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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六 ...

  •   第一百零六章:

      韩郡公脱了冠,僵硬地跪着,面前案几上摆着酒菜,小内侍恭谨地伺候在一旁,时不时得还给老郡公布一筷子菜,老郡公再拾箸,诚惶诚恐地将菜吃下,胡乱咀嚼几下,再用力咽下,明明是佳肴珍馐,却似掺着刀子,每咽一下,喉管里生生作疼。

      上首的姬景元笑呵呵的:“爱卿也是赶了巧,恰好朕看傀儡戏,你我君臣一道偷闲取乐。”

      韩郡公的脸,如同在冰雪里浸了一日一夜,被冻得发了木,对着自己的君皇,连个奉承讨好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在口内应道:“是,是,是……”

      香炉压着地衣,轻烟似纱,伎人在这薄纱中操纵着傀儡,丝线牵引中,傀儡掩面做低泣中,一声一声唱问:“郎君缘何不识我?你我同鸳帐年年,携手月月,相伴日日,你,你,你……怎不识我?”

      引线牵动,另一书生傀儡步步后退,哀求道:“不,不,不,你非人是鬼,是妖是孽。”

      “郎君细看……”女傀儡紧逼,“我有芙蓉面,我有玉肌骨,我怎会是鬼?”

      书生傀儡避逃道:“你有华服美衣裳,亦有骷髅面,披人皮,着红妆,你……是妖啊。”

      “如此?”女傀儡惊诧,忽得惊声问,“如此?”

      韩郡公吓一跳,抬眼,也不知那操傀儡的伎人做了什么机关还是什么障眼法,那绣衣描彩的女傀儡转身间竟成骷髅形状。

      “如此?”骷髅傀儡凄笑,“问郎君,我为何如此?我为何青丝腐朽?我为何皮肉化泥?我如花娇颜为何成森森死骨?郎君啊,郎君啊,我为你洗衣叠被,你为我描眉插簪,你我恩爱情重,定三生誓约……”

      骷髅傀儡如在耳边尖啸:“你害我性命。”

      韩郡公心头一跳,手中玉箸掉落,他惊慌之下,俯身去捡,却被身边的小内侍先一步拾起,另换了一双新的奉上,疑心生暗鬼,韩郡公看小内侍,总觉得他唇边似含讽笑。

      “爱卿。”姬景元倚着凭几,戏谑,“年岁大了?手中箸都给丢了?”

      “臣惶恐,臣有罪。”韩郡公慌忙趴下请罪,正要把二子的事全盘托出……

      姬景元却很是大度得一摆手:“无妨,略略失仪罢了,你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面孔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是什么帝辛再世呢。”

      韩郡公一头的汗,连个笑都挤不出来,又道:“圣上仁厚,是臣有罪。”

      他说有罪,姬景元偏不问,不但不问,还非得拦他的话头,转而问起傀儡戏来:“爱卿看这出傀儡戏如何?”

      韩郡公道:“宫内伎人伎法出众,自是精彩绝伦。”

      姬景元笑道:“宫中新编的戏,伎人尚不熟,戏本亦有不足,算不得上佳,只胜在那几分鬼气,勾人心弦。”

      韩郡公道:“臣不大看傀儡,只觉妙不可言。”

      姬景元道:“民间奇闻轶事不知凡间,险恶诡谲处诉之笔端都嫌荒唐,这出戏,终还是不够大胆,爱卿在宫外,可有听闻什么奇事?给戏本添点巧段奇情?”

      韩郡公面皮都扭曲了,他儿子干得事,又奇又诡,但是,编进戏本里百年传唱?子孙后代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他来请罪不假,二子死了也不足惜,他韩家还想立足于世啊。

      一旁的李太监暗暗打了个小哆嗦,圣上折腾人也得悠着点,仔细折腾出人命,把臣子吓晕过去,是什么好名儿不成?

      “圣上……”

      “爱卿看戏。”姬景元又把韩郡公要说的话拦在喉咙下。

      韩郡公瞬间老了十几岁,不禁怀疑自己再起身,满头霜白。

      丝竹锣鼓声中,伎人还在操纵着傀儡,口中唱着词,她生得娇美,技艺出众,似与丝线牵着的傀儡异体同神,同悲同喜,伤心处,面上两行胭脂泪。

      韩郡公有些恍惚,他似看到了陈氏,他记不大清,依稀仿佛曾在二子那听过陈氏凄惨的痛哭求饶,他好似斥责了二子几句,嫌他不知收敛,没轻没重,行事全不知隐蔽……

      他其实不知陈氏惨状如何,为避嫌,他都不曾踏入屋中。

      区区一个婢女,他又如何会放心上。

      不曾想,这个婢女,竟也能反手给他们家一刀,唉,命也。

      “圣上,臣有罪,臣教子无方,逆子犯下滔天大罪,害人性命无数,臣有罪啊。”韩郡公再不敢瞻前顾后,离座伏地跪倒,痛哭流涕。

      李太监打了个手势,众伎人停下声乐唱词,静候一旁。姬景元轻叹一口气,道:“朕曾夸你家二郎文武双全,温良如玉。你们有负于朕。”害他看错了人,夸错了人,该死。

      “臣该死,臣之过,教而不善,臣之二子,罪无可恕,当诛啊。”韩郡公痛声泣道。

      “都杀了几个人?”

      韩郡公一怔,垂下头:“罪臣不知。”

      姬景元嫌弃地看他一眼:“你为人父糊涂至此,当官又如何?”

      韩郡公张张嘴,半天发不出声响了,生怕说错一个字,家中爵位官位一并掉了个底儿空。

      .

      韩公府已如阴司地狱,各院各屋门窗紧闭,众仆役都缩在屋中,不敢在外走动,唯二还在府中的两个主人,韩老夫人又气又惊之下人承受不住,吃了药,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老嬷嬷只留了一盏昏惨惨的灯守着老夫人,灯影摇摇,有如鬼魅,老嬷嬷害怕起来,就又添了一盏灯,许是这盏灯太亮,各种蚊蚋飞虫密密麻麻凑上来,一小会,围着灯盏死了一圈,老嬷嬷心里发毛,将灯扣灭,倾耳细听,隔着重重院墙,依稀还能听到新造的园子里头各样人声,他们还在挖尸呢,不知挖出了几具……

      韩大郎早已麻木,他知道弟弟的臭毛病,丫头婢妾而已,打死了就打死了,不值得什么,眼下,看着一具一具陈列的尸首,这才毛骨悚然,不知不觉间,原来二弟打杀了这么多人。这还只是抛进湖里的,别处……他爹进宫请罪,一去不归,韩公府前途未知,过往将后,都茫茫如梦,只剩遍地残骸。韩大转眸间,看到一枚头骨正对着自己,满是污泥的牙齿裸露着,好似有些愉悦。

      兵马司、府衙、鹿鸣卫三处,初时还起争强好胜之心,不肯落最后,挖到后头,尸首越来越多,再兼身心俱疲,三处竟再无人说话,后头起出的尸首越来越少,挖的地,越扩越大,原先不是湖的地方也被掘开,一处花丛下,竟真挖到了一具女尸,全身血肉养了花木,那肥叶红花夜色里黑魅魅的,令人不寒而栗。

      兵马司与府衙的仵作各自带着小徒弟分拣尸骨,人手犹不足,又叫上了杂役,为照明,遍插火把,每个人都是汗透里外衣衫。有些尸骨缺胳膊少腿,指骨这些细碎的,实在找不回来,也只能作罢,有些尸骨交叠一处,起尸时这些粗人只管大力掘出,以致骨头混裹在一块,小徒弟与杂役分辨不清,也只得将错就错,饶是如此,忙到后半夜,也只将三具尸首好生清理出来,老仵作犹嫌活计太粗。

      楼长危与曹芳倒不见疲态,楼长危行伍之人,一夜不睡家常便饭,曹芳纯是此案惊到,陈氏虽知韩二杀人,然她也不知韩二究竟打死过几个,曹芳估摸着韩二年青,又曾离京三年,家中弃尸,三五个顶了天,不曾想,竟有这么多尸骨。

      “韩家上下守着这尸坑,竟能安睡。”曹芳不可思议道。

      楼长危道:“韩家视他们为蝼蚁,自是不放在心上。”

      曹芳一声叹息。

      至天明,韩家的园子里已挖出十五具尸骨,楼长危与曹芳合计了一番,留下鹿鸣卫继续寻尸,兵马司与府衙差役收拢各归各处。

      韩家外头早早就聚集了一堆人,昨晚若非兵马司驱赶,那帮子无事生非的闲散子弟非得守上一夜不可,今早更是睁眼就带着小厮过来伸着脖子要凑头一份的热闹,周遭得信的百姓也跟着聚拢过来,不敢靠得太近,三三两两凑在远近嘀嘀咕咕。

      曹芳也是坏心眼,直等得天大明人挤人时,才命衙役抬了尸骨出去。

      人群如锅炸开,众人面露悚然,惊之叹之,等得差役抬出第六抬担架,人声渐悄,都在疑惑:怎又一具?韩公府到底死了多少人?再是下人,再是奴仆,再是签了死契,终归是一条人命,也曾是人子,也曾吃饭着衣,也曾嬉笑怒骂……如何成了这一抬一抬的死物?

      一具一具的尸骨,源源不断,围观百姓默默往里退了几步,看着头一具尸骨已被差役抬着拐了个路角,已然看不到,后头还有尸骨从韩公府大门抬出,首尾不见。

      “都死了?”不知谁低声问了一句。

      又不知谁答:“化骨了吧。”

      .

      冯绛将陈氏揽在怀里,抚着她的一头青丝,安慰道:“阿陈不必忧心,天下终有公道。”

      冯绛仍是惴惴,她已不求公道,她如今一心一意担忧着冯绛,她怕韩公府的园中没有尸首,冯绛落一个诬告丈夫的罪名,过后不知会有什么可怕的刑处等着;韩公府里能挖出尸首,她仍是忧心,告夫徒二年,一想到冯绛要在牢中二年,陈氏直恨不能以身代之。

      “娘子不该落牢狱之中。”

      冯绛道:“求仁得仁,阿陈开心点。”

      陈氏道:“娘子做得仁善之事,仁善之事为何还有责罚?”

      冯绛道:“世情罢了。”她飒然一笑,又柔声与陈氏道,“阿陈,无能为力之时,能活着便是胜仗;所执力杖之时,能出手便出手,出手方有胜算。两两相博,有赢便有输,有失便有得,阿陈莫要伤心,不过徒两年而已,乃大胜。”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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