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55、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蒋大郎死了？”姬明笙有些吃惊。

　　茜红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不过，蒋家并没有去报官。”

　　一旁的燕云还有些恍惚，素手按在琴弦上，只感昨日一去如旧梦，非但隔年，还隔生死。

　　曹夫人好奇问道：“侯府那边可有什么说法没？”蒋大之死，固然有挨打受伤在前，却也有沐家仆踩踏在后，两两相加，才伤了人命。

　　茜红冷笑一声，道：“那几个奴仆也是欺上瞒下之辈，回去之后半分也不敢声张，沐侯府本就深恶蒋大，自也不会过问。”她这边事都摸清了，沐侯府那边还是一无所知。

　　燕云还愧疚至极，道：“若非是我的缘故，焉能有这番事故。”

　　姬明笙道：“与你何尤？”她看着燕云还，自省了一下，道，“我到底不是你，你与蒋大夫妻一声，曾为家人，此间纠葛外人不可知，到底一条人命，你放不下，也是情理之中。”

　　燕云还粉面一红，更加羞臊了，愧道：“都说女表子无情，戏子无义，我风尘中人，听了这话，只当是污蔑之语，事到己身方知，之于我，此言竟是不错。不瞒公主，听得蒋大死讯，我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好似与己无关。可见，我果然无有情义。”

　　姬明笙起身，凑近燕云还，细细看着她眼眸中的困惑歉疚，道：“无有情义之辈从来标榜自己重情厚意，却不会自省自己寡情薄凉。譬如我，蒋大身亡，我算得半个凶手，人命何贵，可我就没多少愧对之心。”

　　“那如何相同。”燕云还忙道，“公主金尊玉贵……”

　　“人命便是人命，该不该死，不在贵与贱。”姬明笙摆了一下手，“蒋大罪不至死，他丢了命，我亦要担上几分责，只我凉薄，无有愧意罢了。”

　　燕云还道：“公主是因我，才污损了德行。”

　　姬明笙顿时笑出声：“什么德行？我称不上贤，亦算不得善，你夸我品行，不如夸我活得肆意自在。”

　　燕云还笑了笑，只是到底忧愁难解，桩桩件件，实在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命带不祥，带累身边之人。

　　美人蹙眉，望之生怜，姬明笙温声道：“过后经楼将军手，给蒋家一些银钱以资度日便是……蒋家似乎还有一个儿郎？”

　　燕云还点头：“是，蒋大还有一个弟弟，跟着一个木匠学手艺。”

　　茜红插嘴道：“正要禀告与公主呢，另有一起子人找上了蒋二，他们虽打扮得地痞闲汉模样，行动间手轻脚轻，可见非常。”略停了下，又问燕云还，“燕娘子，那个蒋二郎的心性好似有些不好？”

　　燕云还想了想，道：“他们兄弟虽是一母同胞，却是两样容貌两样心性，蒋大身量不高，那蒋二却是牛高马大；蒋大学得进文章，蒋二堪堪只能写自己的名字。蒋大说话做事文气，蒋二却是声高手粗，惹恼了他来，便是爹娘他也要瞪圆眼喝斥。他在城中虽说是学手艺，学是却是粗疏活计，打些粗粗笨笨的家什，不雕花不描图。 ”

　　蒋二心粗手粗又有蛮横，不怎么招蒋父蒋母的欢喜，但蒋二有些混不吝，有些子缺心眼，气上头来，不管不顾，神仙立他前头都敢挥拳头，为此，蒋父蒋母又有些怕他。

　　“民间学艺，少则三年，长则十年。”燕云还款款说道，“有所成或无所成，都得在师父家中做活计，逢年过节得了师父的许肯，方可归家，蒋二郎亦是如此，他长在他师父家中，鲜少回来，一月一次都是多。”她嫁与蒋大，见着蒋二的面拢共不过十回，蒋家兄弟之间看似和睦，蒋大私下却颇为嫌弃弟弟粗鲁，“蒋二他……”

　　茜红见她良久不语：“燕娘子是有为难处？”

　　“不是。” 燕云还摇摇头，道，“我只是不知如何形容此人？”

　　曹夫人道：“怕是个无天无地的人物。”

　　燕云还摇摇头：“与其说无天无地，不如说不如天不知地，不知生不知死。”

　　曹夫人奇道：“那岂不就是个缺心眼子？”

　　愁绪百结的燕云还一愣，想了想，这么说好似也没错，到底也不大贴切。

　　茜红道：“既如此，奴婢再盯紧一点，看看那起子人想用蒋二郎生什么事。”

　　姬明笙慢悠悠道：“也不必如临大敌，他们若是寻燕娘子的麻烦，我总能护她一二，若是来寻我的不是，想来也只能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燕云还苦涩一笑：“因我一人之故，不知给公主添了多少麻烦，各种恩情，难以回报。”她出蒋家，只清伶伶一个人，连多一身的衣裳一件首饰也无，世间女子立身本就艰难，姬明笙于她如山重的恩情，她是真的不知如何报答。

　　“原来你忧心这些啊。”姬明笙笑了，与众人道，“天热，闷在屋中气都不顺，我们去园中走走。”

　　百花园本就繁华胜锦，节气越近，花开越频，隔夜推窗就见景色更迭变幻，这处花色见深，那处一夜之间花满枝头，风过，摇落一地落花，悄然堆积角落，风静云悄处，又披被似得铺了一地。

　　曹夫人折了一枝花簪在鬓边，道：“这园中的胜景，一年胜于一年。”这百花园伺侯得精心，花匠仆妇半点不敢怠慢，一年一年的，新芽成老枝，花树愈见繁茂，四季有景，处处热闹。

　　“燕娘子看我的园子如何？”姬明笙笑问燕云还。

　　燕云还被繁花吸引，一时也忘了蒋家污七八糟的烦心事，道：“我前两年还来过百花园，有贵人租赁园子办宴，请了我在座中当律录事。不过，我那次来却是冬时，下了好大的雪，园中景致与今时大不相同。”她看了看，指了指远处的敞轩，“好似就在那处敞轩里头置办筵席，那时屋外飞雪，敞轩只开了一面赏景，另三面都装了齐整的格子窗，无有轻纱幔帐。”

　　曹夫人跟着道：“能赁这处园子开宴，可见这贵人是真真的贵人，不掺半点的假。”

　　姬明笙笑睨她：“曹姐姐这是话里有话啊。”

　　曹夫人回以一笑：“那你是听，还是不听呢？”

　　“曹姐姐但说无妨。”姬明笙道，“与我同被而眠好几个日夜，莫不是还不知我的心性？”

　　曹夫人被逗得乐不可支，抚掌直笑，便道：“你这园子收拾得是好，辟出去一半时不时开园与民同赏更是大善，赁与富户贵家，亦是妙着。只是这租赁事是商贾事，商贾便得依着商贾的规矩来，可惜公主这园子实有些店大欺客，能不能租来，全凭管事的心意，身份稍有不及，使多少银钱也租不下园子，你若问什么身份才得已在这办宴行乐，却是没个准，不落巧时，身有爵位都不得行，落巧时，爵爷的管事都有这体面。”

　　姬明笙听罢，道：“阿曹说的事，我知得几分，我先前一来没把心思放在这上头，园子的租赁可有可无，我又不差这仨瓜两枣的；二来，水至清则无鱼，手底下之人，有些小心思小手段，不离了大褶，也是无伤大雅。”如百花园的管事，靠着租赁，多少贪没了些银钱，可这百花园中处处精致样样精心，便是各个角角落落，都无一丝的疏怠，足见其中的用心，只要他不曾越线太多，姬明笙便不会追究。

　　曹夫人感叹，道：“用人是件大学问，过宽过严皆不可取。”她挑拣一朵奉于姬明笙，“公主特地到园子里，想是不愿再放任自流。”

　　姬明笙接了花，拿在手中把玩，道：“这几日宿在园中，良园无人细赏，亦是可惜。凉风好月，应当有酒有宴。我翻了翻这几年园子的赁客……一年不过几桩，接待的都是王孙公子、命妇贵女，园中的仆役，都是伺侯花的，少有伺侯人的。”伺侯人的仆妇丫头都在她住这片园子里，寻常哪敢使唤她们？园中既无置办筵席的人手，租园的客人，少不得拖家带口的，食手、采办、艺人等等都要另外自行带到园子里来，连着杯盘碟箸也要自备，实在啰嗦麻烦得很。

　　“可不是。”曹夫人笑了起来，“不过，这也不止百花园如此，讲究的人家去别处办宴，可不得带上奴仆食手？这京中远远近近的名园胜地，可办宴的，大都许你用地方，哪有各样人手与你备齐的，人供的景，莫非还要与你送上人？”

　　姬明笙道：“未为不可啊。”

　　燕云还耳听姬明笙与曹夫人交谈起正事，识趣地退一步，不插一句，不置一词，只管看满目的叶绿花红，不妨，听姬明笙唤她。

　　“燕娘子？”

　　燕云还忙浅浅一礼：“公主？”

　　姬明笙看她立在园中，百花为衬，笑问：“你既说要还报我恩情，又无处可去，无生计可做，不如帮我打理这百花园。我要我这百花园，花开待百客，宴开神可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