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110、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章：

　　百花园门口一侧，灯火幽微，半明半昧，阿软提着一盏八角灯笼，在前头引着路。姬明笙慢走几步，停了下来，幽暗处有人慢步走了出来，桔黄的灯火慢慢勾勒出一人一马的身影来，她细看了看，那人戴着一顶斗笠，一身布衣，腰环蹀躞带，挂着匕首、囊袋、火石；那马，鬃毛编着辫，胸带系着红络，坠着锃黄银杏片。

　　马是富贵马，人似牵马夫。

　　姬明笙扑嗤一笑，她手上拎着帷帽，一身胡服，也环着皮躞带，腕间鬓边一点装饰也无，倒与楼长危打扮得别无二致，她拍拍喷着响鼻，得意洋洋，咴溜溜叫唤几声的马儿，道：“可配不得这般气派的马。”

　　楼长危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姬明笙也不扭捏，将素手搭在他的掌间，踩着马蹬，借着力上了马，再将帷帽戴好。

　　阿软在地上蹦了蹦，自己好似要被落下的嫌疑，鼻子一酸，险哭出来：“公主。”

　　楼长危见她年纪还小，伸手将她举起放到姬明笙身前坐好。

　　阿软顿时笑眯了眼，道：“将军是一等一的好郎君。”

　　姬明笙笑斥：“就你嘴甜。”她垂眸看着楼长危，“不过，将军确实是一等一的好郎君。”

　　楼长危道：“既得了你们主仆的夸赞，便请你们看傀儡戏吃茶点。”

　　姬明笙：“岂敢不应将军之邀。”

　　楼长危牵起缰绳，沿着石板长街慢慢走向灯火喧嚣处，偶尔回头，一城的繁华尽在姬明笙的眉梢眼底，耳内听到阿软娇娇俏俏的声音，她半探着身，问：“将军，你要一路给我们公主牵马吗？”

　　“是啊。”楼长危随口应道。

　　阿软噘噘嘴：“将军答得好生随意。”

　　姬明笙却在笑：是啊，明明说得这般随意，却又似重诺千金。

　　楼长危挑了一处茶肆，将马交给伙计拴好，将姬明笙与阿软接下马，见姬明笙帷帽一边的软纱翻挂在帽檐下，情不自禁出手将软纱理好，过后，惊觉似有些唐突。

　　姬明笙戏谑一笑：“多谢郎君。”

　　楼长危顿时有些不自在。

　　阿软看了看他们两个，浑然不解。

　　姬明笙转而去看眼前的酒肆，两层小楼，门窗都挂着草帘，或卷或放，门前空地摆了一张矮桌，几条长凳，对坐着两位人客，似是附近百姓，叫了两碗茶汤，扔了一桌果壳；一侧垒着泥灶，小童用力扇着灶火，热得一脑门的汗，锅里煮着汤水，店伙计舀了几碗，摆在茶盘上，边送汤水，边招呼姬明笙与楼长危：“啊呀，怠慢了人客，快快里面请，今晚人多，各种不周到，人客千万见谅。”

　　楼长危道：“无妨，我在二楼订了张桌子，我们自行上去。”

　　店伙计听说，便高声知会里头：“掌柜，二楼贵客到了，快叫博士煮茶招待。”

　　姬明笙头次来这等小茶肆，里头挨挤吵闹，又有茶汤又有酒水，下酒果点不过了了几样，酥豆干果。她与楼长危虽换了寻常衣物，气势却是非凡，一入店内，众多茶客纷纷扭头来看，又见楼长危身量极高，头戴斗笠，腰悬利器，周身似有血腥气，疑他是什么亡命之徒，胆怯地收起好奇心。

　　茶博士拭了拭额间的冷汗，这个人客好生吓人，好似一言不合就能将人扎个对穿。

　　姬明笙放慢脚步，低声与楼长危道：“将军好生生的，将人吓得不敢侧目。”

　　楼长危正色道：“市井里不乏好事之徒，心思龌蹉，有些与贼人勾结替他们盯梢，等你出门时，便有剪綹的偷你钱囊财物。他们惯会的是欺软怕硬，但见你是个不良之辈，便会退避三舍，半分不敢得罪。”

　　姬明笙道：“果然处处都是欺善怕恶之人啊。”

　　小茶肆也没甚雅间，二楼也不过栏杆圈出平台，凭栏放了三台桌椅，铺着地衣，张着幔帐，不愿看一楼的茶客酒徒，就将幔帐放下，得几分清静自在。

　　茶博士胆细，小心伺候道：“郎君与娘子原谅，小店逼仄嘈杂，二位若嫌扰人，小的放了帐钩，若是觉得有几分热闹，晚些一楼还有说书人在那打拍板说传奇，虽不是什么名伶，也有几分可听之处。”

　　姬明笙笑看楼长危：“郎君做主便是。”

　　楼长危见她打趣自己，人前不便辩解，道：“听闻城里到处都在说韩府奇案，我们也来听听有何奇处。”

　　茶博士心有戚戚：“可不是，打这案子闹到官府起，真是满城风雨啊，原先案子不明，大伙只敢私下说上几嘴，如今案犯被处了极刑，再无顾忌，别说众人学嘴，词儿曲啊书啊，都编了来。敢叫贵客笑话，虽说案中蒙难的女子无辜可怜，我们茶肆却实打实因这案子得了好些买卖。小的估摸着，还有一段时日的热闹呢。”

　　姬明笙不动声色问道：“一件案子翻来覆去地说，不会听得生腻？”

　　茶博士碾着茶道：“娘子不知，韩府案何其诡异，可说之处无数。那韩二为何杀女奴？如何杀得？如何弃得尸。那些个女奴何来处？哪样说不得？”

　　姬明笙扬眉道：“怕不是好些都是编的吧？”

　　茶博士笑道：“可不是，还有好些怪力乱神之说哩，说是韩二被妖邪附身。”

　　姬明笙又笑问道：“原来如此，这般添添减减的，再说一年都不稀奇。”

　　茶博士道：“可不，如这几日，偏好说冯氏之事。”

　　姬明笙便接道：“怕不是没什么好话吧。”

　　茶博士打个哈哈：“不敢瞒娘子，告夫之事本就是奇闻一桩，都说夫妻一体，告夫岂不如同自戕？如此决绝，定有缘故。女娘嘛，难免沾染些风月艳说。”

　　楼长危道：“市井之间最喜这些桃色是非，难怪茶肆日日满座。”

　　茶博士满面堆着笑：“郎君见笑了，俗世俗世，爱听这些墙角闲话。”

　　姬明笙不禁道：“只可怜那冯娘子被流言中伤。”

　　茶博士其擅察言观色，见姬明笙似有不悦，道：“这些闲言，今日说东，明日说西，日日不同，再说那冯娘子非寻常女子，他日脱身也在朱门绣户之中，不与凡俗来通，想来这些闲语难入她耳……”

　　姬明笙道：“博士非但煮得好茶，还有好口才呢。”

　　茶博士陪着笑，不敢再卖弄多舌，专心筛起茶来。阿软跪坐在一侧，挑剔：“博士，你的茶也不再多筛一遍。”

　　茶博士忙应道：“是是是，小的再筛一遍。”

　　阿软便又追问：“博士，你们店里用得什么水？”

　　茶博士喏喏道：“用得甘甜山泉水。”

　　阿软再问：“哪里的山水？”

　　茶博士险把手里的茶筛子扔到阿软身上，牙尖嘴利毛丫头，可恨得狠，嘴里胡诌一处山名，滴溜溜吹个法螺。

　　阿软拿手指抵着下巴，想了半日，不知其处，转而问楼长危：“郎君，那是什么山？我人小，见识少，竟不知哩。”

　　楼长危直言道：“茶博士哄你，店中用得水，应是后头井水里的。”

　　茶博士老脸一红，道：“小的说惯了嘴，贵客千万原谅。”他暗想这桌人客不好应付，煮、点了茶，忙忙退去。

　　姬明笙见他落荒而逃，笑：“我们倒当了一回恶客。”她尝了尝茶，寻常茶汤，只里头的桂圆肉软甜。

　　楼长危见她喜欢，另要了一碟干桂圆，顺手将剥去果壳，他十指修长，这般小意之事，他做起来说不出的洒脱好看，姬明笙隔纱看得仔细，有些出神。楼美人的手，舞得刀剑、砍得人头，原来也能为人剥去干果果壳。

　　他二人一时之间无心吃茶，一个只管剥，一个只管看，似只一刻，又似半个时辰，直至阿软趴在栏杆上拍手笑道：“娘子、郎君，那说书的来了。”

　　姬明笙这才回过神来，倾身去看，果然楼下正当中摆了桌案鼓凳，一个说书人拿着拍板儿立那，先行揖个礼，卖个好，各个茶客显是等不及，左右已有起哄的。

　　“先生，今晚可是要说冯氏告夫？”

　　“听闻她在边城本就与人有私，嫁与韩二本不甘愿。”

　　“啊呀，冯氏也是高门千金，关个三年二载的，哪还有半分的体面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