单一个能干的茜红就能主事，浑不用她多费半点心思。

　　这些时日她住百花园，闲着无事，看茜红、如意理事，真如打仗一般，布置得宜景，器皿需应节，伎人杂耍滑稽戏需知几时开场几时收尾，各种消遣游戏：投壶、掷筹、棋子、锤丸等一样不能少……

　　如意累得趴那叫小丫头捶腰，嚷嚷道：“唉哟，在宫里时只管跟着公主赴宴玩乐，只当办宴是寻常事，这么多人手呢，一人领一样活，就万事齐全了，自己上手后方知，哪怕有这般多的人手，也得事事吩咐妥当，我这一天下来真跟兵马大元帅似得，各种调兵遣将。”

　　姬明笙特地请来帮忙的宫中女官笑起来：“这就抱怨上了？将来公主将你许了人家，四时八节的家宴祭祀、春秋游玩的请朋宴客，几日忙碌下来，包管你都不想过节了。”

　　如意连连摆手：“休休，左右我不嫁人，再不要这些琐碎事。”

　　姬明笙听她们玩笑，放下手中手卷，略有一点的沉思，禹京人好宴客，眼下四海升平，更是换着名目请客治宴。

　　可好宴之人，又有几人愿意操心办宴的？两手一撂，淡妆浓抹穿新衣推杯置盏岂不是更利落爽快？

　　“我这念头一起，便止不住。”姬明笙笑与燕云还与曹夫人说，“京中贵妇借园子办宴席，也不过换个地方，贪个新景，该操持的事没少一分，反而因着不在自家家中添了许多麻烦，一应伺侯的人都得抽调过来，再不缺奴仆，亦有不便处。我想着，若有一个地方，将一应事物全都打理好，吃的、玩的、赏的概不用主人家操心，家常疏忽的，这边补得齐全，再添别出心裁处，春赏花、夏避暑、秋食蟹、冬看雪；布得景也更好、丝竹舞乐更是不同凡响，但凡想得到的玩乐处，此处皆可挑选，纵是一张请柬花笺，都可帮着备好。”

　　曹夫人听后道：“这倒省心，只有些体面人家办宴，总有几样专长之物，如牛尚书家的开花乳馒头、秦家的摆看果子、于御史家的醋水芹，福王府的傀儡戏……这些人家办好宴，总少不了夸耀家中独有事物。”

　　“这又何难，只叫主人家另遣供养的手艺人和食手过来便好。”姬明笙笑着道，“随主之便而变，只求宾至如归。”

　　曹夫人盘算了一番，道：“确实甚妙，公主不知，老曹是个小气人，不讲究排场，家中奴仆堪堪将用，家宴祭祖便罢，螺蛳壳里也能做得道场，最烦的就是筵请同僚知交，真是全府齐动啊。宴前得备齐诸事，宴中得招待女客，宴后还得收拾整理。一场宴请，怎么也得歇个三五日方能缓过来。我家常爱与三五知交吃酒，却不愿理宴请之事，奈何姑婆过世早，再不愿也得打理，再者，老曹好赖是个官，多少有人情往来，总不能今天去了赵三家，明天去了李四处，酒吃了肉吃了美人看了，却不回请人家吧。占便宜我心所愿，长占便宜就要落人口舌了。”

　　姬明笙调侃道：“阿曹赴宴之时，多备些礼，怎么也落不下‘只进公’的名号来。”

　　曹夫人回嘴道：“家资浅薄，家家都备去厚礼，几回下来，便得吃粥就菜菹了？老曹若是貌比潘安也就罢了，无口福好歹有眼福，吃菜菹也无妨，偏他酸橘子似得，再没这样委屈自己的。”

　　燕云还听曹夫人说得有趣，不禁掩唇而笑。

　　曹夫人见她笑，遂道：“燕娘子别怪怼我提及你过往，玩乐之事，销金窟中最为精道。”狭邪烟花巷里头，既有十几个铜板来往的皮肉生意，又有风花雪月的章台雅事。前者不消多说，苦命女子的一声叹息，后者却是挖空心思悦客，各样花宴都是花楼里头玩出的花样。

　　燕云还并不如何避讳旧事，哪里又会生气，道：“若不然，如何使人银子花得有如流水。”

　　姬明笙道：“我可不就看中了燕娘子的这份见识。”燕云还不但见多识广，还是个风花雪月的女子，心思灵巧，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身为一院行首，又极擅待人接物，掌百花园，最合适不过。

　　燕云还心思微动，到底有些顾虑：“不敢有半点欺瞒公主，公主信重，奴感激不尽。只是，一来奴未曾主过事，实在不敢拿大；二来，奴出身微贱，世所不齿，怕给公主蒙羞。公主身边能人倍出，岂是燕云还能及？公主若是不弃，只盼能在百花园中打个下手。”

　　姬明笙笑了：“你所虑的，也就未曾主过事，值得思量，别的再不用在意的。不过，能不能的，做了方才知晓，不过一个百花园罢了，能做就做，不能做就不做，届时，我另外寻人便是。我将事交与你，你只管放开手脚。”茜红她们确实能干，别看如意叫苦连天的，这些天安排百花园的各项事宜，也是妥妥帖帖的，没出什么大岔子。只是，一来、她身边离不了她们；二来、茜红青黛她们并不比燕云还更精于玩乐之道，她们长在宫中，看惯了宫中宴席的制式，自是依瓢画葫芦，不出错，却无新意，她们所长非在此道之上。

　　燕云还洁白的贝齿轻咬着花瓣似得双唇，她长在不堪之地，奢迷绚烂却又恶臭，有今日无昨日，如夏花只活得一季，过后或败于枝头或落于泥淖，不敢深思，无所归依。阴差阳错被侯府算计，脱离了烟花柳巷，得以良家子之身嫁入蒋家，却如坠恶梦，醒都醒不过来，一日一日捱着年月，不眠夜想着：自己若是死不了，熬得心如朽木，不思不想，麻木无念，想来也能熬完一生。

　　幸好她还有一丝的运气，得了老天的怜悯，蒙公主的搭救。可她的心，总不能安定，自己好似一株勾缠的藤蔓，依附于树，偷来雨露，却不能自立自长。

　　姬明笙也不催她，心里却对燕云还又满意了几分，知恩谨慎，既不会一味妄自菲薄，又不会眼高于顶不知深浅。

　　燕云还思量良久，咬了下牙，对姬明笙深深一揖，道：“燕云还并无长技，却想觍脸一试，若燕云还能不负公主所托，愿在百花园倾尽所能；若燕云还不能主事，望公主能派燕云还一份活计，能为公主出了一分力气。”

　　姬明笙笑应道：“美人如花，折来一枝插在瓶中自也是赏，我更爱花在枝头傲春风。你便是想做闲人，也是不能够，你要是吃不住百花园的事，便来我身边领香事。”

　　燕云还大喜，又是深深一礼。

　　姬明笙是个说做就做的人，道：“恰好园中要办百花宴，如意忙得脚朝天，你先帮替她帮手，也好叫园中的人认认你。”

　　“是。”燕云还应了声，心里着实有些紧张。她是精于人情世故之人，想着自己这般横插一杠，似有分权之嫌，不知如意知后，会有什么想头。

　　一时，如意听到传唤，风风火火地过来，听了姬明笙的吩咐后，瞪着眼，没说话。

　　燕云还见状，不由忐忑，不想，如意竟喜道：“公主可不要诳骗我？将后百花园的事要交给燕娘子？”

　　“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是，燕娘子若是能主事就交与她。”姬明笙笑道，“你把你她教出来才行。”

　　如意拍拍胸脯，道：“公主放心，我会的我全教给燕娘子，我不会的，我支了人来也要教会燕娘子。”说罢，又乐陶陶地看着燕云还，“燕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学本事定然也是一点即通。”

　　姬明笙接过一个小丫头递过来的手绢，替如意拭了下额间的薄汗：“这是哪来的歪理，燕娘子学得快，与她生得如何有何干系？”

　　如意哪敢让姬明笙替自己拭汗，自己接了手绢自己擦，道：“生得好不发，一看便知，生得聪不聪明，也能看个大差不差的。”

　　“贫嘴。”姬明笙笑骂。

　　如意拉了燕云还：“那奴婢可把燕娘子带走了，我正嫌园子里的管事嬷嬷粗鲁呢。”

　　“去罢。”姬明笙点头，又叮嘱，“可要把我的美人照料好。”

　　“得令。”如意屈膝。

　　燕云还跟着一同造退福礼，刚一起身，就让如意拉住，又是一阵风风火火。

　　二人一到理事堂，如意又是一股脑列了好多条陈告诉燕云还。

　　燕云还见她如此热心，自惭自己小人心思，羞愧不已。

　　如意马虎时各种粗枝大叶，灵光一闪时却是机敏异常，看她神色，猜到她心思，笑道：“告诉燕娘子，我只想跟在公主身边伺侯，别的地，一点都不想去。”能掌百花园固然威风，可又哪里抵得上跟在姬明笙身边的惬意。

　　燕云还一怔之后，点头道：“能跟在公主身边，实是幸事。”

　　如意弯着眉眼：“可不是嘛，再没比这更好的事了。燕娘子既得公主的赏识，只管帮公主做事，别的再不用操心的。”

　　燕云还苦笑，她一身是非，也不知那蒋家会不会还闹点什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