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54、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挨千刀的，该万剐的啊，我好好的儿郎，活活被打死，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啊……”蒋母坐在地上，一手拍着地，一手揪着胸口，涕泪齐下，声哑力竭。

　　村中人被哭声惊动，纷纷出来一看究竟，碍于沐家仆役凶神恶煞，不敢靠近，只是看蒋母哭得实在可怜，村人心中戚戚，不少软心肠的跟着抹泪。

　　不论蒋家平素为人如何，耕种人家，养大子女尚且不易，何况供出一个读书人，难得有出息，竟被打死，何其可怜可惜。

　　一时蒋父出来，也是老泪纵横，造的什么孽啊，儿媳跑了，送了一封和离书回来，官府那边连婚书都消了，那妇人不贤，跑了就跑了，谁知，隔日儿子叫人打死了？

　　沐家仆被蒋母震天恸地的哭声惊住，半晌方回过神来，暴喝一声：“你这妇人莫不耳沉？几时说你儿子死了，不还喘着气？”

　　里正眼归鼻，鼻归心，蒋母嚎哭时，他没吱声，实则他也怀疑蒋大郎被死了，没见这几人拖蒋大郎如拖死狗，不像送伤员归家的模样。

　　蒋母蒋父哭声一歇，众村人看向地上的蒋大郎，疑惑：真个活着？

　　蒋父偷偷用手碰了碰蒋母，蒋母抹一把泪，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放在蒋大郎鼻端，隐隐是还有气，这下神魂归位，破涕为笑，拿满是泥尘的手，一抹脸上的鼻涕眼泪，跟蒋父喜道：“当家的，大郎真个还活着，有气呢。”就是被打得惨了些，是真惨，周身寻不出一块好肉来，这下她不哭儿子的生死，改哭儿子的重伤。

　　沐家仆被哭得不耐烦起来，道：“你这妇人，一味叽叽乱哭，却不知你家郎君还占我们侯府的的汤药，要不是侯府大方，还得问你家算汤药钱。”

　　蒋父忙陪笑脸，心下暗道：你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心里记挂汤药钱，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你们当‘官’的，算几副汤药的钱，可见小气，哪里还算大方。他在心里嘀咕，嘴上却是千恩万谢。

　　一旁里正见蒋大还活着，暗松一口气，道：“你夫妇二人还不谢过这几位好心小哥？再快快去寻个郎中来。”

　　蒋父蒋母一听有理，谢过几个沐家仆后，想将儿子搬到床上去，只是……晕厥在地的蒋大郎满身血，哪哪都肿得老高，竟是不知该如何下手，蒋母就又哭着央村人帮忙搭手。

　　村中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却是不敢上前，这蒋大青青紫紫、肿肿胀胀，只见出气不见进气，随时都会晃悠悠身归终南山的样子，万一他们搭了手，步还没迈开几步，人就没了，蒋家赖在他们身上可如何是好？

　　蒋父蒋母又哀求几声，村中人仍是你推我请，不敢上前。

　　就连里正也怕蒋大郎没抬到床上，人就先去了，道：“大郎看着身受重伤，谁知好不好动弹，不如先请了郎中诊断？”

　　跑个腿村中人还是乐意的，推出一个脚轻的少年人，让他去邻村请郎中，那少年得了嘱咐，风风火火地跑了。

　　蒋母又托村人请在城里学手艺的二子归家，再看看躺在门前泥地里的蒋大，心疼得直抽抽，暗地咒不肯搭手的村人头脚流脓。

　　沐家仆还有话要问他们，眼见蒋家人吩咐这安排那的，脸色越发不好。

　　里正忙喊蒋母：“嫂子还不去煮壶茶来给这几位小哥解渴。 ”

　　蒋母从来是个顾头不顾腚，顾腚不顾头的人，嘴里应了，却想着自己的儿子命都快没了，哪还有心思煮茶，隔夜凉水还有一壶，哪里解不得渴？于是，去屋里拎了壶凉水，撂几口油腻腻的碗出来，让沐家仆：“劳几位送我家大郎来，吃口水，解个渴。”

　　沐家仆奔忙一路，确实渴，待要吃口水吧……唉哟，这碗脏的，也不知盛过什么，不曾洗净，碗沿上黏着一小坨黑中带绿，绿中带黑的污渍，实在是倒人胃口。

　　蒋母顺着那个沐家仆的目光看了看手中的碗，暗骂：一个奴仆还这般讲究。拿指头揩掉，口内道：“不是老婆子腌臜，家门不幸，娶妇不贤，我家儿媳不是个好的，水性扬花，又贪吃懒做，儿狗不嫌家贫，她却受不得苦，愣是跑了，家中没有少一双手，少了做活计的人，可不就少了周全。”

　　几个沐家仆一听这话，遂问道：“你儿媳跑了？”

　　“可不是嘛。”蒋母听问，一拍腿就要嚎哭。

　　沐家仆极是厌烦，怒道：“问你话，你只管答，再干扯嗓子不滴马尿，休怪我等不客气。”

　　“啊呃……”蒋母被一吓，未出口的脏话憋成了一个嗝，老实答道，“是是是，她本是个清倌人，从了良，骨子里头不安分，做不了良家妇，就跑了。”

　　沐家仆追问：“可有会很姘头？”

　　“这……”蒋母和蒋父对视一眼，道，“她是个眼法活的，出去打个水，遇货郎买个花，都要丢笑脸儿，花采蜜似得，谁知与哪个好了。”

　　村中人听了这话，纷纷皱眉，蒋母不讲究，燕云还的出身在村中几乎人尽皆知，端得生就好颜色，虽是伎子出身，在村中却颇为安分，一日里从早到晚，除却打水，极少在外头走动，串门去蒋家，蒋家媳也都是本本分分在院子里头绣花，实不像蒋母说得那般不堪。

　　但是，谁知道私下如何呢？她生得天仙化人的模样，原本又是卖笑的，谁知有没有做下丑事。

　　沐家仆听不得这种含含糊糊的话：“那究竟有还是没有？”

　　蒋母嗫嚅：“做丑事的人，只有藏着掩着的，哪在人前啊。”

　　沐家仆怒瞪蒋母一眼：“捉贼捉脏，捉奸拿双，你说你儿媳有姘头，连个人影都没瞧见？连个话影都没听着？”

　　“这……”蒋母讷讷地扫了周遭村人一眼。

　　村中人大惊，瞧他们做什么？是了，这蒋家媳就没出过村，没见什么外男，他们村又前通后通的，远近无林，大凡有外头人进来，都没地藏身。

　　蒋家媳真个与人有私，岂不是只能与村中人？

　　里正可不有让蒋母胡说八道，败坏了村里人的品行，不阴不阳道：“嫂子怎还吃不住教训？只管搬弄口舌是非。你那儿媳不是受不得你的苛待，跟贵人走了？”

　　沐家仆吃吓，蒋家媳的姘头竟是贵人？什么贵人能贵过他们家侯爷？京中有点权势的“贵人”多了去。是贵人就更可疑，挨了点枕头风，使人打蒋大郎时连累他们小郎君也未可知。

　　里正一见他们神色就知他们误会了，不顾蒋母惨白的脸色，忙道：“几位小哥误会，他们家儿媳有机缘，得了公主的青眼，随公主的女官走了。”又道，“小老儿不知那妇人贤不贤的，只知蒋家三天两头吵闹。 ”

　　沐家仆大惊，心下生疑，蒋家与公主有牵连这事，不知道侯爷知不知晓。总之，先记下：“你儿媳一个伎子，竟还能结识公主。”

　　蒋父暗道不好，如何能攀扯上公主？道：“哪里就称得上结识？不过是贵人一时意起，名儿都不定记得，上门接人，也不过打发了个下人来。”

　　沐家仆冷笑：“怎的？莫不是还要公主亲来？”

　　噎得蒋父收声不敢再说话。

　　几个沐家仆凑一块嘀咕几声，不敢再细问此事，逮了蒋父问蒋大在书院里有没有曾与人有过冲突。这哪里又能问出什么来？蒋父是个一问三不知，答非所问的；蒋母嘴里，蒋大郎无一不好，人人喜爱，断不会与人结下私仇。

　　里正看闹得不像，委婉道：“几位小哥，你们看蒋家子身受重伤，老父老母也不过乡野间耕田种地的，少有见识，蒋家子又长在书院，也就农忙节日方在家中，他纵与人结仇，也在外头，家里人又能知得多少？”

　　沐家仆听罢，顿觉有几分道理。

　　蒋母想说自己儿子是和气人，从无仇家，被沐家仆一瞪，又缩头缩脑地住了嘴。

　　沐家仆凑一堆商议了几句，他们本来就是送人为主，问话为副，自思能交差，便打算走人事。也是巧，蒋母拿待客的那撂碗被几个沐家仆嫌弃肮脏，不肯接碗吃水，蒋母不是个讲究人，遂将碗与水壶搁在道边。其中一个沐家仆没留意脚下，被绊了一下，没收住前倒的劲，一头栽倒在半死半活的蒋大身上。

　　蒋大喉间一阵咕噜响，发出一串模糊的呻吟，抬起两手向上抓了几张，肿胀的两眼发着白，直往上插。

　　沐家仆忙爬将起来，看了下蒋大，暗道：不好。

　　众人早瞅见蒋大的异样，蒋母更是一把掀开沐家仆，扑在蒋大身上，不管不顾地又是唤名又是拍后背抚胸口顺气。

　　里正直跳脚：“唉哟，蒋家嫂子轻点，你不懂医，可不好乱用劲。”

　　嚎哭着的蒋母哪里听得进去，蒋大在那跟上岸鱼似得直动弹，口中还吐出了血沫子，她慌乱间更是一顿乱拍。

　　几个沐家仆眼见事不好，互丢几个眼色，趁着乱，就溜了。村中人看在眼里，却是不敢上前拦人。

　　等得邻村郎中过来，看了看蒋大，诊诊脉、翻翻眼皮，摇摇头道：“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蒋母天旋地转，揪住郎中：“先才我儿还是好的，气也平稳，如何就说要备后事？”

　　郎中道：“原先如何，我又不曾瞧见，不知好不好，眼下就是不好，节哀吧。”又见蒋母哀凄，“你家小郎君显是挨了打，不若报官，将后看看究竟是何缘由。”

　　听话听音，郎中话是没说透，意却不差，左右就是：你儿子活不了了，究竟打中哪处我是看不来，得让仵作验查，方能知晓。

　　果不其然，没一会，气若游丝的蒋大就没了声息。

　　蒋母悲从中来，泪流满成，咽声而泣。

　　村中人看蒋家惨状，心中不忍，众人心中皆疑是那沐家仆摔在蒋大身上，中了哪处要害，这才害死了蒋大，又有一撮人暗疑蒋大本就将死，非是沐家仆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