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109、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零九章：

　　姬明笙挥退小内侍，立在姬景元身后，殷切地给自个的皇帝爹捏肩敲背，口内道：“阿父连日辛劳，筋骨都硬了……”

　　姬景元微阖着眼，笑道：“也亏你自小张弦拉弓，比小内侍多几分气力，敲捶得人松快。”

　　姬明笙噙笑：“那女儿日日给阿父敲背？”

　　姬景元嘲讽道：“那倒不必，你堂堂公主，也就天上的神仙才使得你的手艺，你阿父虽为天子，到底肉体凡胎，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阿父连女儿都打趣，说得我好似不孝一般。”姬明笙用力捶了姬景元几下，不满嗔道。

　　姬景元大乐：“我是不信你白给我敲痛松筋骨的。”

　　姬明笙住了手，坐在姬景元身侧，讨好道：“阿父神机妙算。”

　　“诶，当不得，当不得。”姬景元摆了下手，道，“为父掐指一算，你多半是为牢里那个告夫的小女娘来求我的。”

　　姬明笙一揖：“圣上明鉴，女儿想着，冯氏告夫虽有罪，但此罪可折免，一来，韩二罪孽滔天，若无冯氏舍身告他，不知还有多少性命折在韩二手上，是义举；二则冯将军镇守边城，兢兢业业，眼下虽无战事之忧，亦有忠心苦劳，阿父素惜能臣干将，往常也夸冯将军才干，不若怜恤其女一二，成就一段君臣佳；三则嘛……圣上偏爱的女儿与冯氏有交，说不得她告夫还是效仿了我的告夫，算起来还有我的缘故呢。阿父不若罚没冯氏些银钱，放她归家去。”

　　姬景元轻击了一下姬明笙的手：“朕的公主，焉有错处。”又道，“冯氏也算奇女子，放了也无仿，不过……阿父与你打个赌，今晚过后，这禹京的街头巷尾，定有流言疯传冯氏的错处，捏住的是个‘公’字。韩二伏罪是公正，那冯氏之事，便也要公正。”

　　姬明笙扬眉：“韩家敢鼓动民声？”

　　姬景元笑了笑：“不敢。”

　　姬明笙转念之间，便明白了过来：“那些得韩二施药的孤寡老病？”

　　姬景元点头：“生而为人，一样血肉，却得百样心肠，令人叹为观止啊，朕的子民，值得朕为之击掌。”无心之恩，却得有心人诚心相报。

　　姬明笙叹道：“都道论迹不论心，韩二虽为沽名钓誉，那些病弱老者得到的恩惠却是实打实的。”

　　姬景元乐呵呵道：“朕这个明君少不得也得顾顺一丝民意，省得那些御史大夫在朝堂上对着朕喷唾沫星子。”他道，“此番，阿父便不帮你喽。”

　　姬明笙轻哼了一声，侧头想了想，笑道：“不帮便不帮，冯氏本无大罪，我这个公主也不是白当的。”她转眸道，“只不过，这桩官司经了御前，我要循私，也得跟阿父知会一声，免得有人拿我的错处，一状告到阿父这，免得阿父不知根底，一头雾水。”

　　姬景元沉下脸：“哦，这天底下还有人敢告你的黑状？”

　　姬明笙笑笑：“阿父怎知没有。”她心里挂念着冯绛的事，估摸了下时辰，“阿父早些歇息吧，女儿去阿娘那告声罪，等会就出宫。”

　　姬景元不满道：“这宫里是宿不得不成？”

　　姬明笙却道：“阿父不搭手便罢了，女儿还要想辙救冯氏一救呢，都道救人如救火，哪里能耽搁？”

　　姬景元不以为然：“哪里有火？老曹虽畏妻如虎，还是有几分风骨的，他心服冯氏胆魄，定会多加照顾，不会委屈了她。”

　　姬明笙驳道：“瞧阿父说得话，人都在狱中了，还说不会委屈？牢狱是什么好地方，收拾得再干净，还能铺地衣放软榻不成？她狱中没了蛇虫鼠蚁，别间的还不能跑她那窜门？”

　　姬景元道：“你不是说冯氏是将门虎女，还能怕区区鼠蚁不成？”

　　姬明笙不依道：“她自是不怕，奈何我心中不舍，佳人蒙难实是叫我辗转反侧不得安眠，不和阿父多说了，等我出宫还有各种计较呢。”

　　姬景元气得赶人：“好一件漏风衣，赶紧走赶紧走。”

　　姬明笙笑着施礼告退，到姜皇后那撒了回娇，这才急急离开皇宫，回到百花园，正要吩咐青黛留意禹京街集上的各种流言，阿软就一蹦一跳地进来，跑到姬明笙身边邀功，道：“公主，好些茶室酒肆都在说冯娘子告夫案呢，还有乞儿敲着碗唱词儿。”

　　好快!姬明笙一叹，问：“都说了些什么？”

　　阿软道：“都是骂人的哩，一骂韩二草菅人命，二骂冯娘子不贤告夫，骂得好生难听。”想想又补上，“也不止骂人的话，还夸官府公道，斩恶徒囚不贤妇。”

　　姬明笙微有怔愣，心道：都说人老成精，那老者这一手‘同归于尽’不可谓不毒，韩二是获罪腰斩的，名声早就臭得不能再臭，全不怕被人编着骂，却将好好的冯绛拖进唾沫星子里，生生染上一身腥，含恨道：“流言竟这般快！”

　　青黛等人跟着面露不解，颇为讶异。

　　只有长于是非地的燕云还不觉惊讶，道：“公主有所不知，三教九流里的那些乞儿、闲汉、说书人惯来混迹于街集人堆里头，传话、带信、搬是非、说流言，他们三五成群，各处游走，又灵通，短短一日之内便能将话传得到处都是。”

　　阿软连连点头：“他们还编了词呢，什么毒妇杀夫岂用刀？什么百年修来杀夫妻……”忽得一拍脑门，愤愤道，“还有那个李氏女，在一个女冠子那与好些小娘子拿冯娘子论女德，好不叫人生厌。”

　　姬明笙皱了下眉：“她倒是无孔不入啊。”

　　燕云还抿了下唇，道：“他们既能传得流言，我们也传得，只说冯娘子为救无辜女子，不惜大义灭亲，不好由他们一边倒编排。”

　　姬明笙应允：“人言可畏，他日冯娘子从狱中出来，市井少些口舌，她耳根子也清净一些。”

　　说话间，外头管事脚下不沾尘似得来得飞快，叉个手问了安，将手上拜帖奉上，还道：“唉哟，老奴这把老骨头差点吓得散了架，这拜帖啊一箭射在柱子，就贴着老奴的头顶过，带着箭风，险把脸给割了，老奴本以为什么胆大包天的贼骨头，谁知一瞧，唉哟哟，瞧瞧上头的字，笔走游龙、肆意洒脱，不似草莽啊。”

　　姬明笙眸中春光微隐，唇边春意微现，接过拜帖，可不正是楼美人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