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104、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四章：

　　韩二闭了下眼，只感大势已去，棋差一着，不该叫陈氏活着的。

　　冯绛忍住眼尾的泪意，上前想要帮陈氏把外衫穿好。

　　陈氏摇摇头，将冯绛的手轻轻推开：“娘子，我便是他的罪证，当示众。”这样的伤，再信是责罚所致，不是眼盲而是心盲，她跪伏在地，“府尹、将军，韩二受不得气，一受气就要拿人命去消，既有我，怎无小转儿？”

　　韩二把心一横，撩衣跪下：“府尹、将军，韩某鬼迷心窍，虐打了陈氏，先才为保一时清名，诡言狡辩，但小转儿，我委实是误伤。”

　　关嬷嬷一家被陈氏身上的伤吓得着实不轻，磕头道：“青天替老妇的女儿做主啊，老妇苦命的女儿定也是叫他拿来杀性子啊，我可怜的女儿。”

　　韩二道：“一事归一事，我做过的，我不抵赖，我不曾做过的，却也不能认。”

　　曹芳道：“不错，一事当归一事，件件当分明。眼下，关李氏一家告韩威无故杀女，不受先前私了，又有旧仆陈氏告你韩威无故施虐……” 他看向冯绛，“冯娘子，你先前也说要告，只被陈氏打断，而今，还要不要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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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堂外冯家老太公真是昏过去死过来，只盼再出来李氏王氏去拦拦冯绛，可惜，没有，只得抖着胡子拉左右：“告不得，告不得，管甚韩二是人是鬼，是好是歹，她要和离，和离了便是，告不得，你们快去公堂里头拦一拦。”

　　冯家几个小辈哪里敢闯公堂，只好挤一处给冯太公摁胸口：“太公，康健要紧，莫急莫急。”

　　莫急个屁，冯老太公抬手就给小辈一个耳光，奈何年老体弱，更兼气损心血，一巴掌下去轻飘飘的。

　　冯家小辈挨了打不算，还要提心吊胆，生怕老太公跟冯家祖宗去吃团圆酒。

　　“太公，可不敢有个好歹，由着小娘子闹一场吧，您老看，韩家自个都不管呢，韩家大郎自个都骑马走了，只留下长随做耳目。”

　　冯老太公一愣，立马缓过一口气来，支着脖子扫了周遭一圈：“果然不见。”

　　冯家小辈喜滋滋道：“太公，依孙孙儿看，韩二不定真犯有事呢。”

　　冯老太公又是一个巴掌：“混账，纵他真杀人，难道死丫头就能以妻告夫？这是倒反天罡，大逆不道。”韩二能把自己的妾打得没个人样，杀个把人有甚稀奇的？他老人家抚着自个上下起伏不能平稳的胸板，“咱家的丫头，不……不曾受受他的折辱吧？”死丫头又是要和离，又是要告夫的，莫非暗地里也叫姓韩的抽得满身是伤？这……这……要是让这丫头的父兄知晓，还不得和韩府打成烂狗头？

　　冯家小辈迟疑道：“太……公，多……多虑了吧，孙孙儿听闻小妹棍棒舞得好，能放倒野狼呢。”

　　“放屁放屁。”冯老太公把冯家小辈当污衣锤打，“冯家的小娘子都是贞静贵女，女红针指，读书操琴，舞什么枪弄什么棍？”

　　冯家小辈一撇嘴，冯绛还搁公演上杵着呢，他们老太公睁眼不见，愣是要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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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黛一直留心周遭的车驾，忽得看到一顶青布小轿，轿中女子面纱覆面，掀开布帘一角偷看了公堂一眼，又似嫌失仪，重又放下帘子，只令轿外的丫头隔着帘子与她说话。

　　“公主，好似李家的小娘子。”

　　姬明笙一顿之后，笑起来：“她倒有兴致。”她原本以为李小娘子在百花宴中颜面尽失，这些时日会老实在家中躲羞，没想竟也出来看热闹。

　　青黛扁了下嘴，抱怨：“这李家小娘子也是稀奇呢，又贞静又端庄，热闹倒是没落下。”又猜道，“也不知她拼着抛头露面，为得是哪桩？”

　　姬明笙道：“今日有婢妾告前主，后有妻告夫，李家岂能坐视此等世所不容之举。”

　　燕云还忧心不已：“冯娘子真要告吗？”

　　姬明笙点头：“她定是要告的。”只她不知冯绛查到什么，空口无凭，实不好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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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堂内陈氏定定地抬眸看着冯绛，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微贱，饶是将自己的血肉一片片剖开，亦不能伤韩二分毫，更不能护冯绛一二。她看到冯绛朝她露出一点笑意，温柔而坚定，陈氏不知怎得，竟也跟着笑了一下，她家的娘子，真似一柄裹了锦缎的红缨枪，红缨流坠，温温红色似春花初发……

　　冯绛微垂了一下双眸，只在心里道：虽无实证，却再无处，说不得，只得赌上一赌，她朝上首的曹芳道：“回府尹，我仍是要告韩威杀人？”

　　曹芳看她：“韩冯氏，梦呓杀人，作不得数。”

　　冯绛目光微移，落在了跪在一侧的韩二身上：“府尹，韩二杀人，沉尸花园湖中，为毁踪迹，填湖造园，满种花木。”

　　韩二瞳孔震动，面上红色消褪，身入狂潮骇浪中一般，更有无边愤怒疑惑：她怎会知晓？她怎会知晓？

　　冯绛面上不显，却没错过韩二一丝一毫的色变，见他眼中凝成一点的狂怒惊疑，心下大定，扬声道：“府尹、将军一道去韩府挖开新园，一查便知。”

　　韩二猩红着眼：“凭你张口空造，便要挖我郡公府？”

　　“韩二郎休问我，府尹与将军，自有决断。”

　　曹芳却有犹疑，韩二神情有异，韩公府花园里头定有蹊跷，只是，冯绛虽说得笃定，却是一面之词，于是追问道：“冯氏，弃尸之事，你是亲耳所闻还是亲眼所见？”

　　冯绛道：“曾亲见。”

　　韩二暴跳：“胡说，你诬告于我。”他娶冯绛后，不敢露痕迹，何曾在府中杀过人弃过尸，冯氏怎能亲见。

　　冯绛细声慢语道：“时日已长久，其时我初嫁韩府，韩二不知会友还是为着什么，记不太清了，只知他久不见回，我半夜惊醒不能入眠，我在边城长大，胆大，许是睡不着又许是兴起，便去园中闲逛，恰见有两小厮抬了什么事物弃在湖中。只当时夜深，灯又不明，我瞧得并不清楚，心又粗，竟也不曾放在心上。”她看向韩二，“后来也是听了陈氏哭诉，韩二自诉，方惊觉过来，那晚，那俩小厮竟是在弃尸。”

　　韩二有片刻的走神，他听冯绛慢条斯理说来，一时竟分不清她说真说假，他打死的人太多，早已记不清，偶尔性子上来，打死了人自己都不知晓，幸许他娶了冯绛后，与友人聚酒，听了什么了看了什么，心气不顺，趁着酒性，真又把人打死了，身边长随替自己收了尾。

　　连着陈氏都有些呆滞，也以为冯绛无意之中看到过，跪在那后怕不已。

　　曹芳审过很多案，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犯人证人或真或假的话，冯绛这番似细又似粗的话，让他都有些难以分辨，又见冯绛目光清明坚定，不躲不闪，更是称奇。暗道：寻常女子上公堂，自己心里先行发怵，哪像冯氏，不慌不忙，不惊不乱。

　　“府尹、将军，人命关天，我有没有看错，韩二郎梦中呓语是真是假，查了便知。我以妻告夫，查实了，我坐二年牢，我错告了他，亦认诬告之罪。左右我都奉陪。望府尹、将军一查究竟。”

　　韩二恨到吐血，怒吼道：“冯氏悖逆女子，为妻诬告丈夫，她凭空捏造罪名，官府便能查抄公府？此例一开，天下恶妻岂不竟相仿，他们或与人有私，或要杀夫，毒药都不用封上一包，来府衙诬告丈夫便能坏人一族，断人一脉……”

　　“韩威。”楼长危出声打断，“依你之言，官府耳聋眼瞎，听凭诬告，不查不验，便定罪名？”

　　韩二整张脸都扭曲了：“将军扬威沙场，何以也被区区妇人玩弄股掌之中。”

　　“不必虚耗在口舌之争上。”楼长危道，“府尹有顾忌，我却是没有的，冯氏是不是诬告，一查便知。”

　　曹芳心下大乐，不枉他将楼长危拉进这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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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堂外的老者眼见楼长危点了玄衣卫，再顾不得，推开同伴，手脚并用跌跌撞撞拦在公堂外，哭喊道：“不可啊，不可啊，怎能因恶毒诬告，查人府宅，行善竟无好报吗？二郎君是好人啊，他是好人啊，他救人无数，不当受此羞辱啊。今日事，荒唐至极、荒唐至极。卑告尊，妻告夫，上下颠倒，天地倒悬，此风一长，这天下岂有正逆阴阳，乱了，乱了呀。”

　　“二郎君活人无数，你们却要诬告于他，无有天理啊。你们是见不得善举，不许好人活命吗？”

　　“可小转儿姐姐是他踢死的。”一个带着哭腔的童声忽得响起，打断了老者的哭诉。

　　老者抬起头，瞪着眼前的小婢女，凄厉地问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说谎？”

　　小婢女吓得一抖，握紧了牵着她的玄衣卫的手，颤声道：“我……我是阿叶，我在公府做活，我亲眼看到二郎君把……把小转……儿姐姐踢飞出去……”

　　老者怔愕片刻，狼一般得盯着她，喃喃道：“你一个丫头，怎能对主人家不利？狼心狗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