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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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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她怀有私怨,状告于我,世人看她柔弱女子,心生怜悯。我又何其可悲可叹?”韩二面露悲凄自伤,“我怜她悲苦,不忍她青春早亡,救她水火,耗巨金为她请医施药,她无有去处,我容她有片瓦栖身,她衣不蔽体,我与她衣裙遮羞,她目不识丁,我教她识字认书……其时,她心怀感激,以身相许,言辞殷殷、泪如雨下,更以性命要挟,要留我身畔伴我读书添香。”
“而今,她要告我。”韩二双目血红,怒斥陈氏,“我不曾救你?”
陈氏伏地,瑟瑟发抖:“你……你,郎君救……过我。”
“你不曾思慕富贵,委身相投?”
陈氏慌乱下,辩道:“我不是……我不是贪慕富贵,才……”
韩二冷笑:“又有谁会自认贪图富贵不知廉耻的。”
陈氏的口舌笨拙,只被韩二逼问得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忽的,楼长危不满出声,却是冲着曹芳发难,他神色不佳,语调平平,却隐有雷霆怒火:“曹府尹?”
曹芳忙应:“将军有何吩咐?”
“你这个公堂审案,都是这般嘈杂喧闹似如闹集?”
曹芳脸色大变,似要说几句分辩一二,对着楼大将军,不敢,只把脸端起来,连拍几下惊堂木:“韩威,你有冤,自有本官为你做主,休要再咆哮公堂。”
韩二咬牙,心里暗恨。
曹芳又道:“本官从来按章办事,陈氏若是你的婢妾,以仆告主,实与不实,本官自会依律责罚。你慌什么呢?莫慌,莫急。”说罢,令主薄与吏胥核对陈氏身份。
主薄对得倒快,还道:“这位娘子的籍册我倒有印象,前儿一早,就有贵人过来为她脱了奴籍。”
韩二惊愕:“怎会……”拧头看向冯绛,一时倒迷茫起来:怎会这般快?他都要疑心冯绛与公主早有私交,这些都是算计好的。
陈氏更是惊愕,她只以为拿回了身契,不想竟已脱了籍,悲泣出声。
冯绛唇边的笑意现而又隐,心中着实感激,她实没料姬明笙对此事这般上心。
姬明笙心道:既送了佛,不如送到西,于自己也不过举手之牢罢了。
主薄看韩二满脸不可置信,他还是经手之人,为陈氏请籍的,拿得还是公主手令,他们焉敢有半点为难,有些同情道:“许这娘子投了贵人的眼缘,她出身卑贱,身上却无不可赦之罪,又有人作保,如何脱不得奴籍?”
韩二哑口无言。
曹芳道:“既如此,陈氏将冤情诉来。”
陈氏这回心神稍定,将自己随父母卖艺,如何被韩二买去,如何又成了韩二的婢妾,又如何挨得打,巨细无遗,一一说得清楚。
她口中的韩二似人间恶鬼,只差寝人皮、食人肉,动辄将人打得半死,心情颇佳时便请医师来治,心绪欠奉时便置之不管,只看老天收不收人,侥幸得活,他又来与你说情说爱、调情品曲,好上不到几日,不知哪处惹着他,又或是他在外头受了气,又是一顿毒打。
众人听着陈氏哭诉,面上却露疑色,实在是静立一边,面露凄色的韩二翩翩佳公子,与她口中非人之物相去甚远。
陈氏道:“苍天在上,奴婢不敢有一丝妄语,青天大可遣人查我身上旧伤。”
曹芳遂传了常在府衙行动的接生婆子,将陈氏带下去,查看身上伤口。那接生婆子看惯生死的人,出来后,面上亦有不忍之色,回道:“回府尹,陈氏身上累累伤口,许是苍天生了慈悲心,才叫她得活。”
公堂外百姓面面相觑,只看陈氏好生生的模样,不像差点死过的模样,但看接生婆子的神色,好似伤得极重。
韩二唇边溢着被辜负的苦笑,眼圈一抹红色,他道:“陈氏身上确有伤,只是……只是……”
冯绛厌他唱作模样,道:“在公堂之上,二郎君还是爽快些,你要驳斥她,说个分明,你要无话可说,也痛快认下,在这张口结舌,抹泪哀叹的,扭捏得狠。”
曹芳差点没给冯绛叫好,面上还是不急不慌的模样:“韩二郎,莫要含糊其辞。”
韩二只得涩然道:“回府尹,因是家丑,韩某这才不知该如何开口。陈氏……因我怜惜她过往辛酸,将她留在身边,待她多有偏爱,华服美食,仆役下人一应俱全,谁知倒养坏了她,性子掐尖要强,尖酸苛刻,又极之虚荣,三不五时便要裁做新衣,钗环首饰件件要新,成色略略不好,就不肯上头,她又小气,自己不戴,伺候的丫头失手跌了钗子,她便要拧嘴掐打,直把丫头打得身上青紫一片,还嫌不足,要小丫头顶石跪在烈日底下。也是我油脂蒙了心,她每每犯错,又小心赔罪认错,我便以为她来日会改,谁知她却是变本加厉,一次因丫头给她梳头时扯了她的头发,竟将人打得半死。我……想着,此女子,再不容姑息,再者,家中亦有家规,不容她如此放肆,遂硬起心肠,暂收往日情份,将她责打了一顿。她吃了苦头,收敛了脾性,倒似改了的样子,谁知,不多久,又故态复萌。”
韩二闭了闭眼,道:“如此往复几次,她仍是冥顽不灵,我……亦是生出厌弃之心,不愿再与她相对,只将她冷落在小院中,许她有个安身之地。而后,我娶妻赴任,往日种种更如雪消,谁知……陈氏,大许因此心生恨意,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竟得了我娘子的怜惜,她在里头搬弄是非,害我娘子与我诸多误会。”
“娘子,你受了她的蒙骗。”韩二满是无奈,“我弃她不顾,算负了她,只她实不堪怜啊。”
陈氏听她这一通无耻的辩驳,浑身颤抖,这人,颠倒是非黑白,只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堂外百姓指指点点,倒似信韩二的居多。
冯绛每每都惊讶于韩二的无耻:“二郎君说得自己大为可怜,救命大恩反被贪妄女子辜负,你一片真心,她只要富贵金银,真是可怜可叹,陈氏不曾读多少书,也未曾有人替她捉笔写词,想来也辩不倒二郎君的一面之词。只是,你们韩家的家法好生厉害,怕是兵马司都要自叹不如、甘拜下风。说来也是奇怪,我蒙府上老夫人、大夫人的训教,也得他们陈述韩府的家规家法,二人都道韩家积德之家,不宜多血腥,府中上下若犯了错,多为禁足与罚没月钱,严重些,当众打嘴巴,犯下大错的,杖十再发卖……几时,是把人往死里打的?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得打?一次没打死,再来二次、三次。”
韩二羞愧道:“是我鬼迷心窍,不忍她迷途深陷不可挽回,谁知,竟是难救。”
冯绛奇道:“二郎君好悬没有生在杏林之家,不然,你这等脚疼剁人头的医法,手下岂有活人?”
韩二垂首:“是,是我使错了手段,是我不知人性之劣,竟不可移。”他似痛心疾首,却极尽鄙夷,“娘子识得她多久?哪知她的脾性?娘子心地善良,替她骂责于我,疑我故意打杀她,却不肯放她离去。娘子怎知她肯去?她自小随爹娘游走卖艺,忍饥受寒,还要受人白眼耻笑,她如何舍得韩府衣食无忧的日子?娘子出生将门,不知贫贱女子为一场富贵能使得什么手段,夫都杀得,何况其它。陈氏屡教不改,我欲卖她,她寻死觅活,直言今生只做韩府的鬼,我要撵她,只有把她的尸首抬出去……”
陈氏听他诬蔑,恨极,大声驳道:“我没有,我没有不肯去,我求去了,我求你饶我性命,不拘卖给哪户人家做粗使丫头,是你不肯,你道:伺候过你的丫头去别处做粗活,岂不伤你的颜面,叫我死了心。纵是死,也得死在韩府里头。”
韩二冷笑:“你说得未见真处,然你告我却是众人所见,你若心怀感激,今日又如何在这公堂上做伪告我伤人?”
陈氏高声道:“我不曾做伪。”
公堂围观的百姓正如油锅溅水,哗然一片,依稀都觉得韩二所言在理,家中婢妾犯错,如何打不得?身契一签,打死也是无仿。这般一理,韩二原就无错,反倒是陈氏,得了韩二的机缘,锦衣玉食养出雪肤花貌,回头却告旧主欲打杀她?可见其刁钻。
那老者趁机喊一嗓子:“打死也是应该,还有脸儿来告。”
曹芳令左右衙役齐喊肃静,公堂内外这才稍稍收敛了嘈杂之声。
冯绛见陈氏被逼得方寸大乱,拿眼神轻轻抚慰,揖一礼问曹芳:“敢问府尹与将军,我今日救人一命,明日无可消遣,兴之所致,将该人打死,罪否?”
曹芳道:“有罪。”
冯绛道:“既如此,那韩二郎君倒是法外之人,仗着先前恩情,堂而皇之施虐,还要受其害者感恩戴德?二郎君读书习得的道理,怕是与天下人皆不同。”
韩二道:“娘子不必讥讽,陈氏告我打她,我认,然她那时尚是我的婢妾,主家本有管教之责,若我将她杖杀,还能问一个不告官府私自打杀仆役之罪。她既还活着,我如何有罪?官府要问我私罚过重,我亦认错,愿罚没银钱以资徭役工事。”
公堂外的百姓顿大赞不已,直道:不愧大善人。
陈氏美眸的泪水似已流尽,她只不懂,韩二满手血腥,不知沾过多少人命,如何还能得人如此夸赞,自己侥幸未死,竟也是他脱罪的原由。
冯绛正担心不已,见陈氏神色异常,心中提防,可公堂之下,各人站得分明,却是不及拦阻。
“韩二,我便是这般博你韩家的一场富贵吗?”陈氏赤红着脸,愤而将外衫除去,只余一件抹肚,整个后背臂膀的伤口,一览无余。这些伤陈旧交织、大不相叠、深浅交错、形状不一,浑不知是由什么打的割的还是火烫的,倒是腰间入股处,皮肉扭曲纠结,显是滚油浇出。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那接生婆子说一千道一万个陈氏受过的伤,侥幸得活是上天垂怜,又如何抵得亲眼目睹?
非人之所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