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休夫》申丑

102、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

　　冯绛将帷帽取下，随手交给了自己的奶娘，奶娘动了动嘴唇，想说“娘子，禹京不比边城，不好随意抛头露面”，然而她唇边像粘了一层饴，生生张不开这嘴，都对了公堂之上，还管这些做甚？

　　一直安静窝在姬明笙身侧的陈氏看到冯绛，直起身来，美眸一瞬不瞬，生怕冯绛有半点的闪失，无由得又生出惧意，只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告诉自己：众目睽睽之下，韩二再恼怒，也不敢动手伤人，纵他失了神智，他也打不过娘子……但，千百遍过后，她仍旧不安，那些不安好似浮在她周围的尘埃，每吸一口气，都能进入她肺腑里，不知怎的，身上交错的伤疤跟着疼了起来。

　　燕云还察觉她的异处，将她揽在怀里，温声道：“你心中害怕，就闭上眼，不去看罢？”

　　陈氏慌慌地合上，这一闭，惊惧更甚，忙又睁开，道：“不不，我要看着娘子。”一个错眼，仿若就会有事发生。

　　姬明笙皱眉，她曾闻情真处，心中有感，能知不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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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二的心中风起云涌，更多的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冯绛缘何厌他至此？她看他的目光中，无有一丝妻子对夫君的情意眷恋，只有厌恶、轻鄙、嫌弃。就因那些婢妾？他们不过阶边藓，有幸识得他，享一段求而不得的富贵荣华，尽够了，尽够了，无有他，他们就能得好？不定挨饿受饥，落哪个狭斜之中卖笑，又能活得几时？嫁哪个癞汉为妇，一月苦辛挣不到一贯钱，愁米缸空，愁衣衫短，饭烧迟水端碗，便招夫婿一顿毒打，又得什么好？本就将枯之草，几贯钱将命卖断，他怜过惜过，给过他们华服美衣、珍馐美食，不枉来人世一趟。

　　他们当谢他，他们本来只能做狗，是他曾叫他们活得像人，既像了人，便要收起贪妄，一年半载，尽够了。

　　冯绛岂懂他们的辛酸，边城多风沙，多恶民，多争斗，然她将军之女，锦衣玉食长大，未曾吃过半点的苦头，她不曾呼奴唤婢？不曾使人伺候衣食？凭何假惺惺可怜那些卑贱之人？一个高女，焉知这世上多少人愿为衣食，舍去性命。

　　人生之苦，未尝之，焉能言之，不若早日投胎转世，另寻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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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绛只看了韩二一眼，转而将目光落在了关嬷嬷身上。她见过关嬷嬷，知她在韩夫人院中管花木，她生得康健，想来修苗剪枝也要力气，手脚也粗大，行事风风火火，可怜生受丧女之痛，两颊凹陷，双目无神，似一夜之间消耗了血肉，身板都单薄了。

　　小转儿身亡，许还有她之故，她闹了一场，韩二拿她无法，把气出在下人身上，害得小转儿丢了命。

　　关嬷嬷抬起头，看着冯绛，目中流出一丝乞求。冯绛不大识得她，她却是知晓韩府这位二夫人，好生气派的新娘子，生得好看，说话也爽快，手头也大方，刚嫁韩府时，为祈新夫妇恩爱和睦，新嫁妇的奶娘叫人抬了一筐子的花钱分开府中各院的下人，听闻她的奶娘也是个精细人，连倒夜香的粗妇都没落下。

　　她家小转儿还得过她赏得果子呢，她记得那时小转儿还小呢，将她剪下的枝条拣到篮子里去，她人小，不周到，手里枝条生得枝叉勾掉了来拜见嫂嫂的二夫人裙摆上的银线，她吓了一跳，慌忙弃了剪子，压着小转儿赔罪，谁知二夫人非但不曾生气，还摸了摸小转儿的脸颊，夸她懂事，顺手还给吓坏了的小转儿一个捏成桃儿样的凉果子。

　　关嬷嬷想问问冯绛还记不记得她的小转儿，心里却是酸涩：又如何记得，她家小转儿在二夫人这里，不过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

　　再没多久，二夫人就随夫赴任，回来时，夫妇之间就不大合顺，院中时有吵闹声。府中下人背地偷偷说嘴，都道二夫人为人泼悍，嫁得夫婿，才貌双全、温良如玉仍不知足，许是边城长大，礼数欠佳。

　　可他们夫妇再不好，那也是夫妻，夫妻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二夫人再不满二郎君，还能为一个丫头陷丈夫于不义之地？不说夫妻之情，单为自己的名声，二夫人也当护着自己夫君，关起门来打架是夫妻失和，在外斥责丈夫，便是恶妇毒妇。

　　关嬷嬷灰心丧气，暗骂自己糊涂了：他们才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不帮着一家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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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外的冯太公胆颤心惊，只差没求东西方诸神，千万别叫冯绛胡说八道，她若在公堂上落井下石，他们冯家的女儿还怎么嫁人？那个小丫头别说是韩二无意打死，故意杀的，你身为妻子难道不该相护？这是为妻的本分。

　　韩家人没想曹芳竟真传了冯绛，此女不能以常理论之，韩大公子绞紧了眉，召来管事的耳语几句，管事拧着眉头，伸出一根指头，暗暗指下楼长危，又指指韩府方向，韩大公子脸色越发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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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芳免了冯绛之礼，问道：“韩冯氏，如今关家告你丈夫因与你置气，故意踹死了小转儿泄气；你丈夫也道与你生气才做下错事，却是误杀。闻你夫君以往佳名，温雅公子，不似那等杀性子随意将打死的脾性；但看仵作验尸，那一脚却力道沉重，立能夺人性命，过后，关嬷嬷一家又遭你丈夫仆役杀人灭口。唤你来，一来问你你二人先前果有争吵之事？二来问你丈夫惯来什么脾性，也好参详一二。”

　　冯绛答道：“先前却有争吵之事，只我未曾料到，因这一争吵，倒连累了小转儿的性命。”

　　曹芳道：“原来真有吵闹置气之事，非是借口托词。”他顿了下，“那……夫人与韩二郎结缡数载，往日观他品性如何？譬如对下人，是非打即骂，还是宽和相待？”

　　韩二听曹芳相问，饶他再自持冷静，也是深吸一口气，心中犹处惶惶。

　　公堂内外，万千目光都在冯绛身上，似网非网，网上似悬钢刀。

　　陈氏从燕云还的怀中爬出来，伏在那轻唤一声：“娘子……”

　　“品性？”

　　众人听到冯绛略含嘲讽一句反问，惊得人心头惊跳。

　　冯绛笑了一下：“都道知人知面难知心，纵是夫妻，要我说二郎君的品性，我也不敢大胆开口，不过……”她看向韩二，“人心不正，梦有知。”

　　曹芳皱眉：“韩冯氏，你究竟要说什么？”

　　冯绛道：“回府尹，我与我夫君不大和，然事出有因，韩二梦中常呓语，有杀人恶行。”

　　语出，公堂内外顿时一片哗然，曹芳吞了口口水，直声问：“冯氏，你是在告你夫郎杀人？”

　　公堂外的老者一声嘶喊：“毒妇啊，毒妇……天下岂有因梦告夫杀人的毒妇，古往今来，未有如此恶妇啊。”

　　姬明笙闭了下眼：阿绛，太急了，无证无据，如何能告？

　　陈氏更是容颜惨白，如遭雷劈，僵伏在地，失水之鱼般张着嘴喘着气。

　　公堂内曹芳肃容道：“冯氏，无论你因何告夫，实与不实，妻告夫，先受刑十杖。”

　　伏在车内喘着气的陈氏耳中嗡嗡作响，她单薄柔弱，如雪似月，不堪一握的手臂上似生出千斤的力气，推开燕云还，乱着衣鬓奔下车来，快得青黛都不及伸手，人已越众而出。周围的人被惊动，纷纷拧脸来看这个美妇人，陈氏环顾左右，只觉每一道目光都似凌迟，可她顾将不上，只跌跌撞撞跑到公堂外。

　　“府尹青天，我要告韩二虐打于我，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伞下的老者瞪着双目，狂怒不止，骂道：“□□□□，生得狠毒心肠。”抄起吃凉饮留下的碗，就朝陈氏掷了过去，他年老力微，那碗半道就被玄衣卫拿刀柄挡下，汤碗立时四分五裂，碎片飞溅，陈氏不觉拿手去挡，一时无有疼痛，方觉那碎碗离自己几丈外，碎瓦伤不到自己身上。

　　那老者见她狼狈，又出声讥笑：“毒妇心虚，疑有鬼神呐。”他又老又病，一口气粗一口气浅，众人生怕一个出声，将人活活气死，摊上一条人命，竟都不敢出声。

　　姬明笙拍拍阿软，老对小，小儿言行无忌，怼上几句又何妨。

　　阿软很是知机，都不用姬明笙开口，爬下车，冲着老者高声：“啊呀，老不羞不知羞，一把胡子长，取笑美娇娘。无原又无故，是个坏心肠。喽喽喽喽喽，少时欺男女，垂老仍无礼……”

　　老者大怒：“小……儿无礼……”

　　阿软叉腰：“阿翁，许你拿碗砸人，不许我笑你做坏事儿？”

　　“她是恶妇，生得放荡……”

　　阿软疑惑眨着眼，扯了扯旁边读书人模样的小郎君：“这位小郎君，放荡是何意啊？ ”

　　年岁小的小郎君红了脸，道：“是这老丈胡言乱语。”他远远一揖，“老丈，她小儿仍不知事，您积老之人，怎能随口污言秽语。”

　　有人打了头阵，老者看着一时半会不会气死的模样，周围人也纷纷出声：“是啊，老人家，你对着一个丫头说得甚话。”“污她耳目。”“大不中听。”“就是，一把年纪了，当慈和些。”

　　玄衣卫摆了下手，示意众人静声，呵斥道：“因你年老，几番纵你喧哗，再敢异动，休怪我等加你架离此地。”

　　不等老者赔罪，一旁惊怕的妇人先行连连揖礼，直说老者有些糊涂，再不敢犯浑。

　　陈氏本就胆小，受此一吓，更如惊弓之鸟，面上一点血色也无，门口衙差执杖有如黑面恶神，盯着她似要擒拿她入公堂鞭打。

　　“若有冤屈，便入内诉告，若无故干扰公堂，需吃杖责以儆效尤。”吏胥喝声道。

　　冯绛向曹芳告一声罪，隔槛厉声道：“阿陈，不可在此无礼，快些回去。”

　　陈氏眼中掉下一串泪，喃喃道：“娘子贵女，不可受辱，奴婢不愿，奴婢不愿……”

　　曹芳巴不得案子越明了越好，令左右容陈氏上堂。

　　韩二看着这一幕，忽得笑了一下，揖礼道：“曹府尹，这妇人曾是我的婢妾，其时她无衣无食，险些活不下去，一纸契书将生死卖于我，她虽被冯氏送人，亦算我的旧仆，算不算仆告主？ ”